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技术竞争,起跑时谁领先,并不决定最后谁能率先走出实验室。熔盐堆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半个多世纪前,美国科学家已经让熔盐反应堆运转起来;到了2025年,甘肃戈壁上的中国实验堆却率先取得了钍入堆运行后的关键数据。历史兜了一圈。
2025年12月18日,美国《纽约客》刊登《美国如何让中国在核能领域获得优势》,回顾中美在熔盐堆领域的合作。文章提到,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曾向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支付约合人民币2800万元的合作经费,支持建设熔盐测试回路。
这段早期技术交流有正式合作安排,费用也并非偷偷支付。把正常科研合作说成“剽窃”,解释不了后续十多年的独立攻关。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后续成果。早期文献和实验经验可以交流,反应堆却不可能装进几箱资料里直接运走。
材料、设备、控制系统、安全验证,每一环都要重新走通。中国为什么要选择一条难走的路?答案藏在“钍”这个字里。
多数人熟悉铀,却很少听过钍。它本身并不是拿来就能直接维持常规链式裂变的燃料,需要在反应堆中吸收中子,经过一系列转变,生成可以参与裂变的铀-233。
钍更像一座等待加工的能源矿藏。资源再丰富,只有钍铀转换真正发生,能源潜力才有机会走出纸面。这正是甘肃实验堆的考题。
2025年11月1日,中国科学院公布,位于甘肃武威的2兆瓦热功率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取得钍入堆运行后的钍铀燃料转换实验数据。这证明相关技术路线迈出了关键一步。
注意,2兆瓦说的是热功率,并不是一座已经向城市送电的商用核电站。钍燃料进入熔盐堆、取得转换数据,看似只是技术名词,在核工业里却分量很重。如今一座实际运转的实验堆提供了数据,后续研究堆和示范堆才能有更扎实的设计依据。
更有意思的是,这条路线与中国的资源条件相当契合。中国拥有较丰富的稀土资源,钍又常常与稀土矿伴生。
长期以来,钍并不是这些矿产开发的主角;随着钍基核能技术推进,原来不受重视的伴生资源,可能逐步变成能源储备。有研究者据资源潜力作过估算,如果钍得到高效利用,能够为中国提供长达数千年的能源保障。
“用三千年”是对远景潜力的形象说法,前提是燃料循环、资源回收、成本和商业化难题逐步解决,而不是2026年就有现成的三千年电力可以调用。
煤炭、石油、天然气需要持续开采和运输,铀的供给也涉及海外市场。如果本土钍资源进入核燃料体系,中国就可能增加一条能源供给通道。
这种选择权很宝贵。钍资源丰富,不代表随便挖一点矿石就能发电。矿物提取、燃料制备、堆内运行、后续处理,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哪怕钍铀转换已经获得实验数据,从实验堆迈向商业电站仍有很长距离。真正的战略价值,不是宣布能源问题一夜解决,而是把过去没有的选项一步步变成可用的选项。
再看熔盐堆本身。传统商用压水堆依靠高压水传递热量,熔盐堆则利用高温液态盐承担传热任务,其中液态燃料路线还将核燃料溶于盐中。
两者的工作方式不同,带来的工程设计空间也不同。熔盐堆能够在接近常压的条件下工作,减少对高压冷却系统的依赖;一些设计还利用温度反馈和应急排盐装置提升安全性。
它也不必像传统水冷却技术那样依赖大量冷却水,因此给干旱地区发展先进核能提供了新的可能。这恰恰解释了实验堆为什么建在武威。
戈壁并不缺阳光和土地,缺的是水。未来如果相关技术成熟,熔盐堆还可能与光伏、风电和储热设施组合,形成更稳定的低碳能源系统。高温热源也能面向制氢和部分工业生产,而不只局限于发电。不过,高温既是优势,也是考验。
几百摄氏度的熔盐在金属管道和设备中循环,材料需要经受腐蚀、热应力和长期辐照。反应堆能运行一天,与它能安全运行多年,中间隔着大量测试和工程经验。
真正难复制的,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积累。为了跨过材料关,中国团队与多家研究机构、制造企业协作,开发了GH3535镍基合金、专用核石墨及配套焊接材料。
公开报道显示,实验堆相关技术整体国产化率超过90%,关键核心设备实现国产化。这些成果让实验平台不必长期依赖国外成套供应。
这远不止“国产替代”。阀门能否可靠开闭、焊缝能否长期保持性能,都关系安全。到2025年10月,上海应物所对一项材料力学指标的连续监测已达到56011小时。漫长实验才可能换来工程可靠。
中国的进度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2011年,钍基熔盐堆研究成为中国科学院重点推进的项目。2023年10月11日,甘肃实验堆实现首次临界;2024年6月17日达到2兆瓦满功率;同年10月开展加钍实验;2025年对外公布钍铀转换成果。这些节点连在一起,才构成今天的成绩。
再把时间拨回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熔盐堆实验已经证明,这种技术不是空想。
此后美国的核能产业与资金配置转向其他路线,熔盐堆没能一路走进大规模商用阶段。技术文档可以保存,研发队伍和制造能力却需要一代代维系。
这段往事给人的启发很直接:发明一项技术,与把技术变成产业,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前者需要灵感和科学突破,后者还需要长期投入、稳定团队、完整供应链,以及无数次试验中形成的工程纪律。
中国的成绩,恰恰来自后面这些不够热闹的工作。美国也没有放弃这条赛道。在2024年启动橡树岭Hermes低功率反应堆场地施工,2026年4月又启动Hermes 2项目建设。美国核管理委员会已在2026年批准将Hermes首堆的建设许可完成期限延至2029年4月。
美国企业仍在推进自己的先进堆计划,并非完全停步。
还要看到,Kairos采用的是熔盐冷却、固体燃料路线,而中国实验堆侧重液态燃料及钍铀转换,技术目标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反超十年”可以表达某些进展上的领先感,却不能拿它当作经过统一标准测量的全部技术差距。
要看谁真正占据先机,还得比较后续运行、成本、安全和商业应用结果。进入2026年,中国科研人员仍在处理难题。
上海应物所7月公布的研究表明,裂变产物碲可能引发合金晶界损伤,团队正在完善试验方法和防护研究。领先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消失,恰恰意味着遇到的问题更接近真实工程运行。
目前的实验成果为研究堆、示范堆的建设打下基础,下一步要验证更大规模的系统。能够在实验堆里成功加钍,不等于大功率设备已经建好;能够产生核热,也不等于商业发电成本已经算清。
每一次规模放大,都可能带来新的材料、设备与运行考题。从资源看,中国有适合探索钍燃料的禀赋;从技术看,已经取得实际堆运行的转换数据;从产业看,制造链条和材料测试正在持续积累。
三件事扣在一起,钍基熔盐堆才不再只是某个实验室里漂亮的设想,而逐渐成为可以推进的长期工程。当年合作经费约人民币2800万元,换不来一套成熟核工业体系,更换不来十多年的现场攻坚。
美国提出过重要构想,中国通过持续投入推进了自己的实验验证。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谁曾经把图纸交给谁,而是谁能把科学原理、资源条件和工业能力连接起来。
甘肃戈壁里那座实验堆还远不是终点,却已证明了一件事:科技领先从来不是守住一份旧资料,而是让知识不断产生新的成果。钍能不能在未来成为中国能源安全的重要支柱,答案还要交给更大的反应堆、更长的运行时间和真实的产业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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