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瘫痪在床,邻居老赵搬进我家住了十三年

我叫秀芬,今年五十二了,吉林农村的,没啥文化,今天想跟大伙唠唠我家这些年的糟心事。说是糟心,其实到了这把年纪回头看,很多事儿早就说不清对错了,就是心里头憋了太久,想找个地方倒倒。

我男人叫大军,比我大三岁。没出事之前,他在镇上工地干活,我在家种点地、养几头猪,闺女念书,日子紧巴是紧巴,但有个奔头。2010年秋天,大军骑摩托从工地回来,让一辆拉粮的大车给刮了,人飞出去好几米,命是抢回来了,腰往下没了知觉,大夫说这辈子就那样了,站不起来了。

那年我三十八,大军四十一,闺女刚上初中。

头两年咋熬过来的,我现在都不太愿意想。大军刚瘫那阵子,脾气大得很,逮着啥摔啥,骂我,骂大夫,骂老天爷,有一回半夜偷偷攒了半瓶安眠药想吞,让我翻衣柜找着了,我坐地上哭了一整宿。第二天起早还得给他翻身擦洗、端屎端尿,完了去地里薅草,回来做饭喂猪,晚上给闺女检查作业。一天睡不上四个钟头,人瘦得脱了相,村里老娘们见了我都说“秀芬你咋老成这样了”。

这话我不爱听,但也是实话。

最难的还不是累,是钱。大军的赔偿款一共八万六,头两年看病吃药就花得差不多了。闺女要交学费,大军要吃降压药,地里的化肥种子哪样不要钱?我把猪卖了,把口粮田转包出去一半,还是不够。有一回实在没辙了,我去找大军他哥借两千,他嫂子站在院门口跟我哭穷,说家里也紧,最后塞给我五百,说“不用还了”。那五百块钱我攥在手心里,一路走一路掉眼泪,不是气人家,是恨自己没能耐。

就是那年冬天,老赵搬进来的。

老赵是我们家西院邻居,叫赵德柱,比大军小两岁,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自己守着三间瓦房过。他平时在镇上蹬三轮给人拉货,冬天活少,就在家猫着。以前大军没出事的时候,两家关系就一般,见面点个头,没红过脸也没多近乎。

那年入冬头一场雪,我家房顶的瓦让风掀了七八块,屋里漏得没法待。我一个女人爬不上去,站在院里干跺脚。老赵从自家平房上看见了,扛着梯子就过来了,上房把瓦归置好,又拿塑料布给苫上。我说给他钱,他摆摆手:“拉倒吧,邻里邻居的。”

后来他就常来。开始是帮忙干点力气活,劈柴、挑水、起猪圈。我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完了帮着刷碗。再后来,他干脆晚上也不走了,睡在东屋那铺空炕上。村里人开始讲究,说啥的都有,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实话实说,老赵搬进来,是我点的头。

大军瘫了以后,家里没个男人真不行。冬天半夜暖气片冻了,我得起来烧炉子;夏天房后排水沟堵了,我得拿铁锹去掏。这些活儿以前都是大军的,他瘫了,我不干谁干?可我一个女人,力气就那么大,有些事儿它真干不了。老赵来了以后,劈柴能劈一垛,挑水一趟顶我三趟,家里有个啥动静他出去瞅一眼,我心里踏实不少。

还有一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夜里。大军瘫了以后,那方面早就不行了。我三十来岁的人,说没想法那是假的,可这话没法跟人说,跟谁说得出口呢?老赵搬来以后,开始各睡各屋,后来有一回他喝了点酒,敲我门,我开了。就那么回事。

我心里愧不愧?愧。觉得对不住大军。可你要问我后悔不,我又说不清。那几年要是没有老赵,我可能真撑不下来。有一回大军拉肚子,拉了一炕,我一个人翻不动他,是老赵过来帮我抬着腿擦洗的。大军一百六十多斤,我一百斤不到,没老赵搭手,我就得坐地上跟他一块儿哭。

大军心里明不明白?他明白。开始那两年他不吱声,老赵来了他就闭眼装睡,老赵走了他该吃吃该喝喝。后来有一回老赵给他擦身子,他突然说了一句:“老赵,你受累了。”老赵手停了一下,没接话,接着擦。从那以后俩人偶尔还唠两句,老赵给他讲镇上谁家又出啥新鲜事了,大军听着,有时候还笑两声。

我知道外头人咋说我们。有说老赵占便宜的,有说我不要脸的,还有说大军窝囊的。前院二婶子有一回当着我面说“秀芬你这样不对”,我说二婶你说得对,可我男人瘫在床上你给伺候过一天吗?她就不吱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过就是十三年。

闺女初中毕业没念高中,上了个技校,现在在长春上班,处了个对象,过年领回来过一回。她管老赵叫“赵叔”,老赵应得挺自然。闺女私底下跟我说:“妈,我不怨你,你这些年咋过来的我都看着呢。”就这一句话,我哭了一下午。

去年开春,大军身体开始不好。先是总发烧,后来身上起了褥疮,怎么换药都不见好,送到镇上医院,大夫说是长期卧床,各个器官都在往下走,让我们有个准备。接回家以后,大军话更少了,老赵给他喂饭,他就吃两口,有时候盯着房顶看半天。

有一回老赵出去拉货,大军叫我坐跟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说你别这么说。他又说:“老赵是个实诚人,我走了以后,你们就正经过吧。”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说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着。他没再说话,攥着我的手不撒开。

没过俩月,大军走了。走那天晚上老赵给他擦完身子,大军忽然说了句“德柱,下辈子咱俩换个个儿,我伺候你”。老赵这个五十来岁的糙汉子,蹲在灶坑前头呜呜哭。

丧事办完,我跟老赵说,你要走就走吧,这些年你也搭够了。老赵闷头抽了根烟,说:“我往哪走?房都漏了,你让我回去修房去?”我没憋住笑,他也笑了。就这么着,他还在西屋住着,我还在东屋住着,跟过去十三年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现在村里人也不咋讲究我们了,前院二婶子见了老赵还招呼他帮忙抬个面袋子。我跟老赵没领证,也没大办,就请两边近亲吃了顿饭,闺女给老赵敬了杯酒,说“赵叔,以后我妈你多照应”。老赵把酒干了,说“你放心”。

你们可能要问,那大军算啥呢?我想了很久,觉得大军是我男人,永远都是。他瘫了的那些年,我没扔下他,他没赶我走,老赵也没嫌他是累赘,我们仨就这么拧巴着、互相搀着过了十三年。这事儿搁外人眼里可能不像话,可搁我们自个儿身上,那就是日子。日子这东西,不是拿尺子量出来的,是拿脚一步步蹚出来的。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琢磨——要是大军没出事,要是那八万六够花,要是村里能给瘫子家属多发点补贴,是不是就没这些事儿了?可琢磨这些没用,摊上了就得兜着。

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跟大伙说一句:谁家锅底都有灰,有些事儿看着不体面,可里头裹着的那点活人的难处,外人未必看得见。我不求谁理解,就是憋了这么多年,想找个地儿说说。

你们说,要是换了你,摊上这么个事儿,你会咋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