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丈夫拒绝和我发生关系,还说婚后各过各的,我站了八秒拖箱子离开,六年后婆婆哭着找上门:他疯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
我拖着箱子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电子表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严,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地砖上淌了窄窄一条。我站了八秒。我数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门里没有脚步声追出来。我把箱子的拉杆往上一提,轱辘磕在楼梯的金属包边上,叮的一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是二〇一八年腊月,我二十六岁,嫁给陈卫东的第六个小时。
酒席摆在城东的福满楼,二十八桌,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脸面都铺在了那天的红地毯上。我妈给我塞了个红布包,里面是两万八千块压箱钱,说到了婆家别急着拿出来,先看看人家的态度。陈卫东那天喝了不少,白酒一杯一杯地干,我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他把我手拨开,说不用。
他拨我手的那一下,力气不大,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新房子是他家买的,七十八平,两室一厅,在老城区改造的回迁楼里。墙是新刷的,家具是新打的,床上的四件套是大红色的,摸上去还有浆洗过的硬挺。我坐在床沿上等他洗漱完。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肩上搭着毛巾,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他说,小敏,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他说,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好,她想看我成家。但咱俩婚后各过各的,我不碰你,你也别管我。钱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剩下的你别问。你要是觉得亏,明天去办离婚也行,彩礼我不要回来。
我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我站起来去拉他胳膊,说卫东你醉了,先睡,明天再说。
他把胳膊抽回去了。抽得很干脆,像甩掉一件沾了水的衣服。
他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这婚是我妈逼的,我认。但别的,你别想。
我就那样看着他。他的脸被床头那盏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愧疚,就是空,像一口干了的井。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下午刚挂进去的羽绒服,从床底下拖出我那个二十四寸的箱子,把洗漱包、充电器、那件红睡衣塞进去。拉链卡了一下,我蹲下去重新拉,手在抖。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拦。
我拖着箱子走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的红糖水,我妈早上送来的,说新婚夜喝了暖身子。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在茶几上洇出两个圆印子。
我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八秒。
然后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我说去城南,建设路。他看了眼我身上的红毛衣,又看了眼我脸上的表情,没多问,把暖气开大了。
我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妈披着棉袄来开门,看见我和箱子,愣在那儿。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问谁啊。我妈回头喊了句没事,走错门的,然后把手指头竖在嘴唇上,把我拽进我的旧房间。
那晚我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手机亮了三次,都是陈卫东发来的,第一条是“你到家说一声”,第二条是“明天去民政局”,第三条是“对不起”。
我没回。
第二天我没去民政局,他也没来催。第三天我妈憋不住了,坐在我床边问,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他不想结,是被他妈逼的。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想离就离,你爸那边我去说。
可我没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离。可能是怕丢人,二十八桌酒席刚办完,亲戚朋友的份子钱还没捂热。也可能是我心里还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念头,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想通。我就这么在娘家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个月。陈卫东每个月一号准时往我卡里打三千块,备注栏永远是空的。过年他来了我家一趟,提了两箱奶一条烟,坐在客厅里跟我爸下了三盘象棋,输了两盘,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拖着。
我去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卖男装,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四千出头。店长姓周,四十来岁,人很和气,有次盘点完请我们吃夜宵,问我结婚没有。我说结了。她又问老公做什么的。我说在厂里搞技术。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后来有一次我值班到晚上十点,她顺路开车送我,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敏,女人这辈子,有些事能将就,有些事不能。
我没接话。车窗外面下着雨,路灯的光被雨丝拉得老长。
第二年夏天,我妈查出来甲状腺上长了个东西,良性恶性要穿刺才知道。那半个月我白天跑医院晚上上班,整个人瘦了八斤。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是良性。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挂了电话之后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翻通讯录翻了半天,翻到陈卫东的名字,手指头在上面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他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妈怎么样。
我说良性。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三年,我搬出了娘家。在商场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买了电暖器,一个月电费多了两百多。陈卫东的三千块还在打,我攒着没动,到年底一看,卡里有四万多。我拿着这张卡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需不需要办个理财,我说不用,我就是看看。
第四年,我升了店长,一个月能拿六千多了。周姐调去了别的城市,走之前请我吃饭,喝了点酒,她说小敏,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我说就那么过来的。她说你那个老公,到底怎么回事。我说就那么回事。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吗。我也不知道。
第五年冬天,有个男人追我。姓刘,做装修的,比我大四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他经常来店里买衣服,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次他约我看电影,看完出来下雪了,他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手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愣住了。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我等你。
我说你别等。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还没离婚。
他说那你离啊。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结婚证,暗红色的小本子,上面的照片里陈卫东嘴角绷着,我也没笑。我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个钢印,凹下去的纹路硌着指腹。
我给陈卫东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他接了。
我说卫东,我们谈谈吧。
他说你说。
我说你那边,是不是有人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没有。
我说那为什么不离。
他说,我妈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不想气她。
我说那你就想这么耗一辈子。
他说,小敏,是我对不住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对不住我。我捏着手机,站在朝北的窗户前面,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用手指头划了一道,外面的路灯就模糊地露出来。我说陈卫东,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外头有人,或者你有什么毛病,你告诉我,我不怪你。
他说没有,真的没有。
我说那为什么。
他说,我不想害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面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一晃,又没了。
第六年刚开春,我记得很清楚,三月九号,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点货,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是小敏吗,我是卫东他妈。
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妈。虽然六年没怎么来往,但这声妈我还是叫得出来。
她在那头哭,哭得说不成句。她说小敏啊,你回来看看他吧,他疯了,他谁都不认得了,连我都不认得了。医生说是什么早发性的痴呆,才三十四岁啊,他天天坐在阳台上不说话,有时候半夜起来翻东西,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小敏。小敏你回来看看他吧,妈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货架前面,旁边那排深灰色西装整整齐齐地挂着,标签在空调风里轻轻晃。我说妈你别哭,我先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断断续续讲了半天,我才拼凑出个大概。陈卫东从前年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忘事,烧水忘了关火,锅烧穿了两个。后来是脾气变,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又突然发火。厂里把他从技术岗调到了库房,再后来库房也不要他了,说他盘错货,一个月盘亏了八千多块。去年冬天他在街上走丢了,走到四十公里外的临县,派出所打电话让家里去领人。婆婆说那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对,带他去医院查,核磁共振做出来,脑萎缩。医生说这个年纪得这种病的很少,但不是没有,具体原因查不出来。
婆婆说,他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发呆,问他什么都不说。糊涂的时候他就喊你名字,小敏,小敏,一声一声地喊。
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回去。
那栋回迁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墙皮剥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我站在门口,门没关严,还是那道缝。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摆设跟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茶几还是那个茶几,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只是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护理床,床头挂着尿袋。空气里有股药味和剩饭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哭了。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骨节粗大,像老树根。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她说小敏你可算来了。
陈卫东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椅里,背对着我们。他瘦得厉害,后颈的骨头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翘着。身上穿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应该是从医院带回来的。我走过去,绕到他前面。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嘴角有点歪,下巴上挂着一点口水印。手指头抠着藤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地抠,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叫他,卫东。
他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陈卫东。
他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说,小敏。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又把眼睛转回去了,继续抠藤椅的扶手。
婆婆站在我身后,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说你看见了吧,就这样,一会儿认得一会儿不认得。清醒的时候他就说对不起你,说拖累你了,说当初不该那样。糊涂的时候他就喊你名字。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台外面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他的旧衣服,有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栏杆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什么植物,叶子全枯了,土裂成了龟壳纹。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半夜两点多,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凑近了听,是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耽误她,别耽误她。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喂粥。小米粥,熬得很烂,加了一点红糖。他张嘴吃,吃得很慢,一半流到了下巴上。我用毛巾给他擦,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一瞬间很清明,像六年前那个晚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时的眼神。
他说,你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你走,你快走。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神又散了,头歪向一边,嘴角淌出口水来。
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我给他换了两次尿袋,擦了三回身子,喂了九顿饭。婆婆在旁边打下手,一直跟我说谢谢,说小敏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妈不该叫你回来,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妈七十多了,弄不动他了。
第三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婆婆坐在床边给陈卫东剪指甲,剪得很慢,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剪,突然看见陈卫东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我愣住了。
婆婆抬头看见我的表情,说,是我给他涂的,他小时候就爱咬指甲,我就给他涂上这个,他嫌苦就不咬了。现在他忘了咬,可我还是给他涂。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十个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甲,在灯光下亮亮的。然后我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六年前结婚那天拍的。照片里我穿着红毛衣站在福满楼的门口,旁边是陈卫东,他侧着脸看我,那个角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第一次发现,他嘴角是往上弯着的。
我走的时候婆婆送我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小敏,妈不怪你,你走吧,去过你的日子。他这样了,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我说妈,我过几天再来。
她说你别来了,你来了他清醒的时候更难受。他清醒的时候总跟我说,妈,我对不起小敏,我当初不该答应的,我应该扛住。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单元门口,瘦小的身影被楼道里的声控灯照着,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坐上车,翻开手机,找到那个姓刘的装修男人的微信。他上个月还给我发过消息,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的街景往后跑,老城区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枝杈杈地伸在灰白的天空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当年那句“我不想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身上带着这个病的根,迟早要发作。还是说他知道自己给不了我一个正常的婚姻。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翻过一些资料,网上有人说这种病有家族遗传的,也有人说跟后天环境有关,没有定论。我查了陈卫东的家族史,他爸是心梗走的,他妈那边几个老人都活到八九十,没人得过这个病。所以到底为什么,医生说不清,我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头,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下午,他站在福满楼的门口等我。我下车的时候他伸手来扶我,手心里全是汗。我当时以为他是紧张。
现在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说那句话,如果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会不会早几年发病,我会不会早几年知道。又或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才在婚礼那天晚上把我推开。
他推开我的那一下,到底是害了我,还是救了我。
我讲完了。这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每隔半个月回去一趟,给他剪剪指甲,喂几顿饭,他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婆婆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现在躺在床上,反过来是我伺候两个病人。
你们说,当初他说的那句“各过各的”,到底算不算数。他让我走,我就走了六年,现在他这样了,我又回来了。我做错了吗。换作是你,那八秒之后,你会不会也拖着箱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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