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蚂哥。
人到了一定年纪,特别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大,最好是个小院,关上门,世界就跟你没关系了。
最近看《陶庵梦忆》发现张岱在书里写了三个园子,园主人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活法,很有借鉴意义,就分享出来,让大家品品。
第一座园子,在无锡惠山脚下,就和寄畅园斜对门。
主人叫邹迪光,号愚公。这老兄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当过官,后来辞官回乡,在惠山脚下造了这座园子。
他这个园子最绝的是什么?是水。
惠山的泉水,就是大名鼎鼎的 "天下第二泉",陆羽评的。
邹迪光把这股泉水一路引进自家园子,可是把水用到了极致:
由井之涧,由涧之溪,由溪之池、之厨、之湢,以涤、以濯、以灌园、以沐浴、以净溺器,无不惠山泉者。
翻译一下:泉水从井里流成涧,涧流成溪,溪汇成池,然后一路流进厨房、流进浴室。洗菜用它,浇花用它,洗澡用它,最后这句最狠,连洗尿壶,用的都是这天下第二泉。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太辣眼睛啦。
张岱看完,毒舌本性暴露,来了一句:住在这园子里的人," 福德与罪孽正等" 。享的福是真的,造的孽也是真的。
不过这邹迪光不是守财奴。恰恰相反,他大方得很。公卿名士、歌姬舞女来了,无不款待,走了还给路费,这让愚公谷的名气大增。
园林本身也有品味。围墙是捡石头堆的,大门是树枝编的。厅堂不搞挑高、不做廊庑那套排场;树不配对、不成行,一切都遵从自然。一塘荷花,对岸横着卧几块石头,土墙上长满青苔,人沿着墙根走,感觉像从山脚一步步走到了山涧边上。
还有个细节特别妙:园子东墙根筑了个高台,本来是想登高看外面寺庙的,结果墙角一棵老柳树横卧过来,张岱说它 " 不让台 ",故意把视线挡住一半,台就没法一眼看尽。
最后张岱下了个结论:
与他园花树故故为亭、台意特特为园者不同。
别的园子,花树是特意为了配亭子种的,亭子是特意为了凑园子建的 —— 处处露着 "我在造园" 的设计感。而愚公谷不像造出来的,像 本来就长在那儿 。
张岱这一刀切得特别准。你去看现在多少院子是为了拍照好看而做的?真正高级的空间,是你看不出它被设计过,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而你只会觉得,待着很舒服!
第二座园子,在苏州天平山,就是苏州人看红叶的天平山庄,主人叫范允临,号长白。他是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
园子旁边就是范家的祖坟,满山是那种“ 龙性难驯,石皆笏起 ”的奇石。
这座园子的造园手法也是一绝。
你从外面走,先是一条长堤,桃花柳树、曲桥弯弯,桥身盘绕伸展在湖面上,桥的尽头就直通园子。
这园门故意做得又矮又小。
你一个大活人,想进园子,得低头弯腰才能钻进去。为什么?因为一进门,马上就是一条长廊复壁,把你遮得严严实实。你以为接下来该豁然开朗了吧?
还没有~
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
园内那些张挂着丝绸帷幔的楼阁、隐蔽的密室、曲折的房室,都特意被掩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期待感本身,就是这个园子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等你真走进去,发现这园子是按主题分区的:
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涧为小兰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
左边,仿陶渊明的桃花源,峭壁、急流、桃花瓣一片片从山涧飘出来;右边,仿杭州孤山,种了上千棵梅花;过了山涧,又是仿王羲之的兰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一样不缺。
每到一个地方,就得挂靠一个历史典故;每起个名字,就得跟一个古人挂钩。听起来是不是跟现代的文旅很像?
其实不然,范长白并不是无脑照搬:
桃则溪之,梅则屿之,竹则林之,尽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篱下也。
桃花就配一条溪流,梅花就放一个水洲,竹子就成林,完全可以自成一家,凭自身的特色立出名号,不必依附旁人。
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园中小兰亭的竹子长得像椽子那么粗,被他打磨得像折扇的骨头一样光滑白净。这景象真兰亭都没有!
这就是这个园子的本事,抄作业都抄出了水平。
范长白跟张岱的爷爷是同榜进士,见张岱来看他,也很高兴,爷俩就在开山堂小聚饮酒,等到傍晚时分张岱要告辞离开了。
主人说:“别着急走,多坐会儿,来看看‘少焉’。”,张岱不明所以,主人说:“我的家乡有位做官的先生喜欢掉书袋,因为《赤壁赋》里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这句话,就把‘月’称作‘少焉’。”
夜晚的景色果然十分美妙,但范长白说:“这还不是最好的,要等到小园下雪,山石间的空隙空旷错落,积雪如同银色的浪涛翻涌腾起,掀翻五泄,捣碎龙湫,这是世间少有的雄伟奇观,可惜没能让宗子见到啊。”
我觉得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就是范长白口中的雪景,有时候想象中的景色,才是最迷人的。
瑞草溪亭:气死计成
这园子和计成没关系,但无论计成还是哪个造园家看了,都要气晕过去。
燕客本姓张名萼,是张岱的堂弟。这家伙也是个神人,他相中一块地,发现下面有奇石,亲自背上土筐、扛着铁锹走在工匠前头挖。挖到三丈多深,把地整平,开始建屋。
屋今日成,明日拆,后日又成,再后日又拆,凡十七变而溪亭始出。
今天建好,明天拆了;后天又建好,大后天又拆。前前后后折腾十七遍。
这地方本没有溪水,但既然叫做溪亭,就硬要挖一条溪。开了溪流还不满足,又把水拦蓄成水潭,又深挖成沟壑,还不满意,索性召集了上千的工人挖成了一亩宽八尺深的池塘,挖完才发现:没水!那就雇人挑水灌进去。
新挖出来的山石太新、不够古,他用马粪把石头抹一遍,催苔藓长出来。苔藓不长,他直接喊画工,拿石青、石绿颜料在石头上画青苔。
池子中央那块大石像个天然案几,他觉得上面该长几棵松树,花重金买来五六棵天目松,往石头上凿坑种树。结果石头 "咔" 一声崩了,树没种成,案几也毁了。燕客大怒,连夜把崩石凿成一座砚山的样子,缺个角,又补一块。
至于种树:他嫌小树长得慢,直接移大树,移死了再找一棵补。种不活不罢休,种死了也不罢休。那些树,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利索。
你看这燕客造园有多丧心病狂!
见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无有矣。
一间屋子刚建好,燕客会搬个凳子坐在那里,上上下下欣赏半天。结果第二天你再去看,没了,他昨晚给拆了。
所以这园子规模不大,但" 所费至巨万 "。燕客花钱根本不眨眼,他爹留下的四五万两随手就花完了,他爹去世后留下的积蓄、古玩、绸缎总共两万两带回家 , 才三个月,又花光了 。
这个园子也到了血霉:
溪亭住宅,一头造,一头改,一头卖,翻山倒水无虚日。
溪亭的住宅,一边建造,一边改建,一边变卖,整日里移山改水大动土木,没有一天停歇。
给自己留一个关上门就清净的角落;再好的东西别一次亮完,藏一半、绕一下,日子才有味道;更别学燕客,把一生过成一个永远在拆改的工地。
看完这三个故事,大家觉得有什么心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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