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轨,一向乖巧的儿子却让我大方成全他俩,签离婚协议时,我争都不争把抚养权给前妻,他们却悔红了眼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茶几上那摞中介名片旁边。
儿子站在他妈妈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看着我说,爸,你别争了,你争不过的。
这句话他是当着他妈的面说的。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这十秒里我想起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在社区医院走廊里来回走,走到凌晨两点十分,护士给他扎针,他哭得把晚饭吃的半碗小米粥全吐在我衬衫上。那件衬衫后来怎么洗都有一块黄印子,我留了好几年,最后是搬家时不知塞到哪个纸箱里去了。
他妈妈没说话,眼睛看着阳台方向。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床单,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协议是她找律师拟的。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对半,儿子跟她。我拿走了我那张工资卡和一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律师说,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抚养权的问题。我说不用了。
儿子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个表情一闪而过。我没抓住那是什么。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那个单间,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月租一千八。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每隔三秒滴一滴水,滴在搪瓷盆里,声音很脆。我躺在床上听那声音,听到夜里两点多,起来用抹布把水龙头缠了几圈。
不滴了。屋里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我去单位请了三天假。领导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说行,你把手头的活先放放。
我手头的活是一个市政绿化的项目,图纸画到一半,工地那边催得紧。但我那三天什么也没干,就在街上走。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大概十九公里,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破了,袜子上沾了一片,晚上脱鞋的时候粘着肉,用温水泡了十分钟才扯下来。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儿子电话。
他说,爸,你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你能来学校门口接我一下吗。
那天是周四,下午四点二十放学。我三点五十就到了,站在校门对面那棵法桐下面。树是七年前种的,树干比我大腿粗一点,树皮一块一块地掉。
他出来的时候背着书包,书包带子放得很长,拖到屁股下面。他看见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我看见他耳朵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那是他六岁时在小区滑梯上磕的,缝了三针,当时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说,爸,我妈让我问你,那套红木椅子你要不要。
那套椅子是我爸留下来的,八几年打的,用了四十多年,坐上去吱呀吱呀响。我说不要了,放不下。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说,爸,其实那天我说的那句话,不是我妈让我说的。
我看着他。
他说,是我自己想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他把蛋夹到我碗里,说他不爱吃蛋黄。他从小就不爱吃蛋黄,每次都是我吃。面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爸,你怪不怪我。
我说,不怪。
他说,你骗人。
我说,真不怪。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全吃了,汤也喝干净了。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个旋儿,长在正中间,小时候他姥姥说这样的孩子倔。
吃完面我送他到公交站,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车来了,他上去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手贴在玻璃上。
我也把手抬了一下,但车已经拐弯了。
第四天我上班了。图纸还是画不下去,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把图纸上一个阀门的位置改了六遍。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同事在聊孩子上学的事,一个说他儿子这次月考数学考了九十二分,另一个说九十二分不错了,我闺女才考了八十七。我端着饭盒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吃完的。
那天下午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你真把抚养权给她了。我说嗯。她说,你疯了。我说没有。她说,那孩子以后跟你不亲了怎么办。我说,亲不亲的,看他。
我姐叹了口气,说,妈要是还在,肯定骂死你。我说,妈要是在,不会骂我。
我妈是前年走的,九十二岁,走的时候很安静。头一天晚上我给她擦完身子,换了干净床单,她拉着我的手说想吃小米粥。我熬了一锅,熬得很稠,喂了她小半碗。她说好喝。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经走了。那锅小米粥还剩下大半锅,我倒掉了。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磕在水池边沿,缺了个口。
我姐后来把那锅的事说了好几回,每回都说,早知道是最后一顿,就该多喂她两口。我说,她喝不下了。我姐说,那也该多喂两口。
我爸走得早,六十三岁,心梗,在菜市场门口倒下的。手里还拎着一袋土豆,五斤四两,收银条揣在裤兜里,揉成一团。我后来把那张收银条展平了,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搬了三次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爸妈这辈子没红过脸。我妈走的时候,床头柜上还摆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卷起来了。她用透明指甲油把边角粘过,粘得很仔细,指甲油刷过的地方亮亮的,像一层薄冰。
我有时候想,他们要是知道我离婚了,会说什么。
我妈大概会说,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觉得行就行。
我爸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话。
签完协议的第二十三天,前妻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问我有没有相熟的维修师傅。我把师傅的电话推给她,她说了声谢谢。我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微信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去年七月十二号,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儿子在学校运动会上跑八百米,冲线的时候拍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像在喊什么。照片是连拍的,有三张,第一张他刚过线,第二张他弯下腰撑着膝盖,第三张他直起身朝镜头这边看。
我把第三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看的方向,应该是我站的位置。那天我去了,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拎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跑完朝我走过来,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我不知道他那天喊的是什么。
离婚的事我没跟单位的人说。但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可能是有一次我填表格,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写了离异,被人看见了。后来食堂吃饭,有人会特意坐远一点,也有人会多问两句。有一回老张坐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兄弟,想开点。我说嗯。
老张比我大九岁,五年前他老婆得了癌,治了两年,花了三十多万,人还是没留住。他跟我说过,他老婆最后那段时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就在旁边坐着,给她揉腿,揉到天亮。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替她疼就好了。
他说,你那个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是孩子,该看还是得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光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问他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他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说还行。我说,哪天有空出来吃饭。他说好。
又过了两天,他也没说哪天。我也没再问。
到了第五个周末,他自己来了。我那个出租屋他第一次来,进门站在玄关那儿看了一圈,说,好小。我说嗯。他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响了一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用两只手捧着。
他说,爸,我妈交了个男朋友。
我说,哦。
他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说,你想说就说。
他说,你也认识。
我认识的人不多。我脑子里过了几个人,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他说,就是那次来家里吃饭的,你那个同学。
我那个同学,去年冬天从外地回来,说要在这边做生意,我请他到家里吃过一顿饭。那天我炒了六个菜,他带了两瓶酒,喝到晚上十点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皮鞋擦得很干净,鞋跟磨掉了一小块。
那双皮鞋我后来在阳台上见过一回。当时以为是儿子同学的家长落下的,没在意。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你出差那次。
我出差一共去过三回,最近一回是去年十一月,去了六天。回来的时候家里很干净,地板拖过了,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她说,儿子想吃。但儿子后来跟我说,那葡萄他一颗都没吃。
我坐在那儿,手里那杯水凉了。儿子看着我,眼睛很亮,跟他妈年轻时候一样。
他说,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爸,你要是想争,现在还能争。
我说,协议都签了。
他说,签了也可以反悔。
我说,你回去吧。
他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地上那双拖鞋。拖鞋是我搬过来那天在楼下超市买的,九块九,蓝色,鞋底很薄。我穿了两个月,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出一个小洞,踩在地上有点硌。
我没争。
不是不想争。
是争不起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儿子那句话:你争不过的。他说得对。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还完房贷剩三千二,房租一千八,剩下的一千四要吃饭要坐车要交水电费。她那边,她爸给了她一套房子收租,一个月多四千。我拿什么争。
我查过法律,八周岁以上的孩子,法院会尊重本人意愿。他十四岁,他要是说想跟妈,法官不会硬判给我。
但那天他来我这儿,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在楼下小饭馆吃面,忽然想明白了。
他不是来劝我争的。
他是来告诉我,他选了他妈。
但他不想让我觉得是他不要我。所以他把那些事告诉我,让我觉得是他妈欠我的,是那个男人欠我的。这样我就不会怪他。
十四岁的孩子,想了这么多。
我把那碗面吃了,汤没喝。付了钱走出来,外面下着小雨,路灯下面全是水汽。我走回去,上楼,开门,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儿子微信,打了一行字:爸知道了,你好好念书。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扣下去的那一声很响。
大概过了半个月,前妻的男朋友约我见了一面。在一家茶馆,靠窗的位置,他来得比我早,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要跟我握。我没伸手,坐下了。
他也坐下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
他说,老陈,这个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
他说,我跟你老婆,是真心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比我小两岁,头发染过,鬓角那儿露出一点白。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边上放着一串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小葫芦,磨得发亮。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跟你说清楚,不是要跟你争什么。房子车子都归她,我一分不要。孩子我也会当亲生的待。
我说,孩子有亲爸。
他愣了一下,说,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天我们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他说的多,我听的少。他讲他们是怎么开始的,讲他这些年的经历,讲他前一段婚姻也不顺。他说他前妻跟人跑了,留了个闺女给他,今年十九,在外地上大学。
他说,所以我特别理解你。
我说,你不理解。
他就不说话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茶钱付了,我没拦。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老陈,你儿子找过我。
我站住了。
他说,上个月,他来找我,让我发誓对你好一点。
我说,什么。
他说,他让我发誓,说如果我对他妈不好,他饶不了我。他还说,他爸这辈子不容易,让我别在他爸面前嘚瑟。
他说完就走了,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服务员出来问我还需不需要什么,我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沿着河边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腿发酸。河面上有货船经过,汽笛响了一声,拖得很长。我找了个石凳坐下,点了根烟。我戒了三年了,那天又抽了一根,呛得咳嗽了半天。
我想起儿子三岁那年,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他吐了我一身。我想起他六岁磕破耳朵后面,缝针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想起他十二岁生日,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我早点回家。
我早回家了吗。
那几年项目多,我经常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周末也去。有一回他给我打电话,说爸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妈做了红烧肉。我说尽量。等我到家的时候九点四十,红烧肉还剩半碗,他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肉是凉的,我吃了两块。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学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看见我,有点意外。我说,走,吃饭去。我们去了那家牛肉面馆,还是加了个卤蛋。他把蛋夹给我,我夹回去,他又夹过来。我说你吃。他说你吃。
最后那蛋在桌子上放着了,谁也没吃。
我说,你去找他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谁。
我说,你知道我说谁。
他低着头,过了半天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他把筷子放下了,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说,爸,我怕你一个人。
那天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半天没说出话。
他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小的房子,你也不会做饭,你连洗衣机都不会用。我妈说你以前袜子都是她给你找的。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我能行。
他说,你不行。
我说,我四十三了。
他说,你四十三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凶巴巴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就是不掉下来。跟他妈一模一样。他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凶巴巴地说,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走。后来她走了。
我说,你妈跟你说的这些。
他说,我自己看的。
我说,你好好跟你妈过,别操心我。
他说,我做不到。
那天面没吃完,他先走了。走之前把卤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吐在纸巾上,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走了之后我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姐来找我。她带了一兜子菜,还有一罐子咸菜,自己腌的。她在那个出租屋里转了一圈,说,太小了。又说,你这窗帘该洗了。又说,你这灶台油都没擦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收拾,把灶台擦了,把窗帘摘下来泡在盆里,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扔的时候举着一盒牛奶说,你看看,都过期十一天了你还放着。我说没注意。
她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喘气,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她说,你就这么过。
我说,就这么过。
她说,儿子呢。
我说,跟他妈。
她说,你不难受。
我说,难受能怎么样。
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爸活着的时候,我妈问他什么他都说“行”“好”“随你”。我妈气得骂他,他也不还嘴,蹲在门口抽烟。我妈骂完了,他起来把饭做了,端到桌上,然后自己去阳台吃。
我姐说,爸那是让着妈。你让着谁。
我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把窗帘挂回去,湿的,挂在杆上往下滴水。我拿了个盆在下面接着,滴了大概两个小时,接了小半盆。我把那盆水倒了,水槽里转了个圈就下去了。
第二天我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说儿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交得不及时,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我跟他妈分开了。班主任哦了一声,说,那你有空多陪陪他。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前妻发了条消息,说老师来电话了,儿子最近状态不好。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老陈,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说怎么了。
她说,儿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来了。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开的门,眼睛肿着。客厅里那个男人的夹克挂在玄关,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我没看他,直接去了儿子房间。
门反锁着。我敲了三下,说,是我。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说,开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圈发黑。屋里窗帘拉着,地上有七八个外卖盒,有的吃了有的没吃。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书桌上摊着作业本,一个字没写。
我说,你干什么呢。
他说,没干什么。
我说,出来吃饭。
他说,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哭了。十四岁的男孩子哭起来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他站在那儿,肩膀抖着,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说,别哭了。
他说,爸,我受不了了。
那天他跟我说,他妈和那个男人总吵架。那个男人喝了酒就摔东西,上礼拜摔了一个碗,碎片溅到墙上,他第二天早上扫地扫出来三块。他妈躲在卧室里哭,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敲谁的门。
他说,我以为他们在一起会好。我以为你走了,我妈就高兴了。可是她没有。
他说,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他。
我把他带出来,去楼下吃了碗馄饨。他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吃完我送他回去,在楼下碰见那个男人。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陈来了。
我说,来看看孩子。
他说,上去坐坐。
我说,不了。
儿子站在单元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那个男人伸手想摸儿子的头,儿子偏了一下,没让他摸到。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儿子在后面喊,爸。
我回头。
他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说,天天想呢。
我说,那就天天打。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每个周末去接他。有时候去吃面,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河边走走。他话不多,我也不多。走着走着,他会忽然说一句学校的事,说完又沉默了。
有一回走到那座桥上,他趴在栏杆上看水,忽然说,爸,你跟我妈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我说,因为想在一起。
他说,那为什么又要分开。
我说,因为不想在一起了。
他说,那当初的想,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他说,那后来的不想,也是真的。
我说,也是真的。
他说,那人为什么要变。
我没答上来。
他也没追问。那天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捋了两下,没捋好,索性就不管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喉结也明显了。他长大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
到了年底,前妻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那个男人搬走了。她说,老陈,你能不能回来。
我说,回哪儿。
她说,回家。
我说,那不是我家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的时候跟儿子一样,没声音,就是喘气。我听着她的喘气声,想起很多年前,她生儿子那天,在产房里疼得满头汗,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她那时候说,老陈,我不生了,就这一个。我说好。
后来她确实没再生。
我说,你好好过。
她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说,协议是你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儿子给我发微信,说,爸,我妈哭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你想让我回去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说,我不知道。
又过了很久,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回来,那个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妈就一个人。我不知道哪个好。
我说,那就别想了。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法桐。叶子都掉光了,剩一树杈子。路灯照着树干,树皮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纹。
我忽然想起我爸。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他煮了粥,他没喝,说去菜市场买点土豆。出门的时候我妈喊他,让他带把伞,他说没下雨。结果他走到菜市场门口就倒下了。后来我妈跟我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买土豆了。我说,那谁知道呢。
我妈又说,他那个人,一辈子不跟人争。在厂里分房子,明明该分他一套,他让给了别人。我说为什么。我妈说,那人家里三个孩子,住不下。我说那我们家呢。我妈说,你爸说我们再挤挤。
我们挤了很多年。后来厂里补了一套,小是小点,好歹是自己的。我爸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九年,走的那年刚过完六十三岁生日。
我身上大概有他的东西。
儿子后来考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的话,有时候来我这儿,有时候去他妈那儿。来我这儿的时候他带作业,坐在沙发上写,我做饭。我学会了炒几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味道一般,但他每次都吃完了。
有一回他吃完把碗放下,说,爸,你手艺比以前好了。
我说,练的。
他说,一个人练的。
我说,嗯。
他说,那也挺好。
那天晚上他住我这儿,睡沙发。沙发短,他蜷着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给他掖好,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男人又回来过,住了两个月,又走了。前妻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她发消息说,老陈,我不是要跟你复婚,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没回。
儿子高三那年,前妻查出了病。甲状腺的,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儿子给我打电话,说,爸,我妈住院了。我去了一趟医院,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去。前妻隔着门看见我了,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最终还是没进去。我把带的水果放在护士站,让护士送进去。儿子后来问我,你怎么不进去。我说,进去了说什么。他说,说什么都行。我说,那不如不说。
儿子高考考得不错,上了本地一所大学。开学那天我和前妻都去了,站在校门口,隔了大概三米远。她头发掉了很多,戴了一顶帽子。儿子办完手续出来,站到我们中间,说,你们俩能不能一起跟我吃顿饭。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儿子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他举起杯子说,谢谢你们。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们没让我为难。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前妻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儿子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吃了。吃到一半,前妻忽然说,老陈,你那件灰毛衣还在我那儿,你要不要拿走。
我说,不要了。
她说,那我给你寄过去。
我说,不用。
儿子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前妻往东走,我往西走。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手插兜,一手拎着行李袋。他看见我回头,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是六岁那年拍的,在公园,他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抓着我耳朵,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照片背后有我妈的字,用圆珠笔写的:二零零八年四月,孙子。
我妈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起来,噗噗响。我关了火,倒了一杯,放在那儿没喝。
窗外的法桐长了新叶子。
门口鞋架上有一双拖鞋,蓝色,九块九,左脚那只底上有个洞。一直没扔。
故事讲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儿子当年那句“你争不过的”,到底是替我着想,还是替他妈着想。也说不清他要是不说那句话,我会不会争。更说不清争了之后,现在又是什么样。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孩子掺和到大人中间,最后到底谁对谁错。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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