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宅宴,吊灯亮得刺眼。谢思瑶指着我亡母的翡翠耳环说想要。萧修杰喝了酒,头也不抬:“摘下来给她。”

我没动。他挥手。四名保镖围上来。

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

第十下,我撞在桌角上,后腰渗血,耳朵只剩嗡嗡声。

谢思瑶站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录。

萧修杰剥着虾,说:“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小腹。

他不知道。那里有个孩子,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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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声。

郑淑萍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暗红色开衫,看了我一眼,说:“去洗把脸,丢人现眼。”

我没说话。脸肿得不太听使唤,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走到萧修杰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你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这话听着像骂儿子,其实是在给我听。

叫我识趣,叫我知道自己已经是旧人。

谢思瑶走过来,踩着小高跟,身上那股香水味浓得呛人。

她在我面前站定,笑着说:“姐姐别怪我。杰哥就是性子急,你顺着他点,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得漂亮,眼底却透着一丝冷。

那种冷让我一下子想起来,谢思瑶从进萧家那天起,就不是省油的灯。

她今天不是随口要耳环,是来敲山震虎的。

我弯腰捡起摔碎的茶杯碎片,指腹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我攥紧手,没让它滴在地上。

萧修杰还在沙发上坐着,把酒喝完,朝我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

他扳住我的下巴,看了看我的脸,皱了皱眉,又松开手:“这几天别出门,丢人。”说完起身,搂着谢思瑶上楼去了。

谢思瑶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是得意。

她像是在看一只笼中鸟,带着一点冷酷的审度。

郑淑萍也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

“你要是识相,就别跟那些野女人争。争赢了又能咋样?你爸都不在了,谁给你撑腰?”她说得很轻,像是同情,又像是嫌恶。

等人都散了,我走进一楼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左眼角那里淤了一块。

这要让我爸看到,他会心疼死。

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父亲去世五年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还记得他拉着我的手说:“然然,有些东西爸给你锁好了。什么时候用,你自己掂量。”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钱。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命。

肚子里那股闷痛又涌上来。

我扶着洗手台,后背一层冷汗。

那四个保镖下手也没把握分寸,最后一巴掌把我扇出去时,腰撞在桌角上。

这会儿后腰火辣辣的疼,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有点湿。

我低下头看。

是血。

心里咯噔一下。孩子,孩子能不能保住?

我攥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又青又肿的脸,深吸一口气。

我得先沉住气。

我得去医院,但绝不能让他知道。

我开始一条条理清思路。

谢思瑶今天来的目的,是激怒我。

萧修杰动手是意料之中,但四名保镖齐上阵,分明是提前安排好的。

这个家,已经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我拉开洗手台抽屉,找到一把旧剪刀,把睡衣下摆撕下来一条,草草绑住后腰止血。

然后拨了林德林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头才接起来。

“林叔,是我。”我压低声音。

“明天早上,您能安排一家私立医院吗?我可能要做一个产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萧家人知道吗?”林德林问。

我说不知道。

“你爸的东西还在我这儿。”他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听见楼上传来萧修杰的笑声,还有谢思瑶娇滴滴的撒娇声。他们在商量买新房的事。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明天一早,我要先保住孩子。

02

林德林的车停在后巷。

他开了辆黑色旧奥迪,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子,估计是从老宅那边直接过来的。

他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穿着灰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靠谱。

我钻进后座,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从副驾抽屉里掏出一盒药膏扔过来。

“化瘀的,你先抹点。”

我拆开药膏往脸上涂,薄荷味冲得我打了个激灵。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林德林转弯,声音平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有急着回答,手覆上小腹。

车开过两条街,我才问他:“林叔,我爸走之前,真的只是把信托交给您吗?有没有别的,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先去产检。”

私立医院在城南,林德林提前打过招呼,护士安排我直接上了三层。

做B超时,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看了很久屏幕,没说话。

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终于开口:“孕囊还在,但边缘有出血迹象,胎膜有点早剥,得卧床静养。”顿了一下,“你怎么搞的。肚子也受过撞击?”我说摔了一跤。

医生隔着镜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她看出来了。

我没吭声,她也没追问,在病历单上写了几行字。

“我给你开些保胎药。少走动,情绪保持稳定。”她说。

情绪保持稳定。我想笑,嘴角一扯就疼。

从B超室出来,林德林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提着个保温袋。他把袋子递给我:“粥,趁热喝。”

我和他坐到医院后门的小花园长椅上。

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在脸上很凉。

林德林犹豫了很久,终于说:“昨晚的事,不像普通的争风吃醋。”他说完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谢思瑶的背景,你有查过吗?”

我摇头。“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女人不简单。她和你丈夫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养在外面的情人。”林德林顿了顿,“她跟郑家有关系。”

“哪个郑家?”

“你爸当年,跟人合伙做生物制药。郑家的老头子郑永昌跟他闹翻了,两家就此结了梁子。”林德林看着我说,“你爸去世那年,郑永昌的儿子入狱。圈里人都说,是你爸递的证据。”

我愣住了。

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生前,我家已经不做药品生意了。

父亲说那个行业水太深,挣钱多,烧手。

原来是被迫退出,是跟郑家翻脸才退的。

手上的粥渐渐变凉了。

“那她接近萧修杰……是想进萧家?”我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也可能是想通过萧修杰,对付你。”林德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爸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他走之前,把要紧的物件全锁在平安保险箱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钥匙。钥匙很轻,却裹着一层厚实旧布,像是被把玩过很多年。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爸。你留了什么给我?

“林叔,”我站起来,“我想去看看老厂房。”林德林看了我一会,点头。“好。正好,也该让你见见那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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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厂区在城北,是父亲还年轻时建的。

远远望去,厂房外墙的红砖斑驳得厉害,几棵老梧桐从围墙上方探出枝条,满地落叶没人扫,踩上去哗哗作响。

但进门一看,里面打理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停着几辆旧货车,冲洗得很干净。

迎面走来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约摸七十岁,头发全白了,看见我,愣了一瞬。

“小姐?”他喊出声来,眼圈明显红了一下,“你,你是蔡家的小姐。”

他是这里的老工人,带着十几个跟着蔡家干过半辈子的老伙计。

厂房一半空着,一半改成了库房,替附近物流公司住货。

工人不少,每月有固定收入,账目清清楚楚。

“我爸走了之后,谁在管这儿?”我问。

“林律师找人托管的。”蓝工装老头搓着手,“小姐不知道?这里头的地和厂房,其实是您名下的。这几年翻修、免税、签合同,都是林律师帮着弄的。”我转身看向林德林。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那排老厂房,脸上有些不好形容的表情。

“这排厂房的地价,现在值多少?”我问。

“连地带房,按市场价走的话,”林德林压低声音,“够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但这块地不光有钱的事。”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你爸走之前,在这儿藏了一批东西。”

我心跳漏了一拍。

职工宿舍二楼最东边那间屋,是老工人特意给我留着的一个房间。

他装了个新锁,换上干净的窗帘,桌上摆着一只老式饼干铁盒。

窗帘拉开着,午后阳光斜照进来。

桌上那盒旧东西,显得格外安静。

我在桌边坐下来,慢慢打开铁盒。

盒盖有些紧,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扳开。

里面堆着一叠泛黄的信封,用红绳扎着,最上面那个信封,只写了几个字:蔡然吾儿。

我的手微微颤抖。

抽出来一看,信封里装了厚厚一沓纸。

是一份手写信,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画都是父亲的样子。

开头第一句话写着:“然然,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走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跟你说。怕你撑不住,也怕你让萧家察觉。”

我一口气往下看。

眉头越皱越紧,血液一阵阵往脑门上冲。

父亲说,萧家欠蔡家一笔旧债,确切说,不是钱,是一笔人情。

当年萧永福经营着一个小厂子,快倒闭时是蔡家拉了他一把。

可以说萧家今日的产业,都是用蔡家老人脉和资金堆起来的。

但萧家还不足。

五年前的生物制药合作,萧永福暗中和郑家联手,想架空父亲在项目中的份额。

父亲察觉到后,没有当场撕破脸,不动声色地把所有资金撤回了信托。

父亲在信里写:“我预测萧家早晚会走一步险棋。可能是冲着钱,也可能是冲着你。但不管出于哪种原因,你记住,只要有那把钥匙在,萧家的把柄就永远在你手里。”

我抖开信纸。

第五页,从信封夹层里掉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铁柜门。

铁柜门半开,里面立着几个文件盒,上边贴着标签。

标签上印着整齐的小字:“萧氏生物科技·临床实验记录·第三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是我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这个时间点让我心口吃了一惊。

父亲走的那个月,他已经查出心衰有问题。

当时医生建议住院,他不肯,硬撑着去了好几趟公司。

原来他去的不是公司,是萧家的制药厂。

我把照片连同信纸重新塞进信封,锁回铁盒里。

老工人站在门口,低声问:“小姐,这些东西……要紧不?”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跟父亲干了一辈子的老人,脸上写着担忧和关切。

我笑了一下:“没事。就是些旧家底,我来收拾收拾。”

04

回萧家的那晚,萧修杰不在。郑淑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头都没转。“去医院了?”她的声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复查耳朵。”我攥紧手里那只小袋子,换鞋往楼上走。

“你嫁进来五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她在后面说,“杰儿外面那个谢思瑶,听说有了。”我没回头。脚步骤然停了半步,又恢复。

“我要是你,”郑淑萍的声音不冷不热,“早自己收拾东西走人了。”我转身上楼,没回话。

进了房间,反锁门。

靠着门板,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装保胎药的纸袋,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闷痛。

谢思瑶怀了萧修杰的孩子。

我也是。

如果萧修杰知道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也许一切会不同。

他能为了谢思瑶的孩子把我扫地出门。

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我从衣橱最深处翻出一只旧背包,把铁盒里的信和照片放进去。

藏在衣柜顶层的角落里。

然后我坐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旧银行卡。

那是父亲还在时给我办的卡,里面存着十万块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说,应急用的。

我捏着卡,看着镜子里那张淤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脸。

后腰的口子结了痂,小腹偶尔还会隐隐发紧。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孕囊周围有积液,最好是卧床保胎。”

可我没法卧床。

我拿起手机,拨通谢思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声音慵懒:“姐姐?这么晚找我,什么事?”我沉默了两秒,说:“我们见一面。明天下午,城南那个茶室。”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姐姐想通了?要给我腾位置?”我没接话,只是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关于郑家。”

电话那头,她忽然没声了。

安静了好几秒,才回了一句:“好。城南茶室,下午三点。一个人来。”我挂了电话。

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她认识郑家。

确认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南茶室。

角落卡座里,谢思瑶穿了一件浅色风衣,没有化妆,戴了顶棒球帽。

摘下墨镜时,她的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怀孕了。

跟我差不多同样的月份。

“你要问什么?”她开门见山。

“郑家叫你来的?”我问。

她端着茶杯,没喝,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聪明。萧修杰那个蠢货,还以为我是真心跟了他。”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你恨萧家?”

“不恨。我只想完成任务。”她抬眼直视我,目光坦然却深不见底,“郑家和蔡家的过节,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你爸当年把郑家少爷送进了监狱,郑家老头子要报复。他动不了你爸,就只能从你下手。而我,”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我用来动你的那把刀。”

我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你图什么?”

谢思瑶垂下眼帘,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我发现了别的事,”她声音低了下去,“比郑家的计划更可怕的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头是几张复印的银行流水单。

蔡氏制药的账户明细,交易对象写的是萧氏生物。

每一笔都是巨额资金。

付款日期全集中在五年前。

我爸去世前那几个月。

“这些钱,”谢思瑶看着我,“不是萧家从蔡家赚的利润。是萧家打着蔡氏制药的旗号,从银行贷款出来的钱。”

我一页页翻看,手抖得厉害。

“他们用我爸的公司做壳,贷款,钱进萧家自己的账户?”谢思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知道你爸到底是因为什么病走的吗?”

我头皮一阵发麻。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捅进心脏深处。我爸当年病历上写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什么别的说法,没人怀疑过。

我紧紧盯着她:“你告诉我,我爸的药,是不是有问题?”

谢思瑶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我建议你去第五人民医院,找一个叫陈玉珠的老药房主任。五年前那批药的入库记录,能查出来。”

窗外,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我在茶座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份流水单。夜色沿着窗台沉下来。我拨通了林德林的电话。

“林叔。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第五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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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人民医院的药库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灯光昏暗,一排排铁柜沿着墙排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玉珠是退休返聘的老药房主任,干了一辈子,短头发,戴着老花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她见到我时一点也不意外。

好像一直在等我来。

“你是蔡振邦的女儿?”她推了推镜片,仔细打量我。

我说是,她把手里一张纸放在桌面上。那张纸被折叠过很多次,边角磨得发毛。展开来看,是一份手工誊抄的药品入库登记表。

“五年前那批药出了问题后,我就把原单影印了一份。”陈玉珠声音平淡,“后来有人来销毁存档,说是设备更新。我把这份藏起来了。”

我仔细看着表格上的字。

品名栏写着:稳心宁胶囊。

生产单位,萧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入库批次号旁边,用圆珠笔加了一个记号,手写的:退库待检。

“这批药后来退回去了?”我指着那行字。

陈玉珠摇摇头。

她取下老花镜,抬眼看着我说:“不是退库待检。这批药查出异物反应后,应该全部封存销毁。但萧氏的人来把药取走了,以‘返厂复检’的名义。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我攥着那张表,手微微发抖:“我爸吃的,就是这一批?”

“处方是你爸的名字。”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药盒、说明书、批号钢印。

和我上周在老家保险柜里发现的那只空药瓶,一模一样。

“蔡小姐,”陈玉珠把照片递给我,声音低缓,像压着千斤重量,“这批药,我亲手发的。老年人吃这个药,本来是用来稳心。但药里如果混了不该有的东西……”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全明白了。

我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药出了问题。是萧家送去的那批“稳心宁”,要了我父亲的命。

我脚下有些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玉珠看着我,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蔡小姐,你知道这事就好。别冲动。你爸走之前来过医院一次,”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玉珠,我女儿的命比我的命值钱。求你别把这事漏出去。’”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动。走出医院时,阳光照在脸上,明晃晃的。我心里那根弦,却已经崩断了。

五年前父亲忽然病故,我悲痛之余,从未想过有什么异常。萧修杰在那段时间对我格外体贴。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原来那些好,都是心虚。

我拨通林德林的电话,声音有些沙哑:“林叔,我爸的信托条款里,针对萧修杰的那条刚性兑付条件,是什么内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在世时亲口定的。如果男方出现家暴行为或恶意侵占资产的行为,你有权提前终止信托合同,收回全部资金。”林德林停顿了一下,“违约金由信托基金承担,萧家无权追偿。”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如果萧修杰对我动了手,算不算家暴?”林德林沉默得更久了。

“算。但需要法院认定,并且需要有证据链。不是说你挨了打就成立,你得有伤情鉴定报告、证人证言、完整的时序记录。”

我握紧手机。

那天家宴上的十个巴掌,谢思瑶在掌掴时拍的几段视频,王鹏煊手下的保镖也许还有人保留着一段记录。

这些证据能够拼凑出一条链条。

“再给我三个月。”我说,“我要把这条证据链做扎实了,让萧修杰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那头,林德林缓缓应了一声:“好。蔡家的东西,该到拿回来的时候了。”

我挂了电话,抱紧自己。秋风吹在脸上,把眼眶吹得有些发干。我没有哭。从今天开始,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06

接下来一个月,我按部就班地过活,每天早上起来给萧修杰热牛奶,晚上准时把饭做好。

他去谢思瑶那边过夜,我也只是点点头,不多问一句。

萧修杰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或许以为我不闹了,终于“懂事了”。

“这样多好。”吃完晚饭,他难得坐在沙发上剥了一只橘子递给我,“我也不想跟你吵,咱们安安静静把日子过下去。”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舌根发麻。“嗯。”

“对了,”他忽然开口,“郑家那边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我抬起眼皮看他。郑家。自己也谈上生意了。

“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晚上。郑家老头子做东。”他笑了笑,“思瑶说她不舒服,去不了。你陪我去正合适。”

我突然明白了。谢思瑶不在,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老婆。他要的是撑场面的人,而不是共患难的人。

“我去换身衣服。”

后天晚上,郑家设在西郊一处私人会所。

雕花实木大门。

郑永昌是郑家真正的掌舵人,快八十了,头发全白,看着慈眉善目,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不露自威的狠劲。

他见萧修杰带着我进来,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会儿:“修杰好福气。夫人长得端端正正。”萧修杰搂着我的腰,笑着寒暄了几句。

他握着酒杯,神色淡然,像老朋友叙旧一样提起了蔡氏药厂的事:“振邦兄走得太早了。留下一大摊子事,那时候多亏修杰帮着打理。”

“郑伯伯,”我端着茶水,声音平静,“我爸留下的制药厂,当年好像还有一笔挂在萧家名下的合作款没结算清楚。”

郑永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笑看着我:“侄女,你这话,像是来算旧账的。”

“没有,”我笑了一下,“就是不懂事,随口问问。”

萧修杰在桌下用膝盖撞了我一下,满脸堆笑:“她不懂生意,郑叔别理她。”

我低下头喝茶,不再多言。

眼角余光扫到郑永昌的脸。

他没有再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某种审视般的意味。

宴会散场后,萧修杰在车里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谁让你在郑永昌面前提那笔钱的?你知不知道那笔账牵扯到什么?”

“牵扯到什么?”我平静地反问。

“我跟你说不清!”他摔了一下方向盘,“以后不该你开口的场合,你给我把嘴闭紧。”我看向车窗外,没再说话。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到家,我进书房锁上门,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把刚才会所里郑永昌和萧修杰的对话重新听了一遍。

有一句很关键的话,郑永昌提到“那笔账”,萧修杰在桌下踢我之前,分明低声说了句:“那笔账不能让蔡家那边知道。”

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了。

萧修杰和郑家之间,确实存在一笔见不得光的钱款往来。

而谢思瑶给我的那些银行流水,恰好可以互相印证。

我打开床头柜,取出一本新笔记本,把今天的日期记下,在旁边写下三个字:收网日。

萧修杰,你送我的十个巴掌,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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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折点在第十天。

萧修杰难得主动邀我去参加萧氏集团的中层会议,说要给我介绍一些公司的业务。

我明白,他更需要的是一个能让银行看到的“蔡家儿媳还在”的安稳场面。

走到会议室门口,邓宇正迎面出来。

他是萧氏财务高管,五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擦肩而过时,脚步一滞。

“太太。”他叫住我,声音很低,“今天会议,建议你不签任何字。”我微微偏了偏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平视前方,像在自言自语。

“有人要动蔡家在萧氏的信托权益。”邓宇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我攥紧手包,脚步没停,推门走进会议室。

会议内容听着冗长,全程都是关于新一轮融资和资产担保的事。

萧修杰坐在长桌主位上,精神焕发,像一只发情的孔雀。

轮到最后一个议题时,他看着我笑了笑:“羽馨,从结婚到现在,我在公司给你的股份一直虚挂在名下。这次融资,对方希望你能签一份个人授信担保,把你名下蔡氏制药的老股权也纳入担保范围。签个字就行。”

我低头看向桌面推来的那几份文件。薄薄的几张纸,每一页右下角都用红笔圈着签名处。“个人授信担保”几个字刺眼得很。

蔡氏制药的老股权。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块资产。一旦签了字,这批股权就成了萧家融资的垫脚石。他们可以任意处置。

会议桌两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萧修杰的目光带着压迫式的微笑,他把笔递到我面前:“签吧,公司好,也是你好。”我没有接笔。

安静极了。

“这份文件,我要带回去给林律师看一下。”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萧修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随即压着声音:“蔡羽馨,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站起身,看向在场所有人,“各位,蔡氏制药的股权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没有经我法务团队审核过的文件,我不会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萧修杰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蔡羽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我今天能让你走着出去,躺着回家?”

我看着他。

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此刻的表情扭曲得像一个讨债鬼。

“萧修杰,”我平静地开口,“你是不是忘了,蔡氏制药是老蔡家的钱,不是萧家的。”他没接话,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放不放手?”我说。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咳嗽了一声。

萧修杰扫了一圈,似乎意识到当着众人的面不太好看,松了手,皮笑肉不笑:“好,你回去问律师。明天早上,我等你的答复。”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跳得很快,满身的血往头顶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德林的短信:“文件已备齐。信托紧急处置程序正式启动。”

我攥紧手机,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蔡家祖产五十亿。

蔡氏制药的核心股权。

我爸留下的全部心血。

三天之内,它们将全部从萧修杰的棋盘上抽走。

第二天中午,萧氏集团法务部收到了林德林发来的正式函件。

蔡羽馨,作为蔡氏信托唯一合法受益人,决定提前终止信托合同项下的全部资金托管协议,并撤回对萧氏集团的全部担保和授信。

萧修杰是在酒席上收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陪着银行的人喝酒,接完电话,脸色骤变,扔下酒杯就往外冲。

同一时间,我独自来到平安保险库。

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脆响。

里面是一间只有一平方左右的小隔间,正中放着一只旧皮箱。

打开箱子,顶层放着一封信。

蔡氏制药原厂档案。

五年来萧氏与郑家的秘密协议副本。

一套从萧氏制药车间的违规批次记录。

我爸去世前亲笔签字的授权书。

我爸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这些东西全部收集齐。他把它们锁进太平间最冷的那层抽屉,等我有一天,用得着。

我蹲在保险柜前,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时,我把信纸折好,放回原处。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