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刚把胃药咽下去。

屏幕上“罗月娥”三个字跳得人心慌,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炸了:“嫂子,你咋走了?账单还没结呢!”我捏着手机愣在沙发上。

三小时前那顿饭,明明是她拍着胸脯说“今天我请”,茅台开了三瓶,龙虾鲍鱼摆满桌。

怎么到头来,账算我头上了?

厨房里还泡着丈夫带回来的饭盒,里头装着那顿饭的剩菜。

窗外的雨点子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跟敲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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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理货这活儿,看着简单,一天弯腰上千回,腰肌劳损是老毛病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码罐头,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大腿发麻。

掏出来一看,婆婆魏秀兰打来的。

“梦琪啊,这个周末别安排事儿,月娥请客。”婆婆嗓门大,旁边货架的同事都听见了,扭头看我。

我手里捏着个黄桃罐头,愣了一下。“月娥请客?去哪儿?”

“福满楼!说是新装修的,包间都订好了。”婆婆那语气,好像中了大奖,“月娥说了,她最近手头宽裕,要请全家好好吃一顿。你跟高驰可别迟到啊。”

挂了电话,我把罐头放回货架,手心里全是汗。

罗月娥请客,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性。

嫁进罗家十五年,小姑子主动掏钱请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一只手都用不完。

下班回到家,罗高驰还没收车。

我换了拖鞋,没急着做饭,先走进卧室,把衣柜门打开,最底下那层压着一摞旧床单。

我伸手进去,从床单和柜板之间的缝隙里摸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个软皮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这是我从结婚第二年开始记的账。

第一页写着:2008年3月,月娥孩子满月,随礼800。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婆婆说月娥嫌少,转头跟亲戚说我抠门。

翻到中间,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爬。

2012年7月,婆婆住院,医药费分摊,月娥那份3200,我先垫的。

2016年春节,郑瑞霖说进货款周转不开,借2万,至今没还。

2020年,月娥换车,跟高驰拿了5000,说下月还,没了下文。

我一页页翻,指头在数字上点着。这些年加起来,三万八千多。高驰知道个大概,但他那人,亲妹妹张口,他就觉得“总不能看着不管”。

把本子塞回去的时候,我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

十五年,我在超市一站一天,脚后跟裂的口子没断过。

攒下的钱,就这么一笔笔被“借”走了。

晚上罗高驰回来,身上一股烟味,脸晒得黑红。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今天拉了趟长途,累散架了。周末去吃好的,正好补补。”

我端了碗剩饭给他热,试探着问:“月娥最近是不是发财了?福满楼可不便宜。”

“谁知道呢。”罗高驰扒了口饭,“她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高兴着呢。说瑞霖那店接了个大单,年底能翻本。”

我张了张嘴,想说郑瑞霖那个建材店上个月还被人堵门要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能怎样,他又该说我“心眼小,容不下他妹妹”。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赵丽萍凑过来。她跟罗月娥住一个小区,平时消息灵通。

“梦琪,你小姑子家最近是不是有事啊?”赵丽萍咬着筷子,眼神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前天晚上,我看见郑瑞霖在楼下打电话,嗓门大得半个小区都能听见。说什么‘再宽限几天’‘肯定还上’,对面好像不买账。”赵丽萍压低声音,“后来他上楼,我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吓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赵丽萍又说:“你小姑子第二天出门,胳膊上好像有淤青,穿的长袖,大热天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高驰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赵丽萍的话,又想起婆婆提过一嘴“月娥回来胳膊老有淤青,说是碰的”。

碰的?谁信呢。

周五晚上,家族群里热闹起来。罗月娥发了条语音,声音又脆又亮:“哥,嫂子,明天六点福满楼,包间是荷花厅,别迟到啊!爸妈都答应来了。”

紧接着又@我:“嫂子,你爱吃那个蒜蓉粉丝蒸扇贝,我特意跟酒店说了,明天多上一份!”

我盯着手机屏,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罗月娥什么时候记过我爱吃什么?

去年过年在她家吃饭,我夹了块红烧肉,她还半开玩笑地说“嫂子少吃点,血脂高”。

罗高驰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月娥在群里发消息了?明天你穿那件红的吧,精神。”

“嗯。”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红衣服。我确实有件红的,去年过年买的,打完折一百二,心疼了好几天。罗月娥那天穿了件羊绒大衣,我偷偷翻了领子上的标签,四位数。

02

周六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回家洗了头,把那件红衣服换上。镜子里的人,脸有点黄,眼角皱纹遮不住。四十出头,看着像快五十。

罗高驰已经在楼下按喇叭了。我锁好门,走到楼道口,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头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

“你就不能换件平整的?”我伸手给他拽了拽衣角。

“差不多得了,又不是去相亲。”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福满楼在城东,新装修的,门头金灿灿,两个石狮子蹲在两边。

我们到的时候,罗月娥已经在包间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件藕粉色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晃眼。

“哥!嫂子!”她迎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差点踉跄。“可算来了,爸妈都到了,就等你们。”

包间里冷气开得足。

圆桌上铺着大红桌布,转盘上已经摆了六个凉菜。

婆婆魏秀兰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就招手:“梦琪,来坐这儿,月娥特意给你留的位子。”

公公罗大山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端着茶杯,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郑瑞霖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西装穿得板正,但领带有点歪。

“爸,妈。”我挨着婆婆坐下。罗高驰坐我旁边,跟郑瑞霖点了下头。

罗月娥拿起菜单,嗓门亮堂:“今天谁都别客气,我点菜了啊!龙虾来一只,鲍鱼一人一个,海参要葱烧的。”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月娥,别点太多,吃不完。”

“妈,您就别操心了。”罗月娥手一挥,“瑞霖那店接了个大工程,下个月款就回来。这顿饭,小意思。”

我看了眼郑瑞霖。他脸上挤出个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明显。

茅台是罗月娥自己带来的,两瓶,往桌上一墩。“今天高兴,咱们喝点好的。”她先给公公倒,罗大山摆摆手:“我喝茶。”

“爸,那您喝茶,我给哥倒。”罗月娥酒瓶一歪,罗高驰赶紧递杯子。

酒过三巡,罗月娥话多起来。一会儿说小时候罗高驰怎么背她上学,一会儿说婆婆当年怎么辛苦拉扯他们兄妹。说到动情处,眼圈还真红了。

“嫂子,”她端着酒杯绕过来,挨着我坐下,酒气喷在我脸上,“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操心最多。我哥那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你放心,他心里有数。”

我笑了笑,把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茅台冲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月娥,你也别光说好听的。”婆婆插嘴,“你嫂子确实不容易,你以后多帮衬帮衬。”

“那肯定的!”罗月娥拍着胸脯,“嫂子,以后有事你说话。”

我低头夹了块扇贝。蒜蓉粉丝蒸的,确实是我爱吃的。但我嚼着嚼着,总觉得不是味儿。

罗大山全程没怎么说话。中途他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郑瑞霖。

“瑞霖,你那个店还开着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郑瑞霖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那笑差点没挂住。“开着呢,爸。最近行情不错。”

罗大山没接话,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意思,像是有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饭吃到八点多,罗月娥又开了一瓶茅台。我实在喝不动了,胃里翻腾得厉害。本来胃就不好,加上酒一激,隐隐地疼。

“我去趟洗手间。”我站起来,罗高驰要扶,我摆摆手。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进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正常。胃一阵一阵地抽,我扶着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

回到包间,他们正聊得热闹。

罗月娥不知道在说什么,婆婆笑得前仰后合。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满桌子的菜,龙虾壳堆成小山,茅台瓶子倒了两个。

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高驰。”我推开门,喊他出来。“我胃疼得厉害,想先回去。”

罗高驰出来,摸了摸我额头。“喝酒喝的?那走吧,我送你。”

“别,你留下陪爸妈。我自己打车。”我从他兜里掏出车钥匙,把他推回去,“你陪妹夫喝好。”

罗月娥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嫂子,你没事吧?要不我让瑞霖送你们?”

“不用不用,你陪爸妈。”我接过外套,冲她笑了笑,“你们吃好喝好。”

罗月娥把外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她的手凉,凉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我打车到家,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车窗上,司机骂了句“这鬼天气”。我靠着后座,胃还在隐隐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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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家是九点出头。我换了拖鞋,先倒了杯热水,从药箱里翻出胃药咽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冰箱的嗡嗡声。

罗高驰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你少喝点。”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

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说不清为什么。

起身去厨房烧水,看见灶台上放着罗高驰早上带的饭盒。

他出车带饭,中午没吃完的剩菜,晚上又原样带回来了。

饭盒盖子没盖严,我顺手去扣,发现盖子下面压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福满楼的预结单,上面打了几个菜名,底下有个数字:4600。

四千六。

一桌菜,加上两瓶茅台。

罗月娥自己带的茅台不算,光酒店里的就这个数。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瓶茅台在店里开,一瓶得七八百,加起来差不多六千八。

我把预结单折好,放进记账本里夹着。然后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今日,福满楼,待确认。

写完又觉得自己可笑。确认什么?月娥说了她请。

雨越下越大,我关了客厅灯,回卧室躺着。胃药起了点效,不那么疼了。但心里那根弦绷着,一直绷着。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罗月娥”三个字。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炸了。

“嫂子!你咋走了?”罗月娥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乱糟糟的,好像还在饭店。“账单还没结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账单?”

“就今晚的饭钱啊!你走了,我哥手机又没电了,服务员催着结账呢。”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先转我五千,回头我让我哥给你。”

我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记账本。“月娥,不是说好你请客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嫂子,我请客你也不能真让我一个人掏啊。”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委屈,又像是理直气壮。

“我最近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今晚主要是请爸妈,你们做哥嫂的,出点钱不应该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堵。想说“你下午还说瑞霖接了大工程”,想说“茅台是你自己带来的”,想说“六千八你让我一个人出?”

最后说出口的是:“高驰呢?”

“我哥手机没电了!你赶紧转过来吧,服务员站旁边等着呢。”她催得急,好像晚一秒就出大事。

“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等明天再说。”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罗月娥语气变了,冷下来。“你要是不方便,我让爸先垫上。不过爸那脾气,你知道的。”

她拿公公压我。我捏着手机的手发白。

“行,我问问高驰。”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罗高驰。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还有碰杯的声音。

“高驰,月娥说账单没结?你不是在吗?”

罗高驰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含糊。“啊……她手机没电了,我……我先垫了三千。剩下的,酒楼说让补。”

“三千?不是说好她请客吗?”

“梦琪,”他压低声音,“当着爸妈面呢,别闹。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坐在床边。雨敲着窗户,一下一下,跟敲在脑门上似的。

罗高驰回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我还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账单怎么回事?”我抬头看他。他喝了酒,脸红着,眼神躲闪。

“就……月娥手机没电了,我先垫了三千。剩下的她说明天给。”

“她明天给?”我把记账本翻开,拍在床上。“高驰,这些年她‘明天给’的钱,加起来三万八了。你今天又垫三千,四万一。”

罗高驰坐在床沿,双手搓了把脸。“她是我妹。当着爸妈面,我能不掏吗?”

“你掏的是咱俩的钱。”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开出租,我站超市,一分一毛攒的。你妹穿羊绒大衣,戴金链子,她缺钱?”

罗高驰不说话了。他躺下去,背对着我。“睡吧,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五年。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超市领班在电话里不太高兴,我说家里有事,扣工资也行。

罗高驰一早就出车了,走的时候我没理他。他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门带上了。

我从衣柜夹层里把记账本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笔,日期,金额,当时的事由。

我找了张白纸,把总数重新加了一遍,在底下写上:共计三万八千六百元。

想了想,又加了三千。四万一千六。

我把账本和白纸装进布袋里,出门坐公交。婆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口气。

敲门的时候是婆婆开的。她看见我,脸上那笑收了一半。“梦琪来了?吃早饭没?”

“吃了。”我换鞋进去。客厅里,罗月娥和郑瑞霖居然也在。罗月娥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郑瑞霖靠窗站着,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

罗大山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嫂子来了。”罗月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笑得不自然。“昨天你胃没事吧?”

“没事。”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搁在膝盖上。“月娥,昨晚的账单,说清楚吧。”

罗月娥眼神闪了一下,瞟了眼婆婆。“嫂子,我不是说了嘛,回头让我哥……”

“你哥垫了三千。”我打断她,“酒楼实际消费六千八,还差三千八没结。你今天打算怎么给?”

客厅安静了。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郑瑞霖从窗边挪到沙发扶手上坐着,低头玩打火机。

“六千八?”婆婆先开口了,“咋那么多?月娥你不是说千把块钱吗?”

罗月娥脸涨红。“点了龙虾鲍鱼,还开了酒……”

“酒是你自己带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三瓶茅台,你从家带的。酒楼里只算了菜钱和两瓶店里的酒。六千八这个数,你心里清楚。”

罗月娥不说话了,手里的瓜子壳捏得稀碎。

婆婆走过来打圆场:“梦琪啊,一家人别算这么清。月娥请客是心意,你们做哥嫂的……”

“妈。”我打断她,把布袋里的记账本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您看看这个。”

婆婆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了两页。她脸色一点点变了,嘴里念叨:“这……这么多?”

“十五年,三万八。”我指着白纸上的数字,“加上昨天的,四万一千六。这还不算利息。”

罗月娥腾地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翻旧账?那些钱是我哥愿意给的!”

“你哥愿意给,是因为你每次都说‘下月还’。”我声音稳着,手在膝盖上攥着。“月娥,你摸良心说,哪一笔你还过?”

罗月娥嘴唇哆嗦,眼睛红了。郑瑞霖在旁边拽她胳膊:“行了,别吵了。”

“你别拉我!”罗月娥甩开他,指着我鼻子。

“彭梦琪,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嫁到郑家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你跟我哥有房子住,有稳定收入,我呢?瑞霖生意亏了,我连件像样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忽然松了一截。她胳膊上那块淤青,今天穿了短袖,露在外面,紫得发黑。

“月娥,”我语气缓下来,“你有难处可以直说。但不能每次都拿你哥当冤大头。”

“我没拿他当冤大头!”她嗓门更高了,“我儿子马上上初中了,你们那套学区房……”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阳台滴水的声音。罗大山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喷壶。

“学区房怎么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罗月娥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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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学区房怎么了?”罗大山又问了一遍。他把喷壶放在茶几上,壶底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罗月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郑瑞霖站起来,拽她袖子:“月娥,别说了。”

“让她说。”罗大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直。“今天把话都说清楚。”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老头子,孩子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罗大山看了她一眼,“昨晚饭桌上,月娥提了一回。今天又提。随口能提两回?”

罗月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爸!”她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响。“瑞霖外面欠了三十万,高利贷追着要。不把房子过户给我们贷款,那些人就要他命啊!”

郑瑞霖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拉她,也没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罗月娥。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妆都花了。那件粉色连衣裙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三十万?”罗大山问郑瑞霖,“你那个店,到底怎么回事?”

郑瑞霖终于开口,嗓子哑的:“上个月法院查封了。供货商起诉的。我……我拿房子抵了民间借贷,还差三十万堵不上。”

罗大山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罗月娥的抽泣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房子,”罗大山慢慢说,“是我和你妈的。谁也别惦记了。我还没死。”

罗月娥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爸!您就看着瑞霖被人追债?看着您外孙没学上?”

“你儿子上学,跟你哥嫂有什么关系?”罗大山声音硬了,“你哥嫂那套房子,是他们自己买的。我这套,是我跟你妈的。你想拿去抵债,问过我们吗?”

罗月娥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喘粗气。

罗高驰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跟冻住了一样。他看见妹妹跪着,愣了一下,又看看我,看看他爸。

“怎么了这是?”

“问你妹。”罗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月娥,你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罗月娥没动。郑瑞霖去拉她,被她甩开。

罗高驰走到我旁边,低声问:“你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我把账本给爸妈看了。”

他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他转向罗月娥:“月娥,你嫂子贴你的钱,你心里没数?”

罗月娥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哥!连你也……”

“四万一。”罗高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嫂子记了十五年。你孩子满月随礼、妈住院分摊、你换车拿的、瑞霖借的。你哪一笔还过?”

罗月娥嘴张着,眼泪糊了一脸。

“你难,我知道。”罗高驰蹲下去,跟妹妹平视。

“但你不能把你嫂子当提款机。她站超市,一天弯腰上千回,腰肌劳损你知不知道?她那件红衣服,一百二,穿了三年。你身上这件,多少钱?”

罗月娥不哭了。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郑瑞霖终于开口:“哥,嫂子,钱我会还。房子的事,是我们想岔了。”

他弯腰去扶罗月娥。这次她没甩开,顺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低着头,像只淋了雨的鸡。

罗大山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个存折。他把存折放在我面前。

“梦琪,这个你拿着。”

我翻开存折,上面是这些年学区房的租金,一笔笔存进去的,一共四万三。

“本来打算我跟你妈百年之后,给两个孩子平分。”罗大山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现在看,不用分了。月娥欠你的,从这里头扣。剩下的,你拿着。”

罗月娥猛地抬头:“爸!”

“你闭嘴。”罗大山没看她。“你嫂子替你垫的钱,从你那份里扣。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房子,你别想了。”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想说什么,被罗大山一个眼神堵回去。

我把存折合上,推回罗大山面前。

“爸,这钱我不要。”

罗大山看着我。

“账本给月娥看看就行。钱她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站起来,把布袋收好。“但那套房子,您跟妈的,谁也别给。留着养老。”

罗月娥站在那儿,嘴唇发白。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06

从婆家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雨。罗高驰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走到公交站,他忽然拉住我胳膊。

“梦琪。”

我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我挣开他的手,上了公交车。

他跟着上来,坐在我旁边。

车晃悠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到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罗高驰在客厅坐着,电视没开,就那么干坐着。隔着门,我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

晚上他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糊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他端到床头柜上,筷子摆好。

“吃点吧。”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高驰,你妹那三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爸说了,房子不给她。我……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问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你妹被高利贷追,你管不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脑袋。

“管不了。我开出租,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咱家那点存款,是给儿子上学留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堵得慌。这个男人,老实了半辈子,到头来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

“你妹胳膊上的淤青,你看见了吗?”

他猛地抬头。“什么?”

“郑瑞霖打的。赵丽萍住她一个小区,说经常听见他们家摔东西。”

罗高驰脸色变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拉住他。

“你去了能怎样?打郑瑞霖一顿?然后呢?”

他站在床边,拳头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躺下去,背对着他。“先睡吧。”

那晚我没睡着。罗高驰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后半夜,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闭着眼听,只听见他说“你别哭”

“明天我去找你”。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中午给我发了条短信:月娥在咱家楼下,想见你。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

罗月娥撑着把伞,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往上看。

她换了件灰扑扑的短袖,胳膊上的淤青没遮。

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没下去。

过了半小时,她走了。

塑料袋留在门口。

我下楼拎上来,打开一看,是两件小孩衣服,吊牌还在上面。

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嫂子,衣服给侄子买的。

那三万八,我会还。

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洇开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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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几天,罗高驰出车早出晚归,话更少了。我照常上班,超市里人来人往,扫码枪嘀嘀响,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丽萍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梦琪,你小姑子家出事了。前天晚上来了几个男的,在楼下喊郑瑞霖名字,骂骂咧咧的。你小姑子没敢开门,灯都没亮。”

我筷子停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物业来了,那几个人走了。”赵丽萍叹气,“听说欠了高利贷,利滚利,三十万变四十万了。”

四十万。我算了算,罗高驰开出租,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四十万,他得开二十年。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罗高驰说了。他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掐灭烟头。“说郑瑞霖跑了,联系不上。高利贷的人天天堵门,她带着孩子不敢回家,在旅馆住着。”

“跑了?”

“嗯。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月娥说他走之前把家里剩的现金都带走了。”

我看着罗高驰。他眼圈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你想管?”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想。那是他亲妹妹,从小背在背上长大的。

“接她来家里住。”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孩子上学不能耽误。高利贷的事,报警。”

罗高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梦琪……”

“别说了。”我把水杯放他面前。“先接人。”

那天晚上罗月娥带着孩子来了。

小男孩七岁,叫郑小航,瘦瘦的,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喊了声“舅妈”。

罗月娥眼睛肿着,胳膊上的淤青淡了些,但手腕上又添了道新的红印子。

我给他们收拾了儿子的房间。儿子住校,周末才回来。罗月娥坐在床边,看着郑小航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嫂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哑的。“那天……对不起。”

我没接话,把被子放在床尾。

“那些钱,我真的会还。”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单。“等找到郑瑞霖,我把车卖了,先还你一部分。”

“车呢?”

“被他开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先住着吧。孩子上学的事,明天我跟你哥去学校问问。”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

我回到卧室,罗高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他看见我进来,说:“爸刚才打电话了。说月娥的事他知道了,让咱们别管太多。房子的事,他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说等事情了了,把房子过户给咱儿子。条件是,以后月娥的事,咱们量力而行。”

我坐在他旁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黄光横在床上。

“你答应了?”

“没。”他把手机放下。“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月娥的事处理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窝囊了半辈子,今天总算硬气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