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夜灯是我离婚后特意换的,光线很暗,刚好照不清对面床上的脸。
我们离婚那天,他站在法院门口,说,儿子归你,我每周去看他。
小城不大,房子还是那套,离婚时他净身出户,留给了我和孩子。
他每周五晚上从省城回来,坐最后一班大巴,到站已经九点多。
儿子早就趴在窗口等,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就喊,爸爸回来了。
他进门,放下包,先抱一下儿子,然后看看我,说,我睡沙发。
那半年,他睡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一米八的人,腿都伸不直。
冬天夜里冷,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着身子,回来跟我说,爸爸像一只大虾。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那是他自找的。
第二年春天,儿子得流感,发高烧,半夜哭着喊爸爸。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赤脚跑进卧室,一把抱起儿子,说,不怕,爸爸在。
我站在床头,看着他轻轻拍孩子的背,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恨。
那晚儿子不肯松手,我们都留在主卧。
他坐在床边,我靠着枕头,中间躺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发现他歪在床沿,手还搭在儿子额头上。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见他半个月没刮的胡子。
我没有叫醒他,自己去厨房熬了粥。
后来儿子病好了,他照例每周来,只是晚上不再睡沙发。
儿子说,爸爸睡我房间吧,我的床大。
他就搬进了次卧,和儿子挤一张床。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潭水,不起波澜。
每周五下午,儿子就开始收拾房间,把他爸爸的拖鞋摆到门口,把自己的贴纸分一半放在次卧桌子上。
我看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酸。
有时候吃完饭,儿子在看动画片,他洗碗,我拖地。
拖到他脚边,他就抬起脚,说声谢谢。
我们都客客气气的,像陌生的房客。
有一次下大雨,他从省城回来晚了,全身都淋透了。
我翻出一件他以前留下的旧T恤,扔给他,说,换上吧,别感冒了。
他接过去,在卫生间换了,出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发现他瘦了许多。
以前那件T恤是紧身的,现在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嘴上却说,你在外面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他愣了下,说,一个人,随便对付口。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厨房,多炒了一个菜。
那晚儿子睡着后,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说,少抽点。
他回头看我,烟头的光映着他半张脸,他说,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抽。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熄了,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回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抽烟,被我抢过来掐灭,然后追着他满屋子打。
那时候多好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后来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从那件衬衫开始的。
那件衬衫上的香水味,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年他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经常陪客户到半夜,有一天他回来,衬衫领口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我问他,他说是客户喝醉了靠在他身上蹭的。
我信了,可心里存了疙瘩。
之后半年,我像侦探一样查他的手机,查他的行车记录仪,查他的微信消息。
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却把自己搞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他回家晚一点,我就心慌,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他解释,我不听,他沉默,我更气。
后来有一天,我翻到他和一个女同事的工作聊天记录,里面有一句,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
我瞬间炸了,把手机摔在他脸上,非要他说清楚。
他说那是和同事谈项目,电影是公司发的兑换券,对方是帮忙。
我不信,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衣服,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他追过来,在楼下喊了一夜,我连窗帘都没拉。
后来我提离婚,他跪下来,说没有的事,他敢发誓。
我说,你拿什么发誓?你连把口红印擦干净都不会。
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离婚那天,我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疑神疑鬼了。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我哭了一个小时。
现在他每周回来,我竟然又忍不住想查他手机,可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闺蜜骂我没出息,说男人就像狗,你给他根骨头他就摇尾巴。
我苦笑着,不知道怎么办。
六月的时候,单位的大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姓刘,在税务局上班,离异,带一个女儿。
大姐说,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找个搭伙过日子的,比那个前夫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见了。
刘哥人很斯文,说话轻声细气,请我吃了一顿饭,问了我孩子的喜好,说要买玩具。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我抬眼一看,阳台上站着我前夫。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沉沉的,看着我和刘哥道别。
我上楼去,他站在玄关,说,那个男人是谁?
我说,你管我是谁。
他说,我是你儿子的爸爸。
我说,早就不是了。
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说,你重新找,没问题,但是得对儿子好。
我甩开他,说,你关心好你自己吧。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走,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我一夜没睡,听着他在外面翻来覆去,烟灰缸磕得叮当响。
第二天我出来一看,他眼睛肿着,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他说,这卡里是我这几年存的钱,钥匙是老家的房,都给你。
我说,我不要。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段时间,我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下班回来,看着儿子在阳台玩,我就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后来刘哥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约我周末去看电影。
我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刘哥,我还没准备好。
刘哥很体谅,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等另一个人的电话。
那个人没有打来,他的电话却来了。
是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的,说儿子在学校从滑梯上摔下来,胳膊骨折,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吓得腿软,赶到医院,他已经在了。
不知道谁通知的他,他满脸是汗,白衬衫领口都湿透了。
他冲过来,一把抱起儿子,往急诊室跑,嘴里一直说,爸爸在,不怕。
医生说要做手术,需要签字。
他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我来签。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里有泪光。
手术很顺利,儿子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醒,小脸红扑扑的。
他守了一夜,我让他去休息,他摇摇头,说,我睡不着。
后半夜我靠着墙,他忽然开口,说,对不起。
我说,这话你说过一百遍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那晚我们并肩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灯惨白惨白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生下儿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产房外,等着护士推我出来。
那时候他握住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问他,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他说,记得,你爱吃城东的豆腐脑,每天清晨我骑自行车去买。
我笑了,说,现在卖豆腐脑的张婶退休了,她儿子接了摊子。
他说,我听说了,味道没变。
我们聊到天亮,像老朋友一样。
儿子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车上放了一束白茉莉,是我最爱的花。
他没有说别的,只问,能不能让他晚上再留一晚?
我点了点头。
晚上儿子早早睡了,他洗完澡,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睡客房吧。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笑了笑,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那盏夜灯亮着,光还是暗暗的。
他说,我以后每周都回来,直到儿子长大。
我说,你这句话,听听就好。
他说,你要怎么才信?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良久,说,要不,你拿把刀把我心挖出来看看。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了以后,眼泪又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说,咱们复婚吧。
我哭着说,你想得美。
可我心里知道,我其实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给介绍人大姐打了个电话,说刘哥人挺好,但是不合适。
大姐问为什么。
我说,我家的门锁坏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那个人来修,我发现自己不想换锁。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大姐却懂了,叹了口气说,那就算了。
挂了电话,他在厨房煎鸡蛋,儿子在客厅喊,妈妈,爸爸今天煎的鸡蛋是心形的。
我走过去,看见盘子里两个心形鸡蛋,油汪汪的,很有意思。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别嫌弃,凑合吃。
我说,谁跟你凑合。
他嘿嘿笑,像以前一样。
日子重新热乎起来,他不再只是每周来,而是周三晚上也会坐夜车回来,就为了周四早上送儿子上学。
我没有说让他搬回来,他自己把牙膏放进了我的牙杯。
我不知道该说他厚脸皮还是什么。
转眼秋天到了,儿子生日那天,他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儿子许完愿,吹完蜡烛,突然说,我的愿望是,爸爸妈妈结婚。
我和他都愣住了。
儿子说,电视里结婚都有戒指,你们去领一张红色的纸,别人就都知道你们是夫妻了。
他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鼻子一酸,说,好。
那天晚上,他把我举起来转了一圈,头差点撞到吊灯。
我打他的背,说,放我下来,让儿子看见像什么样。
他放下我,然后轻轻抱住了我。
窗外月亮很圆,家里的那盏夜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说,以后我不走了。
我说,走着瞧。
三个月后,我们复婚了。
没有大办,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婚宴上,儿子穿着小西装,跑来跑去,把一束花从台上递给我。
他说,妈妈,这次爸爸不用每周来看我了,他搬回来住。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用口型说,对不起。
我回了他一句,没关系。
散场后,我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儿子在车上就睡着了,他抱着儿子上楼,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他送的玫瑰。
进了门,他安置好儿子,走到卧室门口,回头问我,我还是睡客房?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想睡哪儿睡哪儿。
他嘿嘿地笑,走进来,轻轻关了门。
那盏夜灯还亮着,光线暗得刚刚好。
我们躺在床上,他侧过身,看着我的脸,说,灯是不是该换亮一点的?
我说,不换,就这样。
他说,为什么?
我说,太亮了,我怕看见你头发白了。
他愣了愣,笑了,说,你就嘴硬。
我没说话,把手伸进他手里。
他握紧了。
那一夜,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像两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紧紧挨着。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们绕了一大圈,吃过的苦,流过的泪,都为了今晚能重新睡在同一间房里。
他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他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沉进黑夜里。
那盏夜灯,就那样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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