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沈宏俊躺在推车上,手机贴着耳朵。
听筒里只有忙音。
会所包间里,郑蕙把手机翻扣在桌面,郭高澹递来一杯红酒。
护士第三次催签字,沈宏俊拿笔的手抖了又抖,在关系栏划掉“配偶”,改填“无”。
护士追问,他闭眼说没有家属。
第二天郑蕙赶到病房,床单雪白,仪器撤空。
彭鑫递来转院记录,关系栏系统里勾着“单身”。
郑蕙后退,撞翻输液架。
她掏出手机,看见沈宏俊昨夜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不用来了。
再拨,已关机。
01
晚上七点,郑蕙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包。
沈涵亮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又要走。
郑蕙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说医院有急事,你跟你爸慢慢吃。
沈宏俊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儿子手边,没看郑蕙,只说路上慢点。
郑蕙嗯了一声,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她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层层往下沉。
沈涵亮望着关上的门,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说爸,我妈到底一天到晚忙些啥。
沈宏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儿子碗里,说吃你的。
他说话声音不高,脸上的表情也淡,可沈涵亮注意到,父亲拿筷子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父子俩沉默地吃着饭。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
郑蕙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郭高澹发来的信息:评审材料准备好了,晚上送过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沈宏俊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咳嗽了两声,胸口一阵发紧,赶紧用手按住。
这种发紧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没告诉郑蕙,也没告诉儿子。
上次体检报告出来,医生彭鑫在电话里说得很严肃,让他尽快住院。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用一本旧教案压着。
沈涵亮吃完饭,碗一推,说我去看书了。
沈宏俊点点头。
儿子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回头,说爸,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沈宏俊摆摆手,说没事,你管好自己学习就行。
沈涵亮看了他两秒,关上门。
沈宏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把那份体检报告抽出来。
主动脉夹层,这几个字他看不太懂,但彭鑫的语气他听得懂。
他把报告翻到背面,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等涵亮考完再说。
他合上抽屉,坐下来批改学生作业。红笔在作文本上沙沙地划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
郑蕙到了会所。
包间里灯光暖黄,郭高澹已经在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见郑蕙进来,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说评审组那边我打听清楚了,后天下午。
郑蕙把包放下,接过他递来的红酒,抿了一口。
郭高澹的手从椅背绕过来,搭在她肩上。
郑蕙没有躲。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宏俊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桌面。
郭高澹问,不接?
郑蕙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他老毛病了。
酒杯又满上了,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
沈宏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坐在床沿,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在肋骨之间搅。
他弯下腰,从床头柜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硝酸甘油含在舌下。
苦味漫开,疼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想了想,又拨了一次。
这次,电话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宏俊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客厅里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胸口。
许久,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那份体检报告拿出来,连同早就写好的一封信,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好。
信封上写着:沈玉凤亲启。
02
沈玉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
她哥沈宏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哑,说玉凤,你来一趟。
她问怎么了,那边停了两秒,说胸口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沈玉凤把围裙一扯,跟店长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哥哥家赶。
到了楼下,她看见沈宏俊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色灰扑扑的。
沈玉凤上前扶住他胳膊,触手冰凉。
她说哥你咋不给我打电话让我上来接你。
沈宏俊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沈玉凤不接,问这是什么。
沈宏俊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说你先拿着,别问。
沈玉凤捏了捏,里面像是一沓纸,有点厚。
她还想问,沈宏俊已经迈步往外走了,步子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赶紧跟上去。
到了市中心医院急诊,彭鑫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了沈宏俊的情况,脸色就沉下来,立刻安排做CT。
片子出来,彭鑫把沈玉凤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根血管,说这里,内膜撕裂了,得马上手术。
沈玉凤脑子嗡了一下,问有多严重。
彭鑫说,随时可能破裂,一旦破裂,救回来的概率很低。
沈玉凤问,我嫂子呢。
彭鑫说,我打了电话,没接。
沈玉凤拿出手机,给郑蕙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彭鑫说,你先签字吧,家属签字就行。
沈玉凤说,我不是他直系亲属。
彭鑫说,你哥现在这个情况,不能等了,你是他妹妹,可以签。
沈玉凤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签完字,回到观察室。
沈宏俊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着。
他看见沈玉凤进来,嘴唇动了动。
沈玉凤凑过去,听见他说,别找你嫂子了。
沈玉凤鼻子一酸,说哥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沈宏俊闭了闭眼,又睁开,说那个信封,你先别看。
等我进了手术室,你再打开。
沈玉凤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背过身去擦,听见沈宏俊在身后说,你嫂子忙,别怪她。
沈玉凤没回头,咬着嘴唇。
郭高澹的妻子徐安妮这天晚上也在医院。
她婆婆摔了一跤,她陪着来拍片子。
路过急诊观察室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男人躺在里面,旁边站着的女人侧影有些面熟。
她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眼。
是沈玉凤,她老公郭高澹的领导的丈夫的妹妹。
去年医院年会她见过。
徐安妮没有进去打招呼。
她退后两步,站在走廊拐角,掏出手机。
相册里,昨晚拍的照片还在。
郭高澹衬衫领口的口红印,还有会所停车场的监控截图,郑蕙和郭高澹一前一后从同一辆车上下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一口气。
婆婆在里面喊她,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宏俊在观察室里又拨了一次郑蕙的电话。
这次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他想起来二十多年前,他和郑蕙刚结婚那会儿,他发烧到四十度,郑蕙请假守了他一整夜。
后来她当了主任,当了院长,回家越来越晚,两人从一张床睡成两张床,从两张床睡成两个房间。
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他说不清楚。
彭鑫进来查看情况,说省立医院的救护车联系好了,那边有床位,手术条件更好。
沈宏俊点了点头。
彭鑫犹豫了一下,说沈老师,转院同意书得家属签字。
沈宏俊问,我签行不行。
彭鑫说,你是患者本人,可以签。
沈宏俊说,拿来吧。
彭鑫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指着关系栏。
沈宏俊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印着“配偶”、“子女”、“父母”几个选项。
他拿起笔,在“配偶”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斜线,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无。
彭鑫愣了一下,说沈老师,这……沈宏俊把笔放下,说签吧。
护士接过表格,在系统里录入信息,问关系那一栏怎么填。
沈宏俊闭着眼说,没有家属。
护士看了彭鑫一眼,彭鑫微微点头。
护士在系统下拉菜单里勾选了“单身”。
打印出来的转院单上,关系一栏写着“单身”,后面跟着沈宏俊三个字。
沈玉凤从护士站回来,看见那张转院单,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
03
郑蕙早上七点才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四个,沈宏俊三个,沈玉凤一个。
她坐在会所房间的床沿,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郭高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问几点了。
郑蕙说七点。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包里,说医院那边有事,我先走。
郭高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毛巾擦头发,说评审的材料我放你车后座了。
郑蕙应了一声,拉开门。
走廊里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电梯口,忽然站住,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沈宏俊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昨晚十一点发来的:不用来了。
郑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轿厢往下沉,她的胃也跟着往下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给沈宏俊回拨过去,无法接通。
她又给沈玉凤拨,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郑蕙先回了趟家。
推开卧室门,沈宏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瓶硝酸甘油不见了。
她拉开衣柜,他的外套少了两件。
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变得有点陌生。
她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医院。
到了心外科病区,郑蕙径直走向沈宏俊的病房。
门开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输液架靠在墙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水杯。
护士正在整理床头卡,看见她,愣了一下,说郑院长。
郑蕙问,这床的病人呢。
护士说,昨天夜里转院了。
郑蕙站在门口,手里的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
她问,转哪儿了。
护士说,省立医院。
郑蕙转身就往电梯走,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楼下,她碰见彭鑫。
彭鑫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看见她,停住了。
郑蕙问,我丈夫转院,为什么不通知我。
彭鑫看着她,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
那是转院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
郑蕙接过来,视线落在关系栏上。
“单身”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边缘被捏出了折痕。
她问,谁签的。
彭鑫说,患者本人。
郑蕙说,他那个状态怎么签。
彭鑫沉默了两秒,说郑院长,你昨晚不在。
郑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彭鑫又说,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郑蕙想起会所里翻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她按了静音。
她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走廊的输液架上。
架子晃了两下,上面挂着的半瓶生理盐水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地碎了。
水流了一地,护士赶紧跑过来。
郑蕙没有低头看,她盯着彭鑫,问,转院单上写单身,谁的主意。
彭鑫说,患者本人的意思。
郑蕙把那张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她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找到沈宏俊的号码拨过去。
无法接通。
她又拨,还是无法接通。
她翻开信息,昨晚十一点那条“不用来了”下面,她回复了一个问号,发送失败。
她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衬衫渗进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来去。
没有人看她,但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抬手按住额头,手指冰凉。
04
沈玉凤在省立医院的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夜。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塑料椅子的味道,呛得她嗓子发干。
手术从凌晨三点做到早上八点,彭鑫帮忙联系的省立医院心外科主任亲自操刀。
中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沈玉凤在同意书上又签了一次字,手抖得把名字写歪了。
早上九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任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成功,血管替换了,接下来看恢复。
沈玉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墙站稳,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沈宏俊被推进ICU观察。
沈玉凤隔着玻璃看见他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楼梯间,蹲在角落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从包里拿出来,封口处胶水粘得很紧。
她沿着边角慢慢撕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看清那三样东西,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却。
整个人好像被人抽断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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