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日本东京商工研究所公布的企业破产统计,让日本经济面临的压力再次进入公众视野。2026财年上半期,也就是4月至9月,日本负债额达到1000万日元以上的企业破产达到5373件,同比增长3.8%。
同一天公布的另一组数据还显示,因劳动力短缺而倒闭的企业数量升至240家,创下该机构自2013年开始统计以来同期最高纪录。
这些数字背后,真正值得琢磨的,不只是日本有多少企业关门,而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日本政府在对华事务上不断面临政治与外交压力时,日本企业究竟能不能承受经贸关系进一步紧张的代价?
先看企业自身的账本,日本企业破产数量上升,并非单一行业的问题,也不只是某个月份出现的短期波动。东京商工研究所2026年10月8日公布的数据显示,4月至9月企业破产5373件,负债总额约8561.69亿日元,同比增长23.5%。
帝国数据银行同期统计为5362件,同比增长4.2%,并指出企业破产数量已连续10个半年度同比增加。两家机构采用各自的调查口径,数字略有差异,但趋势是一致的:日本企业的经营压力仍在持续。
问题在于,企业面对的成本并不会因为经济增长放缓就自动下降。2026年10月13日,路透社援引日本银行数据报道称,日本9月企业物价指数同比上涨6.8%,以日元计价的进口价格指数同比上涨24.5%。
日元走弱抬高了进口商品的本币价格,化工产品、塑料制品和有色金属等成本也受到影响。对依赖进口原料、能源和零部件的企业而言,汇率变化并不只是金融市场上的数字,而是会逐步进入采购成本和生产报价。
更棘手的是,成本增加之后,企业未必有能力把这笔钱转嫁出去。帝国数据银行2026年8月28日发布的调查显示,日本企业2026年7月的价格转嫁率只有39.9%,比同年2月下降2.2个百分点。
这里的价格转嫁率,指企业将成本上涨反映到商品价格或服务收费中的程度,并不是企业利润率。调查还显示,53.8%的受访企业只能转嫁不到一半的成本涨幅,11.9%的企业完全无法转嫁。小规模企业的转嫁率仅为38.3%,低于大企业的41.6%。
当原材料、物流、能源和工资成本不断增加,而企业只能把其中一部分转给客户时,剩余部分就会侵蚀利润。大型企业可以凭借采购规模、品牌和供应链地位争取更好的交易条件,也有更多渠道调整生产布局。
小企业却可能同时受到客户压价、供应商涨价和融资成本的挤压。一家企业或许能靠压缩利润撑过一个季度,但如果订单没有改善、成本仍然上升,现金流迟早会亮起红灯。
2026年10月公布的劳动力短缺型破产数据,达到240件,同比增长17%;其中,因劳动力成本上涨而倒闭的企业达到130家,接近上年同期的两倍。因物价上涨而破产的企业达到436家,同比增长17.8%。
日本企业为什么如此在意中日关系?答案不复杂。中国不仅是日本的重要出口市场,也是日本制造业采购原料、零部件、设备及其他中间品的重要来源。几十年形成的产业分工,不可能因为政府改变几句外交表态,就在短时间内重新搭建。
日本外务省《外交青书2026》显示,2024年中日贸易总额约44.2万亿日元,中国仍是日本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对日本企业来说,这种经贸关系涉及的不只是大型出口商,也包括向大型制造企业提供零部件、材料、加工服务和物流支持的众多中小供应商。
这也是为什么观察中日关系,不能只盯着两国政府发布了什么声明,还要看产业链上的企业如何计算成本。大型企业可能有能力在多个国家布局供应链,但转移产能并不意味着成本消失。
新建工厂要投入资金,寻找合格供应商需要时间,产品认证、物流安排和人员培训也都需要成本。对于只有有限现金储备的小企业来说,失去一个稳定客户,或者原有采购渠道出现变化,都可能带来比大型企业更严重的冲击。
政治关系与经济关系并不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政治摩擦一旦影响企业对未来订单、投资回报和供应链稳定性的判断,就可能改变企业的经营决策。即使贸易没有立即下降,企业也可能因为不确定性上升而推迟投资、增加库存或寻找替代供应商,而这些调整本身就需要钱。
中日贸易规模庞大,足以说明双方存在深厚的经济利益联系,却不能据此认定日本每一家破产企业都与中国市场有关,更不能把已经发生的所有倒闭都归因于高市早苗的对华政策。真正需要分析的是:在企业已经面临成本压力的情况下,政府是否又增加了本可以避免的经营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对华关系的稳定不是日本企业向政府提出的抽象外交要求,而是与订单、采购、生产计划和投资决策紧密相连的现实利益。政治层面每增加一分不确定性,企业就可能多承担一分调整成本。对资金薄弱的中小企业而言,这种成本尤其不能忽视。
高市早苗政府面对的难题,是政治表态所产生的国内政治收益,与企业维持稳定经贸关系的现实需求并不总能保持一致。
在对华问题上采取强硬姿态,可能迎合部分支持者的安全关切,也可能被执政者视为展示政治立场的方式。但企业不会因为一项政策听起来强硬,就自动获得更多订单、降低进口成本或者解决用工短缺。对于企业经营者来说,政策最终要接受成本和收益的检验。
日本经济界寻求继续与中国开展交流,正是这种现实需求的体现。2026年7月15日,《南华早报》报道,关西经济联合会计划于10月18日至23日访问北京和西安,推动经济交流。
10月14日,韩国SBS援引共同社报道称,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计划于11月派遣工作层代表团访华,中方已通知日方可以扩大代表团规模。两项安排反映出日本经济界仍然重视对华沟通渠道。
这些安排不能直接证明日本企业界正在集体反对高市政府,也不能据此断言相关代表团是绕开政府开展外交。但它们至少说明一个现实:即使政治关系存在摩擦,经济界仍然有动力维持交流,避免企业利益受到进一步冲击。
企业与政府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政府需要考虑外交、安全和国内政治等多重因素,企业则必须考虑成本、订单、现金流和市场前景。
政府可以在政策上保持强硬,企业却无法通过表态解决原材料涨价,也不能靠外交口号支付员工工资。两者面对的是不同的约束条件,因而可能作出不同选择。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政府如果低估了这种利益差异,就可能把本来可以通过沟通和协商控制的风险,转化为企业必须承担的额外成本。
尤其在中小企业利润空间已经被挤压的情况下,贸易环境的不确定性哪怕只增加一点,也可能影响它们是否继续投资、是否保留员工,以及是否能够维持现有业务。
但同样不能把这种风险写成已经发生的必然结果,现有数据能够证明日本企业承压,也能够证明日本经济界有维持对华交流的现实需求;至于高市政策究竟给破产数量增加了多少影响,还需要贸易订单、行业经营状况和政策变化的进一步证据。观点可以鲜明,因果却不能靠猜测填满。
如果只看传统经济学逻辑,日元贬值似乎应该给日本出口企业带来好处。产品以外币计价时,汇率变化可能提高出口收入折算成日元后的金额,增强部分出口商的价格竞争力。但问题是,日本经济并不是只有出口商,还包括大量依赖进口能源、原材料和零部件的企业。
2026年7月3日,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在记者会上回应日元贬值与企业倒闭问题时提到,2025年上半年日元贬值相关倒闭为34件,2026年同期为45件。她同时表示,政府将继续关注经济状况并采取适当措施。
虽然这类倒闭数量在日本全部企业破产中占比有限,却说明汇率变化确实会给部分企业带来额外压力。日本经济产业省2025年发布的中小企业白皮书也指出,日元贬值、持续涨价以及利率环境变化,会给进口额超过出口额、依赖债务融资的中小企业带来利润下行压力。
同样是日元贬值,出口导向型企业可能获得一定收益,依赖进口的企业却可能先承担成本上涨的冲击。不能简单地把日本当前的经济压力理解为汇率问题,更不能认为只要日元贬值,制造业就会自动受益。
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否生存的,是它的成本结构、议价能力、订单稳定性和融资条件。如果企业既没有足够的出口收入,又无法提高售价,那么汇率变化带来的成本压力就可能远大于收益。
2026年10月17日,东京商工研究所公布的另一项数据又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2026年1月至8月,日本因后继者不足而破产的企业达到355件,同比增长17.1%,创下该机构自2013年开始统计以来同期最高纪录。
这项数据说明,日本企业的困境并非单纯由汇率或外交关系造成。经营者老龄化、接班人不足、用工成本上升、价格转嫁困难等问题,都在削弱一部分中小企业的生存能力。
把这些问题全部归咎于高市早苗的对华路线,并不符合现有证据;但反过来认为外交政策与企业经营完全无关,同样忽视了现实中的供应链联系和市场预期。
日本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多个压力源叠加后产生的连锁反应。企业原本就缺少利润和现金储备,如果外部市场再出现不确定性,经营者就会更加谨慎,投资可能放缓,招聘可能收缩,部分企业甚至可能提前退出市场。
经济下行压力与政治决策之间未必存在简单的单向因果,但政策选择确实会影响企业面对风险时拥有多少回旋空间。高市早苗政府能否在外交、安全诉求与经济利益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将直接影响日本企业未来的经营预期。
对于中国而言,稳定、互利的经贸合作符合双方企业的现实利益;对于日本而言,维护经济发展空间,也意味着不能忽视对华经贸关系的重要性。
日本企业倒闭潮带来的警示,在于当经济承压时,政府更应该减少不必要的不确定性,而不是让企业为政治对立承担额外代价。
政治姿态可以争取一时的支持,企业能否持续经营却决定着经济的真实底色。接下来值得关注的,是日本企业破产数量能否回落、成本转嫁率能否改善,以及中日经贸交流能否保持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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