光绪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886年,陕西西安一户穷人家添了个男孩。

家里供不起他念书。十四岁那年,他跟着父亲进了铁匠铺。

打铁是什么活,不用我多说。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一身,干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就是这个在铁匠铺里抡锤子的少年,下了工,别人喝酒赌钱去了,他点一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伤寒论》。

啃到二十岁,他写出了一篇《三阳三阴提纲》。

写到这儿我得停一下。

一个没进过学堂的铁匠,没有师承,没有人手把手教,从零开始读张仲景,二十岁就能对六经体系提出自己的整套看法。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这是他把时间全砸在一本书上砸出来的。

这个人的名字,叫黄竹斋。

他后来做成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今天我们聊的这本《伤寒论集注》。

一、他给医圣补上了唯一一篇传

先说一件很少有人注意的事。

张仲景被称为医圣,但是你要去翻正史,会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况。《后汉书》里没有他的传,《三国志》里也没有。一个被后人供了一千八百年的医家,在二十四史里连个正式的传记都没有。

黄竹斋把这个空缺补上了。

他自己动手,广搜博采,写了一篇《医圣张仲景传》,八千多字。这篇传今天刻在石碑上,立在河南南阳的医圣祠里。

一个铁匠出身的医生,给医圣补上了正史缺失的列传。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奇异的因果味道。你想想,一千八百年里,那么多读伤寒的名家、太医、院士,没人做这件事,最后是一个打铁的少年做了。

你可能会觉得,写一篇传有什么难的。难就难在,仲景的材料太少了。

正史里关于他的记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他是南阳人,当过长沙太守,写过《伤寒杂病论》。一个人连生卒年都不清楚,你要给他写八千字的传,材料从哪里来?

黄竹斋的办法是,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一点点捡起来。地方志里的、医书序跋里的、后人题咏里的、南阳当地的传闻与碑刻,甚至旧注里偶然提到的一句,他都收。

他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试着拼出一个人。

这不是写传记,这是考古。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他后来为什么能做成集注。

因为写传和做集注,用的是同一种功夫。都是把散在几百种书里的东西,一条一条找出来,摆在一起,然后下一个判断。他在二十几岁写传时练成的这身本事,后来全用在了集注上。

我从这件事里看到黄竹斋的一个特点,他有一种「别人不做,那我来做」的劲头。

这种劲头,在他后来的人生里一再冒头。等讲到他这一辈子的时候,我再一条一条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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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4年,他要做一件前人没做过的事

回到这本书。

《伤寒论集注》这个工程,黄竹斋动手是在1923年前后。他自己在自序里交代得很清楚,我把它抄下来。

他说,他是「余弱冠即读玩而疑之」,二十岁读伤寒就带着疑问读,后来反复琢磨仲景用三阳三阴来统百病的道理,才做到「临诊则见病知源」。

这话不是自夸。他是真在临床上用熟了六经,才敢动手做集注的。

那他要做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简单说,伤寒论从晋代到今天,作注的人不下数百家。这数百家的注,你要一个个读过来,读十年也读不完。黄竹斋的想法是,把这些注里最有代表性的东西挑出来,归拢到一起,让你不用一本一本去翻。

他自己在自序里写,这些注家,「非拘泥经脉柄之,即博会运气悠之,甚或割裂章句,颠倒节目」。意思是历代注家要么死抠条文,要么拿运气学说硬套,甚至把原文拆得七零八落。这么一来,一本本来该像「粟布帛」一样平常有用的书,被注成了「神秘不可究诘」的东西。

黄竹斋就是要治这个病。

他定下的路子很硬。上考《灵枢》《素问》《难经》《甲乙经》,追到源头去;下据《玉函》《脉经》《巢氏病源》《千金》《外台》,把后世的流变理清楚。把一百多种方书的精华收拢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一句话一句话地摆开。

结果就是这一句,我特别喜欢他用的那个字:「稿经四易,时历八年,始克告成。」

稿子改了四遍,时间花了八年。

自序的落款是一九二四年。也就是说,从二十岁开始酝酿,到三十八岁左右完成,他把一个人最好的十几年全给了张仲景。

三、那篇让他二十岁就出名的《三阳三阴提纲》

前面反复提到他二十岁写的《三阳三阴提纲》,这里展开说说。

这篇东西,是他二十岁那年就动笔的,后来成了《伤寒杂病论集注》全书卷首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它不是注解,是他自己对整个六经体系的一套说明。

那么他讲了一套什么?

他没有沿着成无己「以经解论」的老路走。成无己是拿《内经》解《伤寒论》,这是历代注家的正路。黄竹斋换了一个方向,他把西医的解剖生理学搬了进来。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

三阳,标识的是身体的部位。太阳是躯壳的表面。阳明是消化道。少阳在半表半里之间。用他自己的话说,太阳主肤表营卫,阳明主胃肠津液,少阳主腠理气机。

三阴,标识的是身体的质体和功能状态。太阴主脾肺的运化,少阴主心肾水火,厥阴主肝脉气血。

一套六经,被他拿位置和功能两把尺子,重新量了一遍。

这套解释放在今天看,是有牵强的地方的。中医的六经,本来是一个辨证的模型,不是解剖的实体。你硬要把少阳跟「半表半里的腠理」对应起来,说得通,但也会丢东西。

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要说的是,一个一百年前还在抡大锤的民间中医,在琢磨一件今天很多中医都不敢碰的事,用一套新的知识体系,去解释中医最核心的概念。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他解得对不对,而在于他敢解。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框子,但你不能不承认,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是把经典供起来的,只敢「以经解经」。黄竹斋是少数敢把经典拿下来,用新工具量一量的人。

有意思的是,有一个细节可能跟你的阅读有关。

你现在拿的这个1957年人民卫生出版社的单行本,目录里排的是原序、自序、凡例,紧接着就是六经正文。这篇《三阳三阴提纲》,不在这个单行本里。它是《伤寒杂病论集注》全本卷首的东西。

所以你如果要看这篇,得去找全本。单行本给你的是伤寒部分的集注,全本给你的才是黄竹斋整套六经观。

四、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是注文分「正」和「旁证」

翻开1957年人民卫生出版社这个版本,你会先看到一段「内容简介」。

这段话写得很实在,把这本书的体例说清楚了。我转述一下,大意是,关于伤寒论的注解历代不下数百种,要求人一一通读,无疑是有很多困难的。所以作者从前人的注里选出较有代表性的文字,归纳成一种注解的选集。各家见解集在一起,不但比较容易领会原文,也能避免偏从一家之言。

真正关键的是下一句。这段简介说,本书的注文分有「正」和「旁证」两类,层次较清,易于抓住重点。

「正」和「旁证」的分法,是这本书的骨架。

什么意思呢?我读了正文才明白。

「正」,是历代注家对伤寒原文本身的解释。就拿太阳病篇开头那条总纲来说,黄竹斋把方中行、滑氏、程郊倩、柯韵伯这几个人的说法,一段一段排在下面,让你看清这一条到底该怎么理解。

「旁证」,是他从《内经》《难经》《甲乙经》《千金》《外台》这些书里,找出跟这一条能互相印证的原文,附在后面。

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得放到中医的语境里去体会。

中医讲经典互证。你读《伤寒论》,光看这一本,很多地方是孤立的。但你把《内经》里讲这个道理的段落找出来,两下一对,条文就活了。黄竹斋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不光告诉你历代注家怎么解,他还告诉你,这个解在《内经》里有没有根。

这种注法,跟他自己受的文献训练有关,也跟他那句话「上考灵素,究其本源;下据玉函,校正其乖」是一回事。

一条完整的注文,到底长什么样?我拿太阳病的第一条给你摆一下。

原文是六个字:「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这是《伤寒论》太阳病篇的总纲。黄竹斋在这条底下,排了几家注。

方中行说,太阳是六经之首,主皮肤而统营卫,所以是受病之始。《难经》讲浮脉在肉上行,滑氏讲脉在肉上行主表,表就是皮肤,营卫附着在上面,所以脉见尺寸俱浮,就知道病在太阳。

程郊倩说,凡是说太阳病,就知道是从皮肤受邪,病在腠理营卫之间,还没深入脏腑。太阳的见证,最确切的就是头痛恶寒,所以放在篇首揭出来。这样后人一遇到急病,不管是什么气交,只要见到这个脉这个证,就可以按太阳病来处治。

柯韵伯讲得更细,他说「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这六个字,应该断成六句读,脉气来尺寸俱浮,头与项强而痛。如果「脉浮」两个字连读,「头项强痛而恶寒」作一句读,就读不出味道了。

你看,同一条总纲,三个注家三种讲法。方中行讲的是脉理的根,程郊倩讲的是临床怎么用,柯韵伯讲的是句读。黄竹斋把三种摆在一起,你对这条的理解,一下子就有了三个角度。

然后,他在后面附「旁证」。

他引《内经》「五变篇」讲百疾之始必生于风雨寒暑,「藏府篇」讲邪气中人的时机,又引「素问太阴阳明论」讲阳者天气也主外,再引《热论》讲巨阳者诸阳之属也。

这些都不是注解,是不同书里讲同一个道理的段落。你把伤寒这一条跟《内经》这些段落对上,就知道仲景这一句不是凭空来的,它有出处。

「正」和「旁证」,一个是历代怎么解,一个是经典怎么证。两条线拉起来,这一条条文才算读透。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他做文献的规矩。

他在凡例里专门列了一套引书简称。比如《灵枢》称某篇,《素问》称素某,《难经》称某难,《金匮玉函经》简称玉函,《肘后备急方》简称肘后,《巢氏病源》简称巢源,《千金要方》简称千金,《外台秘要》简称外台,《医宗金鉴》简称金鉴。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做,「概从简要,以省繁」。

你别小看这个动作。这等于给全书立了一套引用标准。一本书里引了上百种书,如果没有统一简称,读者看到后面就晕了。他先把这个规矩定下来,全书才清爽。

这是做文献的人的自觉。他不光是注书,他是在按一个规范在做工程。

顺便说一句这本书的排版体例,也是凡例里交代的。

他说,这本书的本文,遵宋本《伤寒论》一书的格式,「书以大字」。什么意思?就是伤寒原文用大字排,注文用小字排在下面。这个大小字的分别,是古书传下来的体例,一眼就能看出哪是仲景原文,哪是后人注解。

他还说,凡是有增删移易的地方,都在节后详细说明。也就是说,他动过原文的每一个字,都留下痕迹,让你能查到。

再说一件更细的事,细到你可能想不到。

历代注家引书的时候,因为版本雅俗不同,字体也不一致。同一个字,有人写这个写法,有人写那个写法。比如「证」字有人写成「症」,「痹」字有人写成「痺」,「脉」字有人写成「脉」,「姜」字有人写成「姜」,这一类异体字,在他的集子里「不一而足」。

黄竹斋怎么处理的?他说,「今依本文悉为更正,以归划一」。全部按正字改过来,让全书统一。

你要知道,这是在纸上作业的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查找替换,几百页的书,一个一个异体字去统一。这件事的枯燥程度,你想想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知道,一本工具书如果字都不统一,后面的人查起来会疯掉。

我特别想说这一段,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现在不太常见的做事方式。

我们今天做事,追求的是快、是大、是声量。而黄竹斋做事,追求的是「无义不析,无疑不辨」。凡例里他自己写的这八个字,是他给这本书定的标准。没有哪个意思是没讲清的,没有哪个疑问是留着不解决的。

这种标准,注定做不快。八年,就是这么来的。

五、他不是把注家抄一遍,他是当裁判

集注这个体裁,从明代就有了,不新鲜。张隐庵就做过。

但集注有一个通病,叫「集而不注」。

什么意思?就是把各家注解一条一条排上去,然后作者自己一句话不说。你读完,各家说什么你都看见了,但谁对谁错,你自己去猜。这种书,其实就是一个汇编,编的人省了事,读的人费了力。

黄竹斋不这么干。

他在凡例里写了一句很要命的话,他说这本书是「于本文则字句栉比,条分析,分章别段,参互考校,采众说不主一家」,做到「每节注略相因,前后脉络贯通」。然后他在凡例里又补了一句。

「其有未详者,更附鄙案以发其蕴。」

「更附鄙案」,就是附上我自己的按语。

这五个字,把这本书跟一般的集注分开了。他不是抄注家的文,他是要在注家的基础上,再下一层自己的判断。

我随手挑一条给你看。

太阳病篇里有一条桂枝加附子汤的条文。黄竹斋把成无己、程郊倩、柯韵伯、陈修园几个人的注释排完,自己下了一句案语。大意是,汗出亡阳这条,阳气跑到外面去了,得把阳引回来,所以桂枝在所必用;而下后阳气陷在里这条,要的是把阳振起来让它自己立住,这个时候芍药就大不合适了。

你看这句按语的写法。他不是简简单单地说「各家都说得对」,他是把两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证,掰开来分清楚,告诉你为什么这一条用芍药,那一条不用芍药。

这就叫有判断力。

我读集注类的书,最想看的就是这个。因为集注的诱惑在于,反正我把各家都列出来了,你自己挑。作者不用下判断,也就不担责任。黄竹斋反着来,他敢下判断,而且他下的判断常常就一两句话,干脆利落。

这种态度,跟一百多种参考书、四易其稿、八年光阴放在一起看,你就懂了,为什么谢利恒会用那样的字眼来评这本书。

再给你看一条更像他的。

还是太阳病篇,另有一条桂枝汤的条文,历来争议极大,争的是服药之后到底要不要喝热稀粥。成无己说要,柯韵伯说未必。这种问题,光在书斋里是争不出结论的,只能去临床上找答案。

黄竹斋的按语只有几个字。他说:「临证验之,当啜粥以助药力。」

就这么一句。他把历代注家争了几百年的笔仗,直接拉到诊室里裁了。

还有一条,能看出他分证的细。

白虎加人参汤那一条,前后连着两处脉洪大。一般人看到两处脉洪大都用白虎,会觉得重复。黄竹斋的按语把这两处分开了。他说,前一处的脉洪大,是太阳证还没解而且不渴,所以仍然要按解表来治;这一处的脉洪大,是太阳证已经解了,转属阳明,所以「不解」这两个字,指的不是表不解,指的是烦渴不解。

两个洪大,一个要解表,一个要清里。差之毫厘,他用一句按语给你掰开了。

这种地方最值得反复看。因为它不是知识的罗列,是判断的示范。你跟着他的判断走几遍,你自己看条文的眼力,是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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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利恒看过之后,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他说这本书「集伤寒学说之大成,诚医林之鸿宝也」,末了一句是,集大成,是医林里的宝贝。

这话的分量,你得知道谢利恒在民国中医界是什么地位才能体会。他不是随便夸人的那种人。

六、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他把针灸考据夹在了伤寒注里

接下来这一段,是我读这本书读得最有感触的地方,也是大多数讲这本书的文章不会提的地方。

黄竹斋在注解伤寒的时候,夹了大量的针灸取穴考证。

我举一个例子。太阳病第一百二十四条,「太阳病,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则愈」。这一条讲的是先针后药。

一般的注本,到这里讲讲「为什么要先刺」就完了。黄竹斋不一样,他把《甲乙经》里风池、风府的定位原文引出来,然后自己下了一条案语。

我把这条案语抄给你看。他说,风池这两个穴,在脑空穴后面,靠着玉枕骨下缘的内侧、大筋外侧的凹陷里,按下去会牵引到耳朵里,这才对。然后他给出自己的经验:「宜刺三分,肌肉厚者可刺五分,禁灸。」

风府那一条也一样。他先引《甲乙经》,风府一名舌本,在项上入发际一寸、大筋内宛宛中,是督脉和阳维的会穴,禁不可灸,灸之令人瘖。刺入四分,留三呼。后面他自己补一句案语,说肌肉薄的人只刺二分,等病人呼气的时候再出针。

你看,这不是抄书。这是把自己扎过成千上万针的手感,写进了校勘里。

我在门诊扎针,一天下来几十个病人。风池这个穴,往哪个方向刺、刺多深,是每天都在做的判断。一个一百年前的人,在给《伤寒论》做注解的时候,居然顺手把这些临床尺寸标了出来,这件事让我看了之后半天没说话。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黄竹斋不是那种「只懂大方脉、不懂针」的文人医家。他是真懂针的。

这也解释了他日后的一个选择。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组建中医研究院,黄竹斋受聘进京。他担任的是什么职务?针灸科主任。

一个以文献集注闻名天下的人,到了新中国的最高中医研究机构,管的却是针灸科。这条线索,早在1924年的这本集注里就埋着了。

七、一本古本出现之后,他没有偷懒

讲这本书,绕不开一段版本的故事。

黄竹斋在凡例里自己交代了这本书的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1925年付印。

付印之后,他没有停下来。他又参考了几十种医书,逐年修订。按他自己算的账,「增者十之二,删者百之五」,加进去的占两成,删掉的占很小一部分。

到1934年仲夏,出第二版。就在这一年,他遇到了一件事,当时刚刚发现了一本湖南刘仲迈收藏的古本《伤寒杂病论》十六卷。这本古本里的东西,通行宋本里没有。黄竹斋把它里面的脉证、佚方,还有可以订正通行本错误的条目,一条一条附列进集注里。

1935年季冬,第三版付印。

我说这段,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个做学问的态度问题。

一个人花八年做完的工程,好不容易付印了,正常人的心态是「终于交差了」。一本新古本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前面八年做的部分工作,可能要重新来过。有的人会选择装作没看见,反正书已经出来了。

黄竹斋没有。他老老实实又补了一遍。

这个态度,跟八年、四易其稿、一百多部参考书放在一起看,你才明白「鸿宝」那两个字的分量。它不是夸这本书编得全,是夸这个人做事做得实。

八、这个人的一辈子,比书还好看

讲完书,我想多说几句黄竹斋这个人。因为他这一辈子,本身就是一部活的中医现代史。

前面说过,他十四岁打铁,二十岁写《三阳三阴提纲》。

二十四岁,辛亥革命,他襄办军需。一个医生,跑去管军需。

三十岁以后,他潜心著书,创办日新学社,编《日新学报》。他还当过天文馆的馆长。你没看错,天文馆。

这件事他不是玩票。他一辈子写了五十多部书,除了医学,还涉及哲学、天文、数学。他写过《周易会通》,写过《老子道德经会通》。他是真把中国学问的根,从医学一路摸到了易学和道学。

1929年,南京政府通过「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废止中医案。全国中医界炸了锅,派代表去南京请愿。黄竹斋就在队伍里,冲在最前面。

抗战一起,他提案设立中医伤科医院,要往战场上送医生。1943年,他被推举为西京中医专科学校的校长,自己动手培养中医的后继人。

新中国成立后,他被聘进北京,任卫生部中医研究院针灸科主任。

一个人,从铁匠铺走到中医研究院,中间隔着半个世纪的中国,隔着一次革命、一次存废之争、一场战争。这些事全压在一个打铁出身的人身上,他没有被压垮,反而每一件事都留下了一点东西。

还有一个人物评价,我特别想提。

任应秋先生评二十世纪的伤寒学家,列了五个人。

郑钦安、曹颖甫、恽铁樵、陆渊雷、黄竹斋。

五个人,你去看他们的出身,郑钦安是四川的名医,曹颖甫是举人出身的名医,恽铁樵是翻译家转的中医,陆渊雷是办学办报的大学者。只有黄竹斋,是唯一一个没经过系统学堂训练、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的。

野路子出身,做到了金字塔尖。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很难的。

这里我想多说一句关于他的定位。

今天讲黄竹斋,多数人把他归到「伤寒学家」这一类。这个归类没错,但把他看小了。

他真正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文献的抢救者和整理者。《伤寒论集注》是整理,《伤寒杂病论会通》是整理,他校勘内经、整理难经,一辈子做的事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把散乱的、快要失传的、被误读的东西,收拢起来,理清楚,留给后面的人。

这种人在学术史上往往不显眼。因为他们的成果不是新理论,是「让老东西重新变得能用」。可恰恰是这种人,撑住了一个学科的底。

还有一点。他会天文、会数学、会易学,还自费办学、办刊物。这在今天听着像个斜杠青年,其实不是。

那个年代的中医,多半是从旧学里出来的,四书五经是底子,医书是专业。黄竹斋没上过学堂,这套旧学是他自学的。所以他注伤寒的时候能上引灵素、下参玉函,写传的时候能考据碑刻,讲六经的时候能拿西医解剖来比。

他的「野」,不是不读书,是没有人教他该怎么读,他自己摸出了一条路。

九、书里记了两个外国病人

《伤寒论集注》这本书本身是注本,不讲医案。但黄竹斋的临证本事,从另外两条记载里能看出来。

第一条是1959年。当时苏联驻华大使尤金,突患右侧大脑中动脉分支的血栓,右侧偏瘫,还伴有严重的失眠。黄竹斋两次应邀会诊,以针刺为主,配合柴平汤、百合汤一类方子,一个多月后,大使的偏瘫恢复了。

第二条更早,1957年。一位叫东布罗斯金的德国老人,那年八十二岁。发病时人一昏迷就说不出话,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当地医院按脑血管意外来治。黄竹斋针刺风府、风池,用了苏合香丸和古今录验续命汤,前后八天,老人又能说话、写字、走路了。这件事,当年在东德的报刊上登过。

这两条我是从史料里抄下来的。我不去替它做评价,只是把事实摆在这里。

但我想说一句,一个打铁出身的民间中医,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用经方和针灸,为一位外国大使和一位外国老人治病,这件事在那个年代的意义,不在医学技术本身,而在于它让当时的中医站住了。

那不是一个人的面子,是一个行业的面子。

我特别想说的是这里面的时间。1957年那位德国老人,1959年那位苏联大使。这两年,黄竹斋已经七十多岁。

一个打铁出身的人,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被请去给外国的使节看病。这中间隔着的,是五十多年的临床,是五十多部著作,是一部花了八年的集注。

你年轻时下的每一分笨功夫,早晚都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场合派上用场。

这就是我读黄竹斋,读到的最实在的一课。

十、从一部集注到一部会通,他给了张仲景二十五年

还有一段故事,我每次读到都要停一停。

1935年,黄竹斋在南京,从一位叫罗哲初的人手里,见到了桂林古本《伤寒杂病论》。这部古本,据说是张仲景的第十二稿,内容比通行的宋本多出将近三分之一。

黄竹斋做了一个决定。他亲手把这部古本抄了一遍,带回陕西。

为什么要手抄?因为当时只有一个机会看一眼。他抄完,1937年南京沦陷。如果当时他没有抄,这部古本可能就永远消失了。今天学界研究桂林古本,用的还是当年那份抄本。

抄回来之后,他没有急着发表。

他花了十三年,把桂林古本跟自己的集注逐条对校,到1948年,完成了一部新的书,叫《伤寒杂病论会通》。

【此处可配一张桂林古本《伤寒杂病论》或《会通》的旧书影,找不到清晰图就略过】

从1923年动手做集注,到1948年完成会通,前后二十五年。

一个人,把最好的二十五年,全给了张仲景。

我每次想到这条时间线,都会想到我们今天的身后。我们现在做一件事,恨不得三个月出成果,一年不出结果就开始怀疑方向。而黄竹斋用了八年做一部集注,又用十三年做一部会通。中间隔着战乱,隔着搬家,隔着一次次的书稿重抄。

这种人和书的关系,在今天是很难想象的。

十一、这本书到底该怎么读

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聊聊这本书怎么用。这可能才是对你最有用的部分。

第一,不要从头到尾通读。

这是集注,不是小说。你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读到一百页就会累。这本书有三十三万多字,通读会把人读废的。

正确的用法是当工具书。

你在临床上或者读书时,遇到哪一条伤寒原文拿不准,翻到那一条。黄竹斋已经把历代注家的说法摆在那里了,你一条条看过去,谁跟你想到一块去了,谁跟你想的不一样,心里就有数了。

第二,重点看两类东西。

一类是「正」,看历代注家怎么解。另一类是「旁证」,看黄竹斋从《内经》《难经》里找出来的印证。这两类交替着看,你对一条条文的理解会立体很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看他的「案」。

案语是黄竹斋自己的判断。全书那么多条,他的案语常常只有一两句话,但那一两句里,藏着这本书真正的价值。你可以拿他的判断来对照自己的理解,看哪里一致,哪里分歧。分歧的地方,就是你要停下来多想一会儿的地方。

第四,对做针灸的人来说,这本书还有一个特别的读法。

留意他夹在注文里的那些针灸取穴考证。风池、风府这些穴,他不光引《甲乙经》的原文,还给出自己的刺灸分寸。这些文字散在书里,你专门去找是能找到的,但要一条条读才遇得上。

第五,顺便把版本的事说清楚,免得你买错。

你现在最容易买到的是1957年人民卫生出版社这一版。它的名字就叫《伤寒论集注》,是出版社从黄竹斋《伤寒杂病论集注》全本里,单独抽出伤寒部分重印的。

这一版的底细我抄给你看。大三十二开,正文三百三十九千字,1957年10月第1版第1次印刷,定价一块七,新华书店发行,长春印刷厂印的,第一次就印了四万九千册。

四万九千册。1957年,一本中医古籍注本,第一次印刷就是这个数。你拿今天的眼光看,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你要注意,这一版只有伤寒部分,没有杂病、没有《三阳三阴提纲》。如果你要看黄竹斋的完整体系,得去找全本《伤寒杂病论集注》,那是十六卷加卷首两卷的规模。

还有一个区别要记住。黄竹斋后来还做过一部《伤寒杂病论会通》,那是拿桂林古本跟集注对校出来的,跟集注不是一本书。旧书摊上看到这两个名字,别当一回事。

再说一句,给不同的人。

你是初学伤寒的,这本书是一座桥。它把历代注家聚在一个屋檐下,省掉你自己一本一本去找注本的功夫。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它的门槛不低,读它之前,伤寒原文最好先过一遍。

你已经有临床经验,这本书是一面镜子。你拿自己的理解去跟黄竹斋的判断对,看哪儿一致哪儿分歧。碰上不一致的,那就是你该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这比找一本顺着你说的书有用得多。

你是做针灸推拿的,这本书里有一份别人不容易发现的礼物,就是那些夹在注文里的取穴与刺灸分寸。它不成体系,散在各处,但那是真东西。

你是收藏旧书的,1957年这一版并不难找,品相好的也不贵。真正不好找的是《伤寒杂病论集注》全本和《伤寒杂病论会通》。你要是碰到了,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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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几句实在的

关于这本书,我留两个保留,不能光说好话。

第一个保留,是那套中西对桥的框架。

黄竹斋用西医解剖来解六经,把六经一条一条安到身体的部位上去,这套做法,放在一百年前是一种大胆的尝试,放在今天,你不能把它当成定论。六经在中医里原是一套辨证的坐标,不是解剖图上能画出来的东西。他这么解,说通了,也丢东西了。

第二个保留,是这本书的性质。

它是一本选集,不是全集。前面引过的内容简介写得明白,他只是从历代注里挑了一部分。也就是说,历代几百家注,没被挑中的那一部分,你看不到。而且他挑谁不挑谁,是有倾向的,方中行、程郊倩、柯韵伯、喻嘉言、陈修园这一路,出现得特别多。

这不是缺点。选集本来就该有立场,没立场的选集才是真的没法看。但你用的时候心里要有数,这不是历代注家的全貌,这是黄竹斋看伤寒的一副眼镜。

还有一个提醒。他的按语,也不是每一句都无可商量。有些地方他下的判断比较干脆,放在今天回头看,未必所有人都会同意。

这些都是真话。一本能被叫「鸿宝」的书,也经不起当圣经来供。它值钱的地方,恰好在于它是一副眼镜,不是一尊神像。

说到这里,我想落回到自己身上。

我自己是干针灸推拿这一行的。前面说这本书在注伤寒的时候夹了针灸考据,那一段我读的时候,心里是有点触动的。

因为它提醒了我一件事,一个做中医的人,他真正的手艺在哪里。

黄竹斋的手艺,不只是会注书。他会注书,是因为他先会看病;他会看病,是因为他把经典读通了;他把经典读通,是因为他知道经典里哪些话是能落到手上的。

从现在起,你要判断一个注本好不好,其实就一条,看它能不能落到你手上。

这本书能。它落到我手上的时候,是风池穴该刺三分还是五分,是桂枝汤喝了要不要啜粥,是两个脉洪大为什么一个解表一个清里。

八年,四易其稿,一百多种参考书。这些数字听起来很远,其实落到纸上,就是一句一句这样的话。

你手上有没有哪本翻了很多年还舍不得扔的老医书?评论区聊聊,我也想知道别人都在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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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我的文章,我们,下次再见。

/ 作者:李乘医生 / 合集:乘医书话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