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三百年前的某个夏至正午,山西襄汾陶寺城址的一座王族大墓正在下葬。
墓坑中,一件木胎漆绘的圭尺被郑重地放置在墓主身侧。
这件圭尺残长一百七十一点八厘米,尺面通体髹黑漆,分段饰以绿色和粉红色漆带,其间用红色道标出二十个刻度。
谁也不曾想到,这件随葬的漆木器物,将在四千年后成为中国天文考古学上最关键的物证之一。
它被编号为IIM22:43。
陶寺遗址位于山西省襄汾县陶寺镇,地处汾河下游的黄土塬上。
经碳十四年代综合测定,陶寺遗址总体可分为早、中、晚三期,距今分别约四千三百年至四千一百年、四千一百年至四千年、四千年至三千九百年。
这一年代范围,恰好与古籍中尧舜的时代大致吻合。
许多学者据此提出,陶寺遗址就是文献中所说的“尧都平阳”。
但这件圭尺真正令考古学家感到震撼的,是它上面那个看似突兀的第十一号刻度。
从圭尺首端到第十一号红色刻度,总长度三十九点九厘米。
按照陶寺一尺等于二十五厘米的折算标准,这个长度恰好是一点五九六尺,精确到分即一点六尺。
这个数字并非随意标注——它与《周髀算经》中记载的“夏至日影长一尺六寸”高度吻合。
而圭尺上第一号色带到第三十三号色带的总长度为一百四十一点六厘米,即五点六四尺,这对应着冬至日的影长数据。
换句话说,陶寺先民在四千多年前就已经用圭表测影的方法,精确测量并记录了夏至和冬至的正午日影长度。
圭表是中国古代最基础的天文观测仪器。
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圭是与地平平行放置且带有刻度的尺,表是垂直立于地面的标杆。
太阳照射表竿产生影子落在圭面上,正午时影子的长短随季节变化——夏至影最短,冬至影最长。
通过常年观测影长的周期性变化,就可以确定回归年的长度和二分二至的日期。
陶寺圭尺的出土,证实了《尚书·尧典》中“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的记载并非后世附会。
而这件圭尺的二十个刻度,又与陶寺观象台的二十个节令形成了精确的对应关系。
在陶寺城址的东南方向,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座半圆形的夯土建筑基址。
这座基址由十三根夯土柱呈弧形排列,形成十二道观测缝,半径十点五米,弧长十九点五米。
站在西侧中心观测点向东眺望,可以看到远处的塔儿山——也就是古文献中的“崇山”。
四千年前的陶寺先民,正是通过观测日出在不同柱缝中显现的位置来判断季节的。
考古队在原址复制模型进行了模拟实测。
结果显示,从第二道缝看到日出时为冬至日,从第十二道缝看到日出时为夏至日,而第七道缝恰好朝向正东方位,是春分与秋分的观测基准线。
除冬至缝和夏至缝一年只用一次外,其余各道缝每年均用两次,由此推算出一个太阳年共有二十个节令。
这二十个节令的太阳历,与圭尺上二十个刻度形成了完美的互证。
然而,陶寺先民的观测对象并不局限于太阳。
在陶寺观象台的十二道缝隙中,第一号缝显得格外特殊。
天文考古学家的分析指出,这道位于最南端的缝隙并不能用于观测日出,它的功能另有指向——满月在这一缝中出现具有十八点六年的周期性,可能与闰周或交点进动有关。
换言之,这是一道用来观测月亮的缝。
对月相周期的观测,在陶寺遗址的另一件出土器物上得到了更为直观的呼应。
二〇〇一年,陶寺遗址的一座晚期小墓中出土了一件造型奇特的铜器。
它外径约十一点四厘米,内径约七点八厘米,形如齿轮,外缘有二十九个发散状齿形凸起。
器物出土时与一件玉璧叠摞在墓主手臂上,墓主胸前还放有一件小玉璇玑。
这件铜齿轮形器是中国目前发现较早的含砷元素的青铜器之一,它的二十九个齿牙引发了学者们的广泛讨论:二十九恰好是一个朔望月(约二十九点五三天)的近似天数。
有学者推测,这件铜齿轮形器可能具有表现朔望月轮回或演示阴历小月日期的历法功能,同时也具有表示朔望月周期周而复始的象征意义。
当然,也有学者持不同意见,认为它可能仅是一件佩戴在手臂上的钏饰。
学术界对此并未达成完全一致。
但无论其具体用途如何,这件器物的存在本身就说明,陶寺先民对月亮运行周期的关注已经达到了精细计数的程度。
把太阳和月亮的观测放在一起审视,一个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阳历的一年约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阴历十二个朔望月约三百五十四点三六天,两者相差约十一天。
如果只使用阴历,三年下来就会比太阳年少一个月以上,季节与月份将完全错位。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若干年中插入一个额外的月份——这就是“置闰”。
《尚书·尧典》记载了帝尧对羲氏与和氏子弟说的一段话:“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
唐代孔颖达疏解这段话时指出,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为全数,实际一年余十二日,三年累积足以置一个闰月。
这里所说的三百六十六天是一个取整的数值,而“以闰月定四时”则明确表明这是一种阴阳合历——阴历的朔望月用来计月,阳历的太阳年用来定四时,闰月则是调和二者的关键机制。
在陶寺遗址,考古发现为这一历法体系提供了实物证据。
圭尺测影确定太阳的回归周期,观象台柱缝观测日出方位划分二十个节令,第一号缝观测月亮的周期性出现,铜齿轮形器的二十九个齿牙对应朔望月的天数——这些观测手段和计数工具相互配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观象授时”体系。
事实上,陶寺先民对二分二至的掌握并非孤例,在其之前数千年的中原大地上,已经有更早的天文观测传统。
距今约六千五百年的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出土了三组蚌塑图。
第一组四十五号墓以蚌壳摆塑龙虎分列墓主两侧,北斗居中,学者冯时在《文物》杂志发表论文,论证这是一幅二分二至天象图。
第二组蚌塑为冬至图,第三组为夏至图。
西水坡遗址的年代比陶寺早约两千四百年,但先民们已经掌握了立表测影、二分二至等天文历法知识,构建了以北斗为枢纽的早期宇宙体系。
从西水坡到陶寺,从六千五百年前到四千三百年前,一条天文观测的知识链条清晰可辨。
陶寺先民并非从天而降地掌握了历法,他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将观测手段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精密程度。
而这种精密观测所达到的天文学水平,在数百年后的《太初历》中留下了深远的回响。
公元前一〇四年,汉武帝下令改定历法。
天文学家落下闳、邓平等人制订了《太初历》,规定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点二五零二日,一月等于二十九点五三零八六日,首次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历法体系,采用无中气置闰法。
《太初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完整的历法,自太初元年至东汉章帝元和二年共实施了一百八十八年。
值得注意的是,太初历的回归年数值与陶寺圭尺所测量的数据之间,存在着一种跨越两千年的呼应。
陶寺圭尺所标定的夏至影长一点六尺和冬至影长十三点五尺,是黄河流域中纬度地区的实测数据,其背后隐含的是对回归年长度的长期观测积累。
而《太初历》的三百六十五点二五零二日,正是这种观测精度经过两千年持续改进后的最终成果。
回到陶寺遗址那座编号为IIM22的王级大墓。
这座墓葬属于陶寺文化中期,距今约四千一百年至四千年。
墓主人是陶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随葬品中不仅有圭尺,还出土了龙盘、鼍鼓、石磬等礼制重器。
在陶寺早期王墓中,鼍鼓、陶鼓、石磬通常配伍出现,标志着礼乐制度的集成。
而圭尺和观象台的并存,则表明天文观测在这一时期已经成为王权的重要组成部分。
《尚书·尧典》说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陶寺观象台和圭表的发现,证实了帝尧时代不仅进行了天文观测,而且建造了大型的观测设施。
测日影以定节气,观月相以计月日,置闰月以调四时——这一套完整的历法实践,在四千年前的陶寺城址中已经形成了操作性的体系。
圭尺上的第二十个刻度,安静地停在漆杆的某一处。
四千年前,有人用手指抚过它,抬头望向塔儿山的方向,等待日出从某一道夯土柱缝中准确地透出光芒。
那一道光穿过柱缝,照在观测点上,也照在了圭尺的刻度上——他们用这种方式,把太阳、月亮和大地之间的节律,刻在了一件可以握在手中的器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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