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卓
有一个误区是:非虚构或者特稿总是需要文笔特别好。我记得加入《人物》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在文字上下太多功夫。
决定一篇文章好坏永远是信息量,信息量决定质量。
什么是信息量?
简单说,就是面对一个人,一件事,是不是能提供足够多、足够对、足够细致的报道,协助读者构建认识基础。
如何提供足够多?
至少要和被访者走得足够近,比如采访一个人,至少了解他怎么生活,怎么思考,周围圈子是什么人,大家都怎么评价他?他的价值观,他做事情的方式种种。
但怎么算走得近呢?
后来《人物》干脆变成了一个硬性标准,每1000字要采访一个人,5000字的稿子,除了主人公,至少还要采访5个人。
体力换信息密度,你采访5个人,至少比仅采访一个人,获得的信息多。
那是资深的编辑告诉我们,第一次采访和第二次采访,都是白瞎的。可能只有到了第三次采访,对方才会跟你说点心里话——实际验证,确实是对的。
采访这件事,一度在内部变得极卷,有些同事每千字搞出两个采访,一篇3000字的稿子,拢共采访了6个人。
我记得钱扬写《霾困北京时》,采访了54个人,核心资料看了53万字。
所以,那时,我个人的焦虑只有「自己还不够努力。」。
后来我在《纽约客》也看到类似的操作手法,好像是何伟报道某个艺术家,找了他身边的一个朋友,聊了三小时,以至于聊完后,这个朋友以为自己要登上《纽约客》了,「敢情最后就引用了我一句话啊。」
所谓报道的对,就是要拉远点看,脱离被访者的逻辑,用更高的视角看一个人一件事。
比如和时代的关系,和社会的关系,这些关系又如何影响他的价值观,是个体的情绪还是群体的共性?
就像一个电影导演,准确就是要把「景别」拉远一点,让笔下所写,变成时代洪流。
所谓足够细致,就是还原。
还原场景,还原情节,天气、物件、听到什么,闻到什么,类似电影的情节,让看的人人历历在目。
以上构成了稿子的信息量,我们常常看完一篇稿子,觉得质感很好,这种感性的读后感,往往是一个写作者做出了足够多的职业努力,让信息量足够丰富。
简洁,精悍,充满自信。
我喜欢「充满自信」这四个字,充足自信的写作,是因为掌握了足够多的素材。
所以在记者这行,「才华」是最不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不那么关键。
好记者和一般的记者区别:够不够勤奋。写的不好,就是不够勤奋。
勤奋的背后是好奇心,好奇一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也是很简单的要求。
可是矛盾之处在于,现在是一个「流量」的时代,「流量」和「信息量」往往关联不大。
一篇流量很好的稿子,可能并没有什么信息量,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在我日后绝大部分工作中,很多考核就变成了流量,要十万+,要破圈,要讨论度高。
慢慢会有一种强烈的体感:流量是调动观看的人或认可,或反对,或愤怒,或赞美。人的情绪一激动,才可能留言,转发给朋友,转发才能破圈。
情绪密度极高,信息密度往往很低,甚至不惜是错误信息和诛心的言论。
我在上上篇文章里写到:时代的公共文化已经被降解到面目全非,我们早就忘记——很久以前,严肃、深度、理性的表达才被视为在公共场合发言的资格。
不知道是人们原本就缺乏了解清楚一件事和一个人的耐心,才进入了流量时代,还是因为媒介的变化,导致了前者?
这个因果顺序,我一直没搞清,
这件事在田柯宇一事中也是如此。
古早文明是我杀了你,我吃肉,我赢,我不管不顾,成王败寇嘛,秦始皇牛逼。
现代文明才讲究双赢,由此才有契约,要求人体面、正当,正义,因为大家相信可以一起创造新资源。
不知道为何,时代走着走着就回到了一种古早的状态,莽荒,蛮荒,让原本是一件非常值得认真讨论的事情,各个变成了旗帜鲜明的讨伐。
哪怕促成一点点进步也是好的。可能是我天真了。
有人说,还不是因为经济下行,不够吃的时候都不装了。
确实,现在做内容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常常跟我的公关朋友们说,如果还想看到体面,正当,有信息量、有质感的文字,就请先把你喜欢的作者养起来——这件事不难。
大家说不难,可是我的kpi怎么完成呢?你有100万流量吗?
回到标题。
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有信息量的内容呢?大概是因为,文字是非同凡响之物,好的文字能为时代留下一些小小的注脚,激发看的人的智识,趣味会被满足,内心会感到充盈,甚至和作者惺惺相惜,极度享受。
我们同时知道,人的参差多样,重要的是不轻下结论,更重要的是在迷雾之中,找到自己的坐标系。
再重复一遍:好的内容是提供足够多、足够对、足够细致的报道,协助读者构建认识基础,而不去为读者构建判断。
最近常想,如果历史上那些著名的记者生活在这个时代,会感到沮丧还是激动呢?
比如法拉奇。
AI给我的回答是:她最严肃的长篇采访,很可能被切成短视频碎片;压缩成「左翼」「右翼」「反伊斯兰」「女性主义者」之类的阵营符号。
「她会兴奋地使用这个时代,但绝对不会热爱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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