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上午,王老板的电话打进来。合作八年,他头一回没绕弯子:“继明,三百根杆子我退了,定金留着抵损耗,往后我要的是共杆。”

我问共杆是什么。他说,现在一根杆上要挂监控、挂通信、挂设备,灯只是里头一样,人家招标不收光会站着的杆子了。我说料都开完了。他在那头停了两秒:“开完了当废料卖吧,兄弟,我也没办法。”

我叫许继明,三十六岁,永明灯杆厂是我爸留下的。高邮这地方,外头人提起,十个有八个先想到咸鸭蛋。干我们这行的倒先想到灯杆,从七十年代起,县城周边全是做杆子的厂子,杆子论吨称,拉到全国各地。

我爸干了半辈子,三年前走了,留下十一条焊装线、四十七个吃饭的人,大半是从学徒跟他干起来的。

中午我在食堂把退单的事说了。饭堂一下子没了声音。丁师傅五十八,跟我爸干了三十年,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继明,你直说,是不是我们这帮老家伙该回去学电脑,学不会就自己卷铺盖?”

我说先不裁人。散了之后,小蔡追到办公室,他是质检员,二十六岁,在外头电子厂干过两年,厂里唯一摸过智能设备的人。他说:“许厂,共杆一杆顶好几样,摄像头、通信模块,后头还有平台,咱们这条热镀锌线,顶多做杆身。”

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下一步在哪,只知道工资发到五月就紧了。我在台历上给自己划了道线:三个月,摸不到共杆的门,厂子就只能关或者卖。

四月,我托人约上华照智联的罗工。他们做智慧共杆的系统,正往县里铺。写字楼会议室桌上摊着临湖镇试点的图。我把厂里的底交了:四十七个人,只会做杆。

罗工开门见山:“许总,两条路。一,华照把永明整个收了;二,你们给我们贴牌,按我们的图做杆身,装调归我们。”

我问工人怎么办。他说:“并购留一部分,三十五岁以下、会看图的优先。贴牌的话,人你们自己消化。”我把我的想法提了:系统我们做不了,可杆子立起来、基础、接地、夜里坏了谁去看,这些现场活我们熟,分包给我们。

他摇头:“运维要两小时响应,你那帮师傅平均五十好几,夜里下得了地?资质也得重审。”谈了三回,没谈成。回高邮的路上我算账:全并购,钱能到,可永明两个字到我手上就断了。贴牌呢,单子能有,老工人得走一半。两条路都通着,我哪条都不想踩。

五月初,老韩从临湖镇打来电话。他在镇里管这事,跟我爸有过几年来往。他在电话里也不瞒:“王老板退你单子的事,传到我这儿了。镇里要挑一段村道做共杆试点,七点八公里,华照出系统,杆子谁立谁管。你们要真有本事,带人来现场讲讲。”我挂了电话就去找丁师傅,没多解释,只说陪我去看看路。

到了地方,设计院的人按图放桩位。丁师傅蹲在路牙上看了半天,起身说:“这个桩打不得,底下有东西。”设计院的问有什么。他说九十年代末镇里修这段路,他跟着我爸的队伍埋过排水管和旧电缆,就在这个位置,图上没有。

罗工客气地说:“师傅,图是探测过的。”丁师傅说:“你们的仪器探新管子行,那段是陶土管,探不出来。往南三米,桩正落在管子上头。”

老韩看看我,又看看他,让人把放样停了,第二天约探测队来。探测队在丁师傅指的位置往南三米,真探到了管子。桩位挪了。回程车上罗工跟我说:“你那个师傅,给我留着。”

六月,罗工把安装这块谈了下来:六十多根杆,连立杆、基础、接地带材料,五十来万。他只给了一个理由:“系统谁都能买,杆子立在地里出不出事,得有人管。你师傅那双手,华照买不来。”

六月底试装第一根。杆立起来,摄像头接通,画面一直在抖。华照的调试员弄了半个钟头,直起身:“杆子刚度不行,换整杆。”换一根杆,工期至少搭进去一个星期。

丁师傅爬上去拿手电照法兰,下来说:“杆没毛病,法兰面不平,四颗螺栓吃力不匀,过个车就晃。”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不锈钢垫片垫上,把螺栓重新校过,让小蔡在后台盯着。

画面稳了。调试员蹲在旁边没再说话。当天晚上,罗工把运维条款打印出来递给我:一年,十八万,含备件人工,杆子离线,夜里两小时内必须有人到场。他说:“这活又碎又苦,我的人守不下来。你守得下来,这钱才是你的。”

九月一场暴雨,夜里三根杆离线,小蔡的屏幕上三条线一齐黑了。平台那边说像系统问题,要派人来。我说先别动,我去看。十一点多,我带丁师傅和小蔡赶到东段,打开接线盒,手电一照,盒底一汪水,接头烧黑了。

进水短路。立杆那几天赶雨抢的工,盒子的防水没做到家。丁师傅当夜重新打胶,第二天我们把六十多根杆的盒子挨个查了,又换出七个有隐患的。华照的月报上,这一页写的是:现场原因,永明处置。

合同落了地,人心反倒晃了。老赵五十九,眼睛熬不住了,夜里巡检看不清仪表上的数字。他到我办公室,把烟掐了:“继明,补偿你给我结了。夜里那个活,我不能占着位置出事。”

我留他,他摆手:“厂里不能再养拿钱不干活的人。”丁师傅相反,他把诊断仪往工具包里一塞,让小蔡教。五十八岁的人,接口的编号挨个背,几天下来,哪根线插哪个口,他比小蔡还熟。

九月底我把名单定了。留二十三个:车间留两条线做定制小单,丁师傅带两个年轻人转巡检,旧部里留下十一个,小蔡守后台,其余的按工龄结补偿。

走的人里,跟我爸干过的老人有九个,剩下的多是这些年进来的年轻人。有个叫国庆的焊工,走的时候把焊枪擦干净搁在工位上,说:“许厂,往后小活忙不过来,喊我,我不要钱。”

那台旧折弯机用不上了,我爸九六年买回来的,花了他两年的利润。八万块,赵同根拖走了,他压价压得狠,我没还嘴,机器变成钱,钱变成补偿,发到老赵他们手里才算数。吊装那天我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

冬天车间空了一半。剩下的二十三个人重新分工,丁师傅巡检,小蔡管平台,车间的年轻人学起了镀锌以外的活。普通杆只接定制的零单,量不到从前的三分之一。有人劝我再拼一次系统总包,我没接话。总包的标书,我一次都没投过。

今年十月,临湖镇这七点八公里满了一年。老韩带人把台账翻了一天,离线次数、到场时间、换过的备件,对着平台数据核。核完他把验收单推过来:“合同上的条款,你们都做到了。”

签完字,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下一段村道巡检的询价单。“询价我发你微信了。几号能开工,你回个话。镇里批不批,我不敢讲。”我说好。

也是这个月,赵同根来电话。这一年他低价抢普通杆的单子,抢得我手上没什么可接。他在电话里不绕:“两段村道的共杆巡检,镇里点名要带运维的,我厂里没人夜里下得了地,你接不接?价你开。”

我开了价,他没还,只添了一句:“杆子的单子我还照抢,你别怪我。”我说:“你抢你的。”第二天活就转过来了。谈不上谁服谁,他把做不了的吐出来,我接住,各吃各的那一段。

老赵拿了补偿,在乡下带孙子,前些天托人捎来一篮咸鸭蛋,说是自家腌的,让我尝。离开的九个旧部,有的去了赵同根厂里,有的回了家,过年在街上碰见,点点头,不提厂里的事。

丁师傅出门巡检,工具包换了新的,他女儿买的,诊断仪搁在最外层,伸手就摸得着。

十一月十四夜里十点四十,值班手机响了,东段一根杆离线。小蔡在后台看了一眼:接线盒告警。丁师傅披上雨衣,背起工具包,两个年轻人跟着出门。

我起来把院门拉开,看他们的摩托车拐出巷口,回屋翻开值班记录本,写上一行:二十二点四十分,东段离线一根,丁师傅带两人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到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