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芬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厨房的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五十出头的人,皮肤还算白净,眼角的纹路却藏不住。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的厮杀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她太阳穴上。
她解开围裙,走到客厅门口。
小陈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茶几边沿,手机横着,拇指飞快地戳屏幕。沙发是周秀芬去年换的,米白色布艺,她挑了一下午。现在靠背处一片油渍,是上周他端碗炸酱面直接坐这儿吃留下的。
“小陈,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把脚放茶几上。”
他没抬头。“知道了知道了。”脚没动。
周秀芬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卧室。衣柜门打开,最上层放着个铁皮盒子,她踮脚够下来,盒盖锈了边。里面是她的定期存折、户口本、还有一张泛黄的离婚证。她翻到存折最后一页——去年这时候,余额还是三十六万七千。现在只剩十八万出头。
她合上盒子,塞回原处,关门时用了点力气。声音传到客厅,游戏音效反而更响了。
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候周秀芬刚退休,从纺织厂办了手续,每月退休金三千四。丈夫老赵十年前跟人跑了,留下这套两居室和儿子。儿子争气,考到外地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娶了本地姑娘,一年回来一趟算好的。周秀芬独居了几年,白天去公园跳操,晚上看看电视剧,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社区活动中心办了个智能手机培训班,教老年人用微信、刷视频。周秀芬去了两回,坐她旁边的小伙子帮她调过两次手机设置。小伙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阿姨这手机太卡了,后台程序太多。”他说话时凑近了些,周秀芬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后来知道他叫陈旭,二十六,安徽人,来这座城市五年了。做过房产中介、外卖员、快递分拣,眼下没固定工作,在东郊合租了个床位。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周秀芬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像毛衣上起了个球,不仔细摸不出来。
培训班结束那天,陈旭帮她调好手机,顺口问了句:“阿姨家附近有便宜的出租房吗?跟合租的人闹了点矛盾,想搬出来。”
周秀芬家次卧空了好几年,堆着儿子留下的旧书和杂物。她当晚收拾到十一点,把那些东西码进纸箱,推到阳台上。第二天给陈旭发了微信——培训班群加的好友,从没说过话。
“我家有个空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看看。”
陈旭来看房那天是周六下午。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在门口换了鞋,鞋底有点开胶,用胶水粘过,一道黑印。次卧朝北,阳光差些,他站在窗口看了看外面那棵老梧桐树。
“阿姨,多少钱一个月?”
周秀芬原想报八百,话到嘴边成了:“你先住着,方便的话帮家里搭把手就行。”
陈旭搬进来的第一个月,确实帮了不少忙。换掉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扛了两桶纯净水上六楼,还教周秀芬用手机交水电费。晚饭他有时跟着吃,吃完主动收碗,站在水池前哗哗地洗。周秀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后脑勺那片黑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二十几岁的人,白头发倒不少。
“你年纪轻轻的,愁什么?”
“愁钱呗。”他甩甩手上的水,“阿姨,你都不知道,我干中介那会儿,一个月到手三千六,合租地下室,隔壁床那哥们儿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周秀芬笑了。儿子上大学走后,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
第二个月,陈旭开始借钱。先是五百,说有个面试要买身像样的衣服,下月还。周秀芬给了。没到下月,又借八百,说电动车被偷了,新的要两千,自己凑了一千二。周秀芬问了两句,他说:“阿姨你放心,我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工作一直没稳定下来。他试过跑网约车,车是租的,跑了半个月说平台抽成太狠,不干了。又托人介绍去仓库开车,干了十天,说腰受不了。后来干脆不出门了,白天躺着刷视频,晚上打游戏到两三点。
周秀芬的次卧,成了他的游戏房。
“小陈,你这天天在家也不是个事。”这天晚饭,周秀芬炒了个青菜,热了昨天剩的排骨。陈旭吃了两碗饭,碗一推,又要回屋。
“我在找呢,现在工作不好找。”
“你上次说那个快递站招人——”
“那活太累,一天十二个小时,干不了。”
周秀芬放下筷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旭看了她一眼。“阿姨,你是不是嫌我住这儿了?”
“我没说——”
“我明天搬走。”
他说完就进了屋,门关上了。周秀芬对着剩菜坐了很久,排骨汤上凝了一层油,亮晶晶的,她拿筷子戳破了。
第二天陈旭没搬。中午周秀芬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蹲在客厅地上,拿抹布擦地。沙发底下、茶几腿后面,那些她够不到的角落,他全擦了一遍。满头汗,衣服贴在背上。
“阿姨,我网上接了个活,帮人打游戏代练,一个月能挣两千来块。加上帮人剪视频,够我吃饭。房租我下个月给你。”
周秀芬把买回来的菜放桌上。“你吃过了?”
“没呢。”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等你回来做。”
那瞬间周秀芬想起儿子小时候,放学回家也是这么蹲在门口等她下班,喊一声“妈,饿了”。她转身进了厨房,开火,倒油,打了个鸡蛋。油烟升起来,她眼睛有点酸。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陈旭零零碎碎接点活,钱没见着多少,但家里有人气了。马桶堵了他通,灯泡坏了他换,周秀芬去超市买东西他跟着拎袋子。晚上她看电视,他坐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阿姨这个女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周秀芬给他讲剧情,他“哦”一声继续低头。隔一会儿又问:“那男的后来知道了吗?”
周秀芬觉得这日子能过。楼下王大姐问她:“你家那个小伙子是谁啊?”她想了想说:“远房侄子。”
但钱的事越来越说不清。周秀芬记账,专门拿了个旧本子,陈旭借的每一笔都写在上面:三月五百,四月一千二,五月八百,六月AA制买菜他该出的三百七,七月电动车电瓶被偷换新的六百……到今年三月,累计三万八千多。
陈旭从没提过还钱。周秀芬旁敲侧击:“小陈,你那个代练的活结账了吗?”
“结是结了,不过我又买了套设备,你看——”他指着墙角一个新键盘,七彩背光,一看就不便宜,“这个打游戏手感好,接单效率高。”
周秀芬不懂键盘,但知道那东西不便宜。她没再问。
真正让她忍不住的是上个月的事。
儿子打电话说国庆要带媳妇回来住几天,让周秀芬把次卧收拾出来。周秀芬挂了电话,跟陈旭说了。陈旭正打游戏,头也没抬:“那我住哪儿?”
“你先找个地方住几天,等我儿子走了你再回来。”
“阿姨,这不合适吧?我东西这么多,搬来搬去麻烦。”
周秀芬说:“就住几天。”
陈旭放下手机。“阿姨,你是不是想让我彻底搬走,不好意思开口?”
周秀芬被说中了心思,脸有点热。“我没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你儿子回来我就得让地方?我住这儿也是交钱的——”
“你交什么钱了?”这句话周秀芬憋了太久,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小陈,你自己算算,你住进来快两年,给过我一分钱房租没?吃我的喝我的,你那个代练的钱呢?”
陈旭脸涨红了。“当初是你说让我住的,你说帮你搭把手就行——”
“搭把手?你现在搭什么手了?地不扫碗不洗,天天躺那儿打游戏,饭还得端到你跟前——”
“那你别做我的饭啊!”
“你倒是别吃啊!”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两只竖着毛的猫。陈旭先软下来,声音低了:“阿姨,我这两天就走。”
他进屋收拾东西,周秀芬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她听见屋里传来拉拉链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旭拉开门出来,箱子立在脚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阿姨,我问你一句话。”
周秀芬没抬头。
“当初你让我搬进来,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口。她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给我做饭,借我钱,我说搬走你又不让。你自己儿子一年回来看你几次?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秀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旭拉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姨,我不是白吃白住。这两年,你有个头疼脑热谁给你倒水?你晚上一个人不怕?你儿子给你打过几个电话?”
门关上了。
周秀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暗下来,她没开灯。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上——刚才她又把它拿下来了,存折摊开在膝盖上。
十八万。两年花了十八万。
她闭上眼睛。陈旭说的那些话在耳朵里嗡嗡响。她想起培训班第一天,他帮她调手机,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她想起他第一次坐在这个沙发上打游戏,她说“你坐直了,对腰不好”,他说“阿姨你比我妈还啰嗦”。她想起每次给他转钱,他回的那个“谢谢阿姨”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她看了好几遍。
她到底图什么?
六楼窗户下面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周秀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路灯下面,陈旭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像只缩起来的鸟。
她喊了一声:“小陈!”
他停下来,仰头看。
周秀芬站在六楼阳台上,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回来吧”,想说“房租我不要了”,想说“饭我给你做”。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阿姨,你回去吧。”陈旭的声音飘上来,散在风里,“你儿子快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
周秀芬回到屋里,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排骨、他爱吃的青椒、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垃圾袋。扎口的时候,手碰到那瓶可乐,冰凉的,她停了一下,又继续。
第二天她去银行,把到期的五万转成了定期。柜台小姑娘让她签字,她签完,问了一句:“现在还能改吗?”
“改什么?”
“没什么。”她把单子推回去。
回家路上经过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贴着新的培训班通知,智能手机进阶班,下周一开课。周秀芬看了一会儿,把通知拍了下来。
手机相册里,上一条照片还是去年春节陈旭炒的番茄鸡蛋,黑乎乎的,他非说自己会做饭。她长按那张照片,拇指停在“删除”上,最后没按下去,锁了屏。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说国庆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周秀芬说好,又问媳妇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儿子说都行。挂了电话,她把陈旭住过的次卧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拆下来,塞进洗衣机。滚筒转起来的时候,她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听着水声。
洗衣机发出提示音,洗好了。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床单晾在阳台上。夜风把湿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形。她看着那个鼓包,伸手拍了一下,湿漉漉的布面贴在手心,凉的。
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个拖行李箱的人经过。她没再看,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她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面汤有点咸,她兑了点开水。吃完洗碗的时候,她对着窗外说了句:“明天去买点排骨。”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没人听见。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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