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急诊走廊白得晃眼。我刚从抢救室出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亲妈提着保温饭盒堵在护士站前,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你弟首付差二十万,你今天必须给!”
她的手指戳到我脸上。我攥着护理记录单想拉她走,她甩开我哭骂起来。病人家属全探头看。保安架走她又跑回来。
这时,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急诊登记单。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只看清陪同人一栏写着罗梦琪,腿就软了。我当场蹲在地上,眼泪砸在地砖上。
没人知道,那张单子会把我最后一点体面撕碎。
01
凌晨一点的急诊科永远亮着白晃晃的灯。
我刚给一个车祸伤者换完药,汗还没擦干,手机就在口袋里震起来。
掏出来一看,妈的电话。
这个点打来准没好事。
我接起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麻将馆。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欣悦,你弟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二十万,你赶紧凑凑。”
我靠在配药室的柜子上,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我哪来二十万。”
“你上班五年了,吃住都在医院,能花几个钱?”她的嗓门大起来,“我告诉你,罗梦琪怀上了,再不买房人家就打了。”
我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五年了,每个月工资到账,她准时打电话来。
弟弟要交学费,弟弟要买工具,弟弟撞了人家的车要赔。
我供他读技校,供他吃住,他连一句姐都没叫过。
“我挂了,在上班。”
“沈欣悦你听见没有!”
我挂了电话。护士长苏琳端着治疗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去值班室躺十分钟。”
“没事。”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她没松手。“你妈又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苏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上回她来科里找你,我不在,听小张说她问了你工资卡的事。你留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抢救室那边喊人。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跑过去。
三床的病人不行了,心梗,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转眼就室颤。
我们轮番按压,除颤,推药。
四十分钟后,胡主任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走廊里响起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我靠在墙上,手还在抖。胡达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沈欣悦,你今晚状态不对。家里有事?”
“没有。”我直起身。
他哼了一声走了。
我低头看手机,三条未读信息,都是妈发的。
第一条:“你弟说了,房子写你名,贷款他还。”第二条:“你爸走得早,你就这么一个弟弟。”第三条:“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进修申请表,省人民医院重症护理,学费八万。
我攒了二十万,这件事谁都没告诉。
五年了,我只有这一个念头,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个家。
凌晨三点,救护车又拉来两个醉汉打架。
一个头上豁了口子,一个捂着肚子直哼哼。
我端着清创包进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含含糊糊地喊:“程磊,你他妈敢报警!”
我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我抓住那个满头是血的醉汉。
他醉醺醺地推开我:“沈程磊,欠钱不还,还找人堵我……”
旁边的护工把他按住。
我站在清创室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后背一层冷汗。
弟弟什么时候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了。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问他,按了几个数字又删掉。
问了又怎样,他从来不说实话。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坐在护士站写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妈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带着哭腔:“欣悦,妈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弟女朋友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孩子也不要了。你总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你爸要是活着……”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扔进抽屉。苏琳从值班室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你妈又来了?”
“没有,电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欣悦,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弟前天来科里找过你,你不在。他跟小张借了五百块钱。”
我猛地转头看她。
“小张不好意思跟你说,我问了才知道。”苏琳皱着眉,“他说你让他来借的。”
我攥着水杯,热水烫得手心发红,但我没松手。我弟,沈程磊,用我的名义跟同事借钱。他把我最后一点脸面也踩在脚底下。
“苏姐,钱我明天还小张。”
“我不是要你还钱。”苏琳拍拍我的肩膀,“我是让你多个心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换了衣服下班。
走出急诊楼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
他的声音比妈平和,带着那种从小用惯了的讨好感:“姐,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从来都这样,妈扮黑脸,他扮白脸。
小时候他偷吃我的零食,妈打我,他躲在门后面吃。
长大了他闯祸,妈逼我掏钱,他说姐你别生气。
我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程磊,你跟高利贷借钱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没有,你听谁说的。”
“你前天是不是去科里找小张借钱了?”
“就五百块钱,我下个月还他。”他的语气急起来,“姐,你别听外人瞎说。”
我挂了电话。
晨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沿着医院后门的小路往出租屋走,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五年前刚上班那会儿,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二,妈打电话说弟弟要买手机,我转了两千五。
那个手机用了不到半年就摔了。
回到出租屋,我推开门,灯亮着。妈坐在我床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站起来,把饭盒往我手里塞。
“排骨汤,炖了一宿。”
我没接。
她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大半。
她比五年前老了很多。
但她的手还是那样,把饭盒往我怀里一推,嘴里不停:“你弟昨晚一宿没睡,急得嘴上起泡。罗梦琪那边催得紧,她妈说了,没房子就领着她去打胎。”
“妈。”我打断她,“我没有二十万。”
“你有。”她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一个月存三千,五年就是十八万。加上年终奖,差不多二十万。”
我后背发凉。她算过。她把我每一分钱都算过。
“那是我要进修的。”
“进修什么进修!”她把饭盒重重搁在桌上,“你一个护士,进修出来不还是护士?你弟没房子就结不了婚,结不了婚沈家就断了香火。你对得起你爸吗?”
她开始抹眼泪。我站在门口,门还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看着她哭,心里堵得发慌,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回去吧。”我打开门。
她不动。
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房产认购书。
上面写着沈程磊和罗梦琪的名字,首付二十八万,已付八万,还差二十万。
她把认购书拍在我面前的鞋柜上。
“你签字,这钱就当妈借你的。以后程磊还你。”
“他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没有。”
“他找到活了,汽修店,一个月六千。”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突然不哭了。
她把认购书收起来,叠好,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沈欣悦,你不签也行。我去你医院,找你们领导,问问他们医院的护士是不是不管亲妈死活。”
我看着她,手在发抖。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兰,把程磊养大。我答应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明天给我回话。”
门关上了。我站在屋子中间,排骨汤的香味从饭盒里渗出来,混着隔夜的油腻。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班。苏琳帮我顶了班,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又叹气说:“你歇一天吧,我帮你跟胡主任说。”
我在床上躺到下午,手机响了十几遍,全是妈的。我没接。天快黑的时候,弟弟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尾,蒙上被子。闭上眼,全是急诊室的白灯和妈那张认购书。
02
第二天我回去上班,胡主任在走廊里堵住我。他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点着我的名字。“昨天旷工,扣一天工钱,写检查。”
“知道了。”
“沈欣悦。”他叫住转身要走的我,声音沉下来,“你家里的事我不管,但急诊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要是干不了,趁早打报告调岗。”
我攥着排班表,点了点头。胡达这个人,嘴硬心软,但底线清楚。急诊科忙起来六亲不认,他能容忍你哭,不能容忍你耽误病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张端着盒饭凑过来,欲言又止。我掏出五百块钱递过去。“程磊借你的,我替他还。”
小张红了脸,推回来。“欣悦姐,我不是催你。”
“拿着。”我把钱塞进她口袋里,“以后他再来找你,直接让他滚。”
小张张了张嘴,低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欣悦姐,你弟那天来的时候,身上有伤。胳膊上青了一大块,像是被人打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问了他一句,他说骑车摔的。”小张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不像。”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嚼着米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高利贷。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下午三点,罗梦琪给我发了微信好友申请。
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一段话:“姐,我知道阿姨找你要钱的事了。我不想要你的钱,但孩子不能没爸。程磊欠了外面十二万,那些人说月底不还就卸他一条胳膊。”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十二万?”我打字回过去。
“嗯,他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赔的。姐,我求你了,就这一次。钱算我借的,我以后上班了慢慢还你。”
我退出聊天界面,翻开通讯录找到弟弟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台球厅。
“程磊,罗梦琪说你欠了十二万。真的假的?”
“姐,你别听她瞎说,没那么多。”
“到底多少?”
“……八万。”
“到底是八万还是十二万?”
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嚓响了一下。然后他说:“姐,你不懂。我这次真的能翻身,就差一步。”
“你拿什么翻身?你连工作都没有。”
“汽修店老板说了,只要我凑够五万盘下隔壁的洗车摊,一个月能挣两万。”
“这话你信吗?”
他忽然急了,声音拔高:“你不信我?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信过我?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电话挂了。
我站在配药室的窗前,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缓缓倒进车位。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八万,加上首付二十万,这就是二十八万。
我攒了五年的二十万,连窟窿的一半都堵不上。
晚上七点,妈又来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欣悦,妈想了一下午。你弟的债,加上首付,家里凑不齐。你把钱拿出来,先把高利贷还了。房子那边我再跟亲家商量。”
“妈,那是我进修的钱。”
“进修可以晚两年。你弟等不了。”
“他等不了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妈的声音响起来,又低又哑:“沈欣悦,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程磊六岁。”她的声音开始抖,“你爸拉着我的手说,玉兰,女儿懂事,儿子还小,你多顾着儿子。我答应了。二十多年了,我就记着这一句话。”
“那我呢?”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也是你生的。”
“你是姐姐。”她的语气忽然硬起来,“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把眼泪逼回去。
苏琳从对面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热豆浆塞给我。
那天晚上我值小夜,十一点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妈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抱着保温饭盒,在风里缩着脖子。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把饭盒递过来。
“排骨汤,热了三回了。”
“欣悦,你不喝妈就坐这儿一宿。”
急诊楼门口的灯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手指粗得像萝卜,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在纺织厂干到退休,腰椎坏了,腿也坏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恨忽然使不上劲。
我接过饭盒。她眼睛亮了一下,跟着我往出租屋走。一路上她没再提钱,只说排骨是早市买的,便宜了两块钱。走到楼下,她停住脚步。
“你弟的事,你再想想。妈不逼你。”
我上楼,关上门,把饭盒放在桌上。
打开盖子,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咸了,她总是放多盐。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汤里。
我恨她。
我也恨我自己恨不起来。
03
接下来三天,妈没打电话。
弟弟也没动静。
急诊科照常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农药中毒的老头刚洗了胃,一个脑梗的又推进来。
我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累得靠在墙上就能睡着。
第四天中午,苏琳把我叫到休息室。她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你妈昨天来找过我。”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字,妈的笔迹,歪歪扭扭:沈欣悦工资卡号6222……
“她问我你工资卡的事,说帮你办什么手续。”苏琳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条绳,“我没给。但欣悦,她这个态度不对劲。你得查查你的账户。”
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查看余额。
二十万零三千四百块,一分不少。
我松了口气。
但往下翻交易记录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条异常的查询记录。
三天前,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在网贷平台做了额度测试。
我盯着那条记录,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冒出来。
妈不知道我的密码,但她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前年办医保的时候她拿走过一次,说帮她复印一份。
我当时没多想。
“苏姐,我得回家一趟。”
“去吧,我帮你跟胡主任说。”
我打车回了趟老家。
老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门锁没换,我拧开进去,屋里一股霉味。
妈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爸的遗像。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房产证。
翻开,权利人一栏写着沈程磊。
过户日期是三年前。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房产证,指尖发麻。
三年前,爸留下的房子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妈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不停地打电话,欣悦,你弟要交学费。
欣悦,你弟撞了车要赔钱。
欣悦,你弟要买房。
我把房产证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客厅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弟弟的东西。
技校的毕业证,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借条。
借款人:沈程磊。
出借人:宏达金融。
金额:十五万。
日期:半年前。
利息栏写着月息三分。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把借条放回去。走出老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底像踩着棉花。
回到出租屋,我给妈打了电话。
“妈,老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程磊的?”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翻我东西了?”
“三年前就过户了,你一直瞒着我。”
“那是你爸留给程磊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房子给你有什么用?”
“那我的二十万呢?也是留给程磊的?”
“你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忽然觉得浑身没劲。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妈在那头喋喋不休。
她说弟弟有多不容易,说罗梦琪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爸,说她这辈子就指望弟弟了。
“妈。”我打断她,“程磊借了十五万高利贷。月息三分。你知道三分利是什么概念吗?一年光利息就五万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然后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又尖又利:“你说什么?十五万?他不是说八万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鞋柜上。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排骨汤盒子哗啦响。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爸。
他走的那年我十二岁,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拉着妈的手说,玉兰,把两个孩子养大。
他没说让姐姐养弟弟。
他没说。
04
又过了两天,罗梦琪挺着肚子来医院找我。
她比照片上瘦,脸色蜡黄,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站在护士站外面探头探脑。
我走出去,把她领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姐,我没办法了。”她一坐下就哭,“程磊前天晚上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昨天有人往我家门上泼油漆。”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阿姨说你手里有钱,让我来求你。姐,我不要你的钱,你告诉我程磊在哪儿就行。”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那些人说月底不还钱,就把程磊的手剁了。姐,孩子不能没爸。”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
她比我小四岁,大专毕业,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三千。
她跟着程磊,租房子住,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图什么。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程磊的事我来找。”
送走罗梦琪,我给弟弟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给他微信留言,让他给我回电话。
下午两点,他回了一条信息,只有一个地址。
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门牌号。
我跟苏琳请了两个小时假,打车过去。
小区连个大门都没有,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找到那个门牌号,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使劲拍了两下,门开了。
程磊站在门口,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地上扔着外卖盒子。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胳膊怎么了?”
“摔的。”
“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姐,我让人打了。那些人说再还不上钱,下次就不是胳膊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从小被我背着长大的弟弟。
他六岁那年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两里地去医院。
他十二岁偷人家的自行车,我去给人道歉赔钱。
他十八岁考上技校,我把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了他。
他从来不长记性。
但此刻他坐在破出租屋里,胳膊吊着,脸上是伤,眼里全是害怕。
我忽然想起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玉兰,把两个孩子养大。
“程磊。”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十五万,到底花在哪儿了?”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
“你不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
“我让人骗了!那个王八蛋说合伙开修车铺,我把钱给他,他跑了!我想翻本,又去借,又赔了!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争口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我看着他,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只剩下灰。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借条的照片。
“这个宏达金融,你签合同的时候有复印件吗?”
“有,在店里。”
“明天拿给我。”
我站起来要走,他拽住我的袖子。“姐,你帮帮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只手小时候我牵过无数次。我轻轻挣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帮你最后一次。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的事,不要再让妈来找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我站在楼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妈。
走到楼下,抬头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主任站在护士站门口,看见我回来,指了指墙上的钟。“迟到四十分钟,这个月奖金扣完。”
“沈欣悦。”他叫住我,“你家里那摊子事,赶紧处理。急诊科不养闲人。”
我没说话,换上护士服走进抢救室。
三床来了个心衰的老太太,我给她上监护、扎针、推药。
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闺女你手真凉。
我笑了笑,说奶奶我给您加床被子。
忙到十一点,我坐在护士站吃盒饭。苏琳走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我面前。上面是一个律师的电话。
“我表妹,专打债务纠纷。”她看着我,“你弟那个借条,月息三分,法律不支持。你去找她问问。”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嗡嗡响,急诊楼外面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晃。
我扒了一口冷饭,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嚼的力气都没有。
05
大夜班那天,急诊科从下午开始就不消停。
一个工地塌方,送来三个伤员。
一个酒驾撞树,脾破裂。
一个小孩吞了纽扣电池,卡在食管里。
我跟着杨凯安在抢救室和清创室之间来回跑,脚不沾地,汗湿了后背又焐干。
晚上十点,我正给脾破裂的病人做术前准备,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门。
“沈欣悦!沈欣悦你出来!”
我手里的输液管差点拽断。
杨凯安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活。
我脱了手套走出去。
妈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提着那个保温饭盒,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整层楼都听得见。
一个病人家属从病房里探出头来。
值班的保安跑过来拉她,她甩开保安的手,把饭盒往地上一墩。
“我找我闺女,关你们什么事!沈欣悦,你出来!”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妈,这是医院,你跟我去谈话室。”
“我不去!”她退后一步,手指戳到我脸上,“你天天躲着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都要让人剁手了,你还在这上班!”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两个护士站的同事面面相觑,一个病人家属举起手机在拍。
我的脸烧得发烫,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猛地一甩,保温饭盒翻倒,排骨汤洒了一地,油腻的汤水顺着地砖缝淌开。
“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不走!”她开始哭,声音又尖又利,“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帮帮你弟怎么了?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这么没良心,他死都闭不上眼!”
保安再次上来拉她,她挣扎着,一只鞋都蹬掉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白大褂上溅了排骨汤的油点子,头发散了,手在抖。
杨凯安从抢救室出来,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先把她弄走,这影响太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主任办公室的门推开了。
胡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我,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
“沈欣悦,过来签字。”
保安终于把妈架到了走廊尽头,她的哭骂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走过去,接过胡达手里的急诊登记单。
是一张新入院的病人登记表,姓名栏写着沈程磊,性别男,年龄二十六。
陪同人一栏写着罗梦琪,关系未婚妻。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伤情描述:全身多处刀伤,失血性休克,正在抢救。
单子从我手里滑下去,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砖上。
排骨汤的油沾满了我的裤腿,走廊的白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胡达在头顶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眼泪砸在地砖上,一滴接一滴,混在排骨汤的油渍里。
有人把我扶起来。
是苏琳。
她架着我的胳膊往抢救室走,嘴里说着“你冷静,先去看一眼”。
我像踩在棉花上,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抢救室的门打开,杨凯安站在里面,回头看见我,表情很复杂。
他让开身子。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脸上全是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胳膊上插着输液管。
他闭着眼睛,嘴唇白得像纸。
罗梦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那张脸。
我背了十几年的那张脸。
小时候他趴在我背上说姐你走快点,长大了他躲在门后面偷吃我的零食,昨天他拽着我的袖子说姐你帮帮我。
现在他躺在急诊抢救室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有血色。
“沈欣悦。”杨凯安叫我,“你过来看看他的伤口。”
我走过去,机械地戴上手套。
他的腹部有三处刀伤,最深的一处伤到了肠管。
左臂骨折,是旧伤叠新伤。
右手手背有一道划痕,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我检查完,摘下手套,走到走廊外面,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保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她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进抢救室。
里面传来她撕心裂肺的一声喊,沈程磊的名字,喊得整层楼都在颤。
我坐在走廊的地上,白大褂上沾着排骨汤和血。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急诊科的广播在叫医生。
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
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健康宣传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06
沈程磊被推进了手术室。
妈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罗梦琪蹲在角落里,抱着肚子,小声地哭。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映在光滑的地砖上。
胡达走过来,把我叫到一边。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没接。
“手术费先交五万,后续看情况。”他看着我,语气比平时缓了很多,“你弟这个情况,是被人砍的。我已经报警了。”
“谢谢主任。”
“你今晚别上班了。”他停了一下,“明天去财务把工资结了,这个月的。”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得懂的东西。我在急诊科干了五年,他从来没给我结过工资。这是让我走的意思。
“胡主任,我……”
“你是个好护士。”他打断我,“但急诊科不能出事。今晚走廊里那么多人看着,病人家属投诉到院办了。你得理解。”
我点了点头。苏琳从手术室那边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欣悦,你妈在那边闹。”
我走过去。妈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拽着一个护士的袖子,声音又哑又急:“你们先救我儿子!钱我们想办法,我闺女有钱,她存了二十万!”
那个护士尴尬地抽回手。
我站在妈面前,她的眼睛通红,脸上的妆全花了,碎花棉袄上全是排骨汤的油渍。
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欣悦,你交钱。你弟在里头等着呢。”
“妈,我交了五万。”
“五万不够!”她急得跺脚,“医生说可能要十几万,后续还要康复。你把那二十万拿出来。”
我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指甲掐进肉里。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爸刚走,妈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说欣悦,你以后要懂事。
我懂事了二十年。
“妈。”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那二十万是我进修的。”
“你进修重要还是你弟的命重要?”她的声音尖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罗梦琪从角落里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程磊的命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的命也重要。”
妈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声音脆响,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我的脸歪向一边,嘴里一股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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