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人自我介绍,大概是全国最费劲的。你说“我河北的”,对方“哦”一声,话题基本就结束了。
可你要说“冀州”“幽州”“燕赵”,对方立刻来精神:“燕赵我知道,荆轲刺秦,慷慨悲歌!”
最尴尬的是“直隶”——不少外地朋友会认真地问:直隶是哪儿?是不是在东北?
一个省,四个曾用名,个顶个如雷贯耳,唯独“河北”俩字平平无奇。
这事琢磨起来挺有意思:不是河北改过几次名,而是它的每一个老名字,都比新名字有名。
今天,我们就讲一讲冀州、幽州、燕赵、直隶这四个名字来历,看看哪个名字最牛,哪个名字最能代表河北。
一、冀州:老祖宗的名号,如今只剩衡水一个区
四个名字里,冀州资格最老。
《尚书·禹贡》里,大禹把天下划成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冀州排在第一个,不是之一。
九州的地图摊开,冀州大致覆盖今天的河北中南部、山西大部,外加河南黄河以北一片。那时候的“冀州人”,出趟远门才算出了省。
有一种说法认为,冀州居首,是因为这一带是尧舜禹活动过的“天子之常居”,九州以帝乡所在者为先。
这话学界有争论,但放在河北人身上听着确实提气:别的省祖上阔没阔不好说,河北祖上直接是“天下第一州”。
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朝廷设十三部刺史,冀州作为监察区第一次有了实打名分的编制。
此后它的个头一路缩水:隋唐的冀州,治所挪到了今天的衡水冀州区;明清两代,“冀州”缩成了一个州。今天你去衡水,当地人会相当认真地说:我们这儿,才是正版冀州。
那个“冀”字倒是留了下来,活在两处:一处是河北的车牌,冀A到冀T;另一处,就是“河北”省简称。
有意思的是,你开车从河北进山西,冀牌变晋牌,可在两千年前的地图上,这两块地方,都归冀州管。
二、幽州:让宋朝人惦记了两百年的那座城
如果说冀州是靠资历混出来的老前辈,那幽州就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硬角色。
幽州的出身很规矩,《周礼·职方》里就有“东北曰幽州”的记载。真正让它名震天下的,是它的治所——蓟,今天的北京。
《史记·刺客列传》写荆轲刺秦,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这条易水,就在今天保定易县境内。
一千多年后,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以范阳节度使的身份在幽州起兵,安史之乱爆发,大唐的盛世说断就断。
再到936年,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十六州排头的“幽”,就是幽州。
宋太宗御驾亲征,高梁河一战大败,民间传说他是坐着驴车逃回去的;此后两百年,“恢复幽云”一直是宋朝君臣嘴里收复不了的故土。
金庸写《天龙八部》,慕容复一家心心念念要复兴的“大燕”,都城也在今天的河北临漳、定州一带。
一座州,串起了荆轲的匕首、安禄山的铁骑、宋人的心病和契丹的马刀。河北这块地,自古就是中原王朝的北大门,而幽州,就是大门上那把锁。
它的下落,说来有点落寞。明清以后,“幽州”渐渐退出了政区名录。今天你跟河北人提幽州,对方多半先愣一下,然后接一句“幽燕大地”。
这个词倒是没死,活在武侠剧里,活在“幽燕”两个字自带的江湖气里。
三、燕赵:四个名字里,唯一没“下岗”的
冀州和幽州,说到底都是官名。官名有个特点:官府能起,也能收。但“燕赵”不一样,它不是哪个朝代划出来的政区,是河北人自己攒出来的人设。
这个人设的原料,是战国。你可能想不到,今天一个河北省的地盘上,当年同时立着三个国家:北边的燕,南边的赵,中间还夹着一个中山。
燕下都在今天的易县,赵都邯郸,中山国的王陵藏在平山。1974年那场考古发掘,挖出了错金银四龙四凤方案座、十五连盏铜灯,青铜器的华丽直接把“战国第八雄”的牌面坐实了。
国多,故事就多。赵国出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硬把一个边地国家改造成战国后期的军事强国;邯郸城里廉颇蔺相如将相和,给中国历史贡献了一串成语。
燕国出了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乐毅一口气打下齐国七十余城;最出名的还是荆轲,易水边一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把燕地的悲凉唱成了千古绝响。
到了唐朝,韩愈写了篇《送董邵南序》,里面有句话:“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就这十个字,给河北定了性。
所谓慷慨悲歌,说白了就是:这地方的人重义,认死理,认起死理来敢把命搭上。这不是文人修辞,是边地风气混着战国记忆,一代代腌出来的。
西汉的中山靖王刘胜,就埋在今天的满城。1968年,工程兵在陵山施工,意外发现了这座墓,金缕玉衣、长信宫灯重见天日。
这四个名字里,唯独“燕赵”没有下岗。它活在河北人自称的“燕赵儿女”里,活在“慷慨悲歌”这四个字里。
要是让外地朋友投票,选一个最能代表河北的名字,我猜十有八九是它。
四、直隶:保定的省会地位,说没就没了吗
前三个名字都带着古意,最后一个“直隶”年头最浅,却握着河北近代命运的总开关。
“直隶”的意思很直白:直属京师。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京师周边这一片就成了“直隶”,清朝入关后沿用了这套制度。
清代的直隶省,摊开地图能吓你一跳:今天的河北、北京、天津全在里头,还捎带着山东、河南、内蒙古的一部分。
清朝人说的“直隶人”,范围比今天的河北人大得多。
雍正年间,保定城里建起直隶总督署,此后一百多年,这里一直是直隶的心脏。
“一座总督衙署,半部清史写照”,这话不算吹:曾国藩在这里坐过衙,李鸿章在这里练出淮军、办起北洋,袁世凯在这里练成北洋六镇。
晚清的每一次转向,这座署衙里几乎都有回响。
1860年天津开为通商口岸,1870年李鸿章出任直隶总督后,总督的常驻地慢慢从保定挪向了天津。
省会的重心南移,保定的黄金时代,其实是从那时候开始松动的。
1928年,直隶省改名河北省,北京改成北平特别市,天津也先后分出去单过。存在了几百年的“直隶”,就此落幕。
“河北人”这三个字,从这一年起才算正式。
不过保定人嘴里,至今还留着“老直隶”三个字。你去总督署门口转一圈,听本地大爷聊起这段,语气里多半有点复杂。那两百年,保定是真阔过。
尾声:到底选哪个?
算下来,四个名字,四种身份。
冀州给的是资历。九州它打头,河北脚下这块地,是古人“天下观”里的C位。
幽州给的是血性,长城内外的刀光剑影,塑造了河北作为中原北门的性格。
燕赵给的是风骨,慷慨悲歌,义烈慷慨,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文化人格。
直隶给的是命运,几百年的拱卫京师,决定了河北近代的位置,也决定了它今天的处境:存在感不高,但哪儿哪儿都少不了它。
所以,到底哪一个名字能代表河北?
我的答案是:都代表不了,也都代表得了。这四个名字像四层夯土,一层压一层,才垫出今天的河北。
冀州是地基,幽州是砖,燕赵是钢筋,直隶是最近抹上去的那层水泥。水泥看着不显眼,可没有它,这房子立不到今天。
参考文献:
- 《尚书·禹贡》
- 《周礼·职方》
- (西汉)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版
- (唐)韩愈:《送董邵南序》
- 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
- 河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河北省志·地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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