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牛人别眨眼!10月16‑17日,家中"惊天大喜"砸下来了
我叫陈立春,今年六十五,属牛,河北邢台下面大辛庄的,一辈子种地,种了四十年,现在不种了,地包出去了,一年两千四。我跟老伴刘桂香住村东头那个老院子,三间瓦房,一九八六年盖的。
十月十五号晚上,桂香看手机。
她那个手机是我儿子淘汰下来的,红米的,屏幕裂了一道缝。她现在天天刷那个,一天能刷五个钟头,刷的都是些小视频,有唱戏的,有教做菜的,有讲婆媳的,还有一种,是讲生肖运势的。
那天晚上她刷到一个,把手机举到我脸跟前,说:你看看,人家说了,属牛的,十月十六、十七这两天,家里有惊天大喜砸下来,让你别眨眼。
我接过来瞄了一眼。视频里一个穿唐装的人,坐在红布前面,说得唾沫横飞,旁边配着金光闪闪的字。
我说,这是骗人的。
她说,人家好几万点赞。
我说,点赞的都是托儿。
她说,那你这两天别出门。
我说,我出门干嘛,我又没事。
她说,你别出门,你就搁家等着。人家说了,这个喜是砸到家里的,你出门就砸不着了。
我笑她,我说桂香,你要是信这个,你早二十年就发财了。
她把手机抢回去了,说,你爱信不信,反正你别出门。
十月十六号早上,我本来是打算出门的。我们村西头老李家的儿子结婚,让我去帮着杀猪,说好了一百块钱,管一顿酒。我五点半就起来了,穿好了衣服,准备走。
桂香拉着我,不让走。她说人家说了这两天别动。
我说,一百块钱呢。
她说,一百块钱重要还是大喜重要?
我说,那我等着。
我就没去。我心里想着,我等一天,等不着这个"大喜",我明天好好笑话她两天,笑到她受不了。
那天上午十点。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外面有车的声音。我们那个巷子窄,进不了小汽车,只有三轮和摩托能进。可是那天那个声音不是三轮,是个四轮的。我出去看,一辆警车停在我家门口,白蓝的,车顶上那个灯没闪。
街坊四邻都出来了,趴在墙头上看。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没穿。穿警服的那个四十来岁,问我:您是陈立春大伯吧?
我说我是。
他说: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我姓张。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儿子出事了。我儿子陈大军在县城开货车,我心想是不是他撞人了。我腿当时就软了,我扶着门框。
张警官赶紧扶我,他说:大伯,您别紧张,是好消息。
我说,啥好消息。
他说:您是不是有个弟弟,叫陈立秋,一九七一年在临西的庙会上走失的?
我没说话。我张着嘴,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那年十一岁,我弟弟六岁,到今年五十五年。
张警官说:我们找到他了。
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我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六十五岁,我这辈子哭过三回:我爹死、我妈死、我儿子出车祸。那天是第四回。我没出声,我就是流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也没擦。
张警官扶着我进屋,桂香端水,手抖得把水洒了一半。
张警官说了情况。他说:
一九七一年以后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我们村里也报过案,我爹我娘一辈子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到我四十岁那年,我跑不动了,我把材料交到县公安局,他们说留着,说有消息通知我。
二〇二一年公安部搞"团圆行动",打拐的DNA数据库全国联网。我一九九八年就采过血,那时候还是手工记录的卡片,后来入了库。
我弟弟那边呢,他叫王建国,在河南南阳。他是一九七一年被一个人带到河南的,那家人姓王,说是"抱"的,给了那边两袋红薯干。他在那边长大,他养父养母对他还行,供他上了三年学,后来他也种地、也做木匠活。
他养母一九九七年临死的时候跟他说了实话,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老家在河北,你有个哥。
他那时候三十二,他开始找。他找了二十二年。二〇一九年,他在南阳公安局采了血,入了库。
他说他找了半辈子,他一直记得他有个哥,他记得他哥那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张警官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问我:大伯,您那时候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让他等着。
张警官说:您原话是什么,您再想想。
我想了想。我说:我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去撒泡尿就回来。
我六十五岁的人,我说完这句,我蹲在地上,我抱着头,我哭出声了。
张警官和那个没穿警服的人都没说话。等我哭完了,张警官说:他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那天他们给我采了第二次血,说是要复核。采完,张警官说明天安排你们见面,他说:他明天上午到。
那晚上我一宿没睡。桂香也没睡。我俩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坐到天亮。
一九七一年农历三月二十八,临西那边赶庙会。那时候穷,一年就这么一回热闹。我爹借了邻村一辆独轮车,推着我娘、我弟弟和我,走了三十里地,走了五个钟头。
到了庙会上,人山人海,唱戏的台子底下挤得水泄不通。我娘牵着秋儿(我弟弟小名),我在前头开路。走到戏台子底下,我尿急,我跟秋儿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去撒泡尿就回来。
那地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有根木头桩子。我就让他站在那个桩子底下等着。
我尿完了,往回跑。跑到那儿,桩子底下没人了。
我那年十一岁。我找了一天,找到天黑,戏都散了,人走光了。我爹我娘疯了,我娘坐在地上哭,哭得背过气去。我们在那儿找了三天,报了案,那时候叫"公社",公社派了两个人帮着找了两天,找不着。
我爹回来以后,一句话不说,抽了半年的烟。
后来我们接着找。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农闲他就出去找,去山东、去河南、去山西,他带着干粮,一趟出去十天半个月。他找了二十二年,一九九三年他死,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立春,你要是找着秋儿,你告诉他,我对不住他。
他说:那天我不该让他撒手。
我娘找了三十年。她不出门,她就在家里等。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坐在门口,等。
她每年给他做一双鞋。
从一九七一年开始,我娘每一年做一双布鞋。头一双是六岁的,那么点,鞋底是她自己纳的,一针一针,纳了三天。第二年做七岁的,第三年做八岁的,一年一双,一年比一年大。
她做鞋的时候不说话,她坐在炕上,就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纳鞋底。锥子扎下去,用顶针顶,扎一下,抽一下,一针一针。
我问她:娘,你做这个干啥,他多大了你也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他多大了。他一九七一年的六岁,那他今年就是七岁。
她说:他回来要穿的。
她做了三十年。做到二〇〇一年,那年她做了第三十双,三十六码的。做完那双鞋,她把鞋放在柜子里,她上炕躺下,她就没起来。她死于那年冬天,肺心病。
那三十双鞋,我一直放在我家里那个老柜子里。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包着,包了三层。我搬过两回家,我啥都能扔,这个包袱我一次都没扔过。
桂香说过一回:这鞋都旧了,扔了吧。
我说:你敢。
十月十七号上午。
我起得太早了,四点半就起来了。我把院子扫了三遍,我把桌子擦了三遍,我把那三十双鞋从柜子里抱出来,摆在炕上,一双一双摆好,从最小的那双摆到最大的那双。
十点二十,我听见巷子口有车响。
我走出去,走到巷子口。
一辆警车停在那儿,下来几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跟我娘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他六十一,头发白了一半,脸是四方脸,跟我爹一个模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
他看见我,站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是不是跟我说,让我在戏台子底下那根木头桩子那儿等着,你去撒泡尿?
我说:是我说的。
他说:我等了。
他说:我等到天黑。
他说:天黑了,有个男的给我买了个糖人,说带我去找你。我就跟他走了。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手里攥着那个糖人,我一直攥着,攥到化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等了你一晚上。
我说:我等了你五十五年。
他把手上那个红塑料袋放下了,他往前走。他走到我跟前,他叫我:哥。
我说:哎。
他六十一,我六十五。我们两个老头站在我们村那条土巷子口,抱着,哭。巷子两边站满了人,我们全村都出来了,没人说话,就听见我们俩哭。
后来我们进屋。我把炕上那三十双鞋拿给他看。
我给他一双一双往外拿,我给他报:这是你六岁的,这是七岁的,这是八岁的。我娘那年做这双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行了,她做的针脚乱了。
他跪在炕边上,一双一双摸。他摸到第三十双,三十六码的那双,他抱着那双鞋,他把脸埋进去,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娘做的。
我说:你娘做的,她做了三十年,做到死。
他说:我六岁那年,她做的这双。
我说:是。
他把那三十双鞋一双一双放回包袱里,他包好,他抱着那个包袱,他抱着坐了一个下午。他一下午没说几句话,就是抱着。
他下午四点走的。走的时候他说他下个月还来,他说他家在南阳,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广东打工,一个在郑州。他说他想把他两个儿子带来,让他们认认这门亲。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巷子口。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又说:哥,我下个月来,我给你带南阳的黄酒。
我说:你别带东西,你来就行。
他走了。
现在我坐在院子里。天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半天就全黑了。桂香在屋里烧水,她今天一天烧了六回水,一回也没喝。
她出来,坐在我旁边。她说:我说的吧,人家说了这两天家里有惊天大喜。
我没跟她争。
我要是昨天出门去杀那一百块钱的猪,民警十点到的时候,我就不在家。我儿子在县城,我要是出门,这事儿就得拖一天、两天。我老婆信的是个假东西,可是她信它,她就不让我出门,我就在家等着了。
这个账我算不明白,我也不算了。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弟弟回来了。他六岁那年,我让他等着,他真的等着,等到天黑。我等了他五十五年,等到我六十五。我娘做了三十双鞋,做到死。
我跟桂香说:你说的那个大喜,它不是砸下来的。
她说:那是啥?
我说:它是五十五年以前,我自己欠下的账。我说完我去撒泡尿就回来,我回来了,他没了。这笔账我记了五十五年,今天他还给我了。
桂香没听懂,她也不想听懂。她站起来进屋去了,进屋之前她说:明天我杀只鸡。
我坐在院子里,天全黑了。十月的晚上有点凉,我披着那件军大衣。
我六十五了,我属牛。人家说十月十六、十七属牛的家里有大喜。
有。真有。
我弟弟叫陈立秋,今年六十一,他在河南南阳,他叫了六十一年的王建国。他下个月还来,他说他给我带黄酒。
我等他。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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