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叫号声一遍遍响。
我把结婚证、户口本、离婚协议摊在台面上,手指压着纸角,压出深深的褶。
傅英朗坐在旁边,五天没碰过我的手,此刻也没看我。
办完申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风卷着梧桐叶打在台阶上。
他忽然追上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两家三代世交,你让我怎么交代?”
我停下,回头。
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像被人抽了骨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句话,我憋了五天。
01
傅英朗把枕头搬到书房那天,说是赶项目,怕吵我。我信了。
第一天,他凌晨一点回来,轻手轻脚洗漱,睡在书房。
第二天,他换了手机密码,我问他,他说公司要求。
第三天,他回来时身上有股消毒水味,像是从医院里刚出来。
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
第四天晚上,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坐到桌前,筷子扒拉了两下,说没胃口。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
结婚十二年,他从来不会这样。
就算再累,他也会把我夹给他的菜吃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听见书房门开了。
他的脚步很轻,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他在里面咳嗽,压着嗓子,像是怕被我听到。
咳了很长时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怎么了。
第五天早上,他出门早。
我收拾他换下来的外套,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张挂号单,肿瘤医院。
患者姓名那栏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傅”字。
日期是五天前。
我拿着那张挂号单,站在洗衣机前,愣了很久。
肿瘤医院。
傅。
五天前,正好是他开始不对劲的那天。
我把挂号单折好,放回他的口袋。
然后去厨房,把早饭做好。
他回来拿落下的文件,我跟他说了句“路上慢点”。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那几天,他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进门先喊我,现在一声不吭。
以前睡觉会从背后搂我,现在背对着我,中间隔出半个人的距离。
我试着靠近,手搭上他的胳膊。
他肩膀一紧,像被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我的手拿开。
说,累了,早点睡。
我没追问。可我夜里醒着,听他在书房翻来覆去。有几次,我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隐约听到“结果”
“专家”几个字。我一靠近,他就挂了。
周末,我爸打电话来,说两家要聚一聚。
傅青山爷爷定的,说有事要宣布。
我爸语气郑重,说傅爷爷年纪大了,这顿饭不能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傅英朗说。
他正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说,去吧。
我看着他侧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他以前每天刮,现在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我心里堵得慌,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十二年夫妻,我了解他。
他要是不想说,你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
聚会定在周六中午,傅家老宅。
傅青山爷爷八十八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
他坐在上首,左边是我爸,右边是傅宏达。
我妈和许玉梅在厨房忙活。
我和傅英朗挨着坐。
饭吃到一半,傅青山爷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说话慢,一字一顿。
他说,当年在战场上,肖德海救过他一命。
后来回城名额只有一个,肖德海让给了他。
两人发了誓,往后肖傅两家,世代相帮,有难同当。
这事我听过,但没听全。
我爸接着说,肖德海走得早,临终前拉着傅青山的手,说下一代、下下代,都得记着这份情。
傅宏达接过话,说这些年两家人从来没红过脸。
许玉梅端菜出来,笑着点头。
傅英朗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布料,指关节发白。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松开,拿起杯子喝水。
傅青山爷爷看着我们俩,说,你们这一辈,要好好的。他目光停在傅英朗脸上,停了好几秒。傅英朗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顿饭吃得我心神不宁。
散席后,傅宏达叫住傅英朗,两人去了书房。
我在院子里等我妈收拾东西,隔着窗子看见傅宏达递给傅英朗一个牛皮纸袋。
傅英朗接过去,手有点抖。
他出来时,纸袋不见了,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傅英朗靠在副驾驶,闭着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手一直攥着安全带,没松过。
到家后,他又进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他反锁了。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傅英朗出门后,我打了辆车,跟在他后面。
他的车没往公司开,拐上了城南高架,一路开到肿瘤医院门口。
他下车,在门诊楼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从楼里出来。
扎着马尾,穿着白色护士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她走到傅英朗面前,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离得远,我听不清。
那女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很轻。
傅英朗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心全是汗。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等等。
那女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到傅英朗手里。
傅英朗推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两人一起进了门诊楼。
我让司机掉头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护士。
五天前开始的冷淡。
反锁的书房门。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可那个牛皮纸袋,那个护士拍他胳膊的动作,又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是那种关系,为什么要在医院门口?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查了傅英朗的银行流水。
我们共用一张卡,他从来不瞒我。
最近一笔转账,五千块,收款人韩语兰。
备注写着咨询费。
五千块的咨询费,转给一个护士。
我把电脑合上,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我又打开他的手机定位。他还在肿瘤医院。我盯着那个红点,盯了半个小时。红点一直没动。
下午三点,傅英朗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问我怎么没上班。
我说请假了。
他哦了一声,换鞋,往书房走。
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问,你去哪儿了。
他说,公司。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公司。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傅英朗,我跟你十二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攥拳。
他右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别管了。
我说,我是你老婆,我不管谁管。
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我说,韩语兰是谁。
他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压下去。
他说,同事。
我说,同事你转五千?
他说,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他睡书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一点,我听见他开门,去了阳台。
我光着脚走到客厅,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我听得见。
他说,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好。
对方是个女声,说那就好,让他按时吃药,下周三复查。
他说,谢谢韩护士。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一下,连续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
韩护士。
下周三复查。
按时吃药。
结果比预想的好。
这些话连在一起,我应该松一口气。
可那五千块,那个牛皮纸袋,他反锁的门,他避开我的眼神,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如果他生病了,为什么瞒我。
如果只是生病,为什么五天不碰我。
为什么手机密码要改。
为什么看见我就躲。
我想不明白。
十二年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
周三,他又出了门。
这次我没跟。
我等他回来。
下午两点,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肿瘤医院的挂号单。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傅英朗,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说,那你解释解释这个。
我把挂号单拍在茶几上。
他走过来,拿起挂号单,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说,别人的,帮朋友拿的。
我说,哪个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
我说,那个韩语兰呢,也是帮朋友联系的。
他说,工作关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傅英朗,你看着我。
他不看。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有躲过我的手。
我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
可很快,他又低下头,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然后进了书房,又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嗒一声。那一声响,把什么东西震碎了。
03
接下来两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进书房。
我做好饭,他出来吃两口,又回去。
夜里我听见他咳嗽,一次比一次重。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周五晚上,我爸打电话来,问我们周六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傅英朗加班,我自己回去。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思彤,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妈看出来了,上次聚会,你俩坐一起都没说话。
我说,真没有,他最近忙。
挂了电话,我去书房找户口本。
我爸要办房产过户,需要我的户口页。
我记得户口本放在书房抽屉里。
傅英朗不在家,门没锁。
我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户口本没找到,手碰到一个牛皮纸袋。
就是聚会那天傅宏达给他的那个。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叠医院检查报告。
胃镜报告,病理报告,CT报告。
患者姓名:傅英朗。
诊断结论:胃癌早期。
日期是十天前。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开始抖。
胃癌早期。
十天前。
五天前他开始分房睡。
四天前他改了手机密码。
三天前我看见他和护士见面。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出了全貌。
他病了。
他瞒着我。
他找护士咨询,找专家看结果,一个人扛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是他老婆。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几张报告单,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个个圆点。
我想起傅宏达那天的脸色,想起许玉梅抹泪,想起傅青山爷爷说“你们这一辈,要好好的”。
他们都知道了。
全家都知道。
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把抽屉关好,出了书房。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晚上九点,他进门。换鞋,洗手,往书房走。我叫住他。他站住。我说,傅英朗,你坐。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沙发对面。中间隔着茶几。
我说,你爸给你的那个牛皮纸袋,我看了。
他猛地抬头。
我说,胃癌早期,十天前确诊。
他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是你放在我户口本抽屉里的。
他沉默了。
我说,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没必要。
我说,什么叫没必要。
他说,早期,能治好。
我说,那你分房睡呢,改密码呢,躲我呢。
他低下头,说,怕你担心。
我说,傅英朗,你骗鬼呢。
怕我担心,所以跟护士私下见面,转五千块,还骗我是同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扛不住事。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青白的嘴唇,攥紧的拳头。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傅英朗,你要是不想过了,直说。
别用这种方式逼我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了客房。他没拦我。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04
周六,我没回娘家。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他回了一个字,好。我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见我拎着包进门,愣了一下。
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想你了,回来住两天。
她没多问,去给我铺床。
我坐在沙发上,我爸在看电视,新闻里播着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晚上,我妈坐到我床边,拉着我的手。
她说,思彤,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你眼睛红着,说没事,妈不信。
我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事情说了,没说胃癌,只说他外面有人,我要离婚。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说,十二年夫妻,你问清楚了吗。
我说,问清楚了。
她说,你信吗。
我没回答。
周一,我请了假。给傅英朗发了条短信,让他下午两点到民政局。他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差十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已经在那儿了,靠着墙,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看见我,站直了身子。
我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大厅。
取号,填表,复印证件。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想好了。
办完申请,工作人员给了回执,说三十天冷静期,期间任何一方可以撤回。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张回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风很大,卷着梧桐叶打在台阶上。
我走在前头,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没回头。
他追上来,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
他说,肖思彤,两家三代世交,你让我怎么交代。
我转过身。
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回执,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把憋了五天的话说了出来。
我说,傅英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