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当众骂我不要脸,我反问她:你闺女怀的孩子姓什么?
楔子
清明的雨丝斜织,林家老宅饭厅里已坐满人。二姑林秀芬的声音从进门就没歇过,先夸闺女晓彤的金镯子亮眼,转头便冲林晚笑:“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也不知谁不要脸。”林晚正给父亲添茶,手顿了顿。赵磊刚要开口,二姑又扬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的本分都尽不到——”林晚放下茶壶,擦净指尖,抬眼时嘴角甚至带着弧度:“二姑,你闺女怀的孩子,到底姓什么?”满桌死寂。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得像针尖落地。
第一章 当众发难
清明前的雨下了三天,林家老宅的青砖墙根洇出一片深色水痕。饭厅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坐了十七口人,热菜的蒸汽混着酒气在灯下浮了一层白雾。
林晚把茶壶搁回父亲手边,瓷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轻轻一声响。赵磊在桌下按住她的膝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针织裤渗进来,像一种无声的求饶。
“我说晚晚,”二姑林秀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油光在她唇上亮晶晶的,“你也三十好几了,隔壁王家媳妇比你小五岁,人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中班了。你跟赵磊到底怎么打算的?”
满桌的筷子都慢下来。林晚看见大姑刘玉梅皱了皱眉,二姑父周德发在桌那头剔牙,眼神飘向窗外。父亲林建国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
“二姑,吃菜。”赵磊笑着打圆场,伸手去转玻璃盘,“这鱼凉了有腥味,趁热——”
“我问你老婆呢,你插什么嘴?”二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容还挂在脸上,话却像刀片子,“女人家的事,男人别掺和。”
赵磊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他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看他,正用指甲刮着桌沿一道旧刀痕。那道痕是小时候她拿水果刀割的,被父亲说了一顿,二姑在旁边笑她“没妈教的孩子就是野”。
“晚晚现在事业做得好,他们小两口有自己的规划!”大姑刘玉梅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稳,“秀芬你少说两句,孩子们的事急不来。”
“哟,大姐,我这不是关心她吗?”二姑笑得更大声了,手在空气里一划拉,“我当姑姑的问问怎么了?人家正经人家娶媳妇图什么?图你占着窝不下蛋?”
“秀芬!”刘玉梅把碗一推,米粒从碗沿蹦出来。
二姑的嗓门反而拔高了:“我说错了吗?大姐你问问在座各位,是不是这个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的本分都尽不到,这要在旧社会——”
林晚把茶壶提起来,给父亲续水。热水灌进杯子,茶叶翻了个身沉下去。她动作很稳,水流没洒一滴。
“——那就是不要脸。”二姑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嘴唇上那层油光在灯下显得又薄又亮,“林晚,你别嫌二姑说话直,你这年纪再不生,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到时候赵磊家绝后,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赵磊猛地站起来:“二姑!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二姑也站起来,手叉着腰,腕上那只金镯子叮当一声撞在桌沿,“我说的是事实!你问问你老婆,她敢不敢拍胸脯说她为这个家尽过本分?”
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坛子底发出来的:“秀芬,坐下吃饭。”
“哥,你闺女你得管管!”二姑指着林建国的鼻子,指尖差点戳到他鼻梁,“当年你媳妇走得早,我就说过这孩子得好好教,你不听——”
林晚放下了茶壶。她擦净指尖的水渍,抬眼看向二姑。满桌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从二姑身上移到她脸上,像风吹过麦田那样齐刷刷地倒向一边。
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窗外的雨声:“二姑,你说完了没有?”
二姑怔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会议室里陈述方案,“你一直让我生孩子,说我不要脸。那我想问问,你闺女晓彤——她怀的孩子,到底姓什么?”
饭厅里骤然安静。雨声忽然清晰得像针尖落地,一针一针扎在窗玻璃上。
二姑的脸色从通红转为灰白,又迅速泛青。她张着嘴,嘴唇上的油光黯淡下去,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骨头。周晓彤坐在她妈身边,手里那碗酸菜汤洒了出来,汤汁漫过桌沿滴在她浅蓝色毛衣上,她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二姑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林晚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晓彤怀孕的事,二姑不会不知道吧?赵磊,咱们走之前我把那箱牛奶搬给大姑——大姑,牛奶放车里了,回头我给你送家里去。”
她站起身来,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干脆的一声。赵磊愣了两秒,随即跟着站起来,手护在她腰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晚绕过圆桌往门口走,路过周晓彤身边时,低垂的目光扫过对方发抖的手背。两年前那个地下车库的画面一闪而过——周晓彤攥着她的手腕哭,妆花了一脸,说“晚晚姐,求你别告诉任何人,我好不容易才觉得有人真心待我”。
她脚步没停,推开门,雨丝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和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酸菜鱼,热气一缕一缕地散进冷空气里。
第二章 那顿没吃完的饭
雨幕把整条街洗成灰蒙蒙一片,车灯打上去,光柱里全是斜飞的细线。赵磊把雨刷调到最快,前挡玻璃上刚清晰一秒又被水糊住,雨刮片刮过去吱呀一声响。
林晚靠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的边角勒着锁骨,她没动。后视镜里那栋老居民楼缩成火柴盒大小,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渐渐看不见了。
“你刚才说的,”赵磊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晓彤怀孕的事,是真的?”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两年前就知道。”
赵磊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车速慢下去,后面的车鸣了一声喇叭。他重新加速,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两年前?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林晚把额头顶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一道道扫过她的脸。她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想说?你听到二姑那四个字了吗?不要脸。她指着我鼻子说了二十年,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不要脸三个字扣在我头上。”
“那你也不该——那是晓彤的隐私,你当着那么多人——”
“我忍了二十年。”林晚睁开眼,转过头看他。赵磊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发青,下颌线绷得很紧。“赵磊,从我十二岁没了妈,二姑每次见面都要提一句‘没妈教的孩子’。我考大学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浪费钱,我进设计院她说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不像话,我结婚她说我嫁得晚丢林家脸。今天她骂我不要脸,我忍够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雨声更大了。
“可你就不能换种方式?”赵磊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私下跟二姑说不行吗?非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我私下跟她说了二十年。有用吗?”林晚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你今天也看到了,大姑拦她都没用。那种人,你给她留面子,她只会觉得你怕她。”
赵磊不再说话。车子驶过一段积水路面,水花溅起来砸在底盘上,闷响一声。他想起去年中秋,二姑在饭桌上说“女人不会生孩子跟不下蛋的鸡有什么区别”,当时林晚只是低头扒饭,筷子都没抖一下。他当时松了口气,以为她不往心里去。
现在他才明白,那口气攒着,攒到今天才吐出来。
老居民楼里,二姑把门摔上,鞋都没换就冲到周晓彤房间门口。周晓彤比她先回来,此刻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你给我起来!”二姑一把扯开被子,周晓彤缩成一团,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林晚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怀孕了?”
“没有——”周晓彤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她胡说,她嫉妒我——”
“你看着我说!”二姑把枕头抽走,周晓彤的脸露出来,惨白,嘴唇起了干皮。“你告诉妈,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周晓彤不看他妈,眼神往旁边躲。二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想起这几个月晓彤总说加班,周末也不回家,吃饭时动不动捂嘴跑厕所。她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该不会是有了吧”,晓彤当时脸色一变,说是胃不好。
“那个男人是谁?”二姑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手指钳住周晓彤的胳膊,“是谁?你告诉我,妈替你做主!”
周晓彤挣开她的手,往床角缩,后背抵着墙。“没有男人,你别问了——”
“林晚都知道,你还瞒我?”二姑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上面的玻璃水杯晃了两晃倒下来,水淌了一桌,“你是我闺女,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让外人——”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猛地想起林晚走时那个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眼神比任何狠话都让她发寒。
周晓彤终于哭出来,声音是压了很久终于崩开的那种:“妈你别问了……求你……”
二姑站在床前,胸口起伏,手垂在身侧。屋外雷声滚过去,雨点打得窗台噼啪乱响。隔壁单元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穿过雨幕飘进来,模模糊糊的。
另一个方向,老房子的饭厅里灯还亮着。亲戚们已经散了,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那盘鱼彻底凉透凝了一层白油。林建国坐在自己位置上没动,面前的酒杯里还剩半杯白酒,他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大姐”。
“喂。”
“建国,晚晚到家了没有?”刘玉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她大概站在阳台上打的。
“没问。”他顿了一下,“应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你别怪孩子。今天这事,秀芬那话说得太过了。‘不要脸’三个字能随便往自家侄女头上扣?要我说晚晚还是忍得久了——”
“大姐。”林建国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刘玉梅没接话,只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能看见她站在夜风里摇头。“你明天给晚晚打个电话,问她想吃什么,爸给她做。别的先别说。”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着没动。饭厅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亮着,嗡嗡响。他看了看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是他妻子以前坐的位置,也是林晚小时候够不着菜时站起来扒桌沿的地方。二姑当年就坐在这张桌上,指着两岁的林晚说“没妈要的孩子将来不好找婆家”,他当时只是低头扒饭。
雨还在下。三楼那扇窗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黑黢黢的只余几户人家亮着轮廓。赵磊的车开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车顶传来闷闷的水声,地库的感应灯灭了一盏,黑暗涌上来。
“到家了。”赵磊说。
“嗯。”
“晚晚。”他伸手按亮了车内顶灯,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林晚的脸被照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难受,但明天,给爸打个电话行吗?他一个人。”
林晚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没急着推。她偏过头看赵磊,眼神里那层坚硬的东西裂开一道缝。“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今天才说。因为晓彤求过我保密。两年前她在车库拦着我,哭着说她终于遇到真心对她好的人。我答应了。”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夹着地库潮湿的霉味。“我守了两年。守到今天,二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赵磊,我守的是别人的秘密,别人可没守过我的脸面。”
她下车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往电梯口走。赵磊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车灯熄了,地库暗下来,只留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车里。雨刮器上积了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二姑拉着他的手说“晚晚从小没妈,脾气怪,你多担待”。当时他笑着点头,什么都没多想。
现在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喇叭没响,但如果有人能看见,大概会以为他哭了。
第三章 压了两年的事
赵磊追到电梯口时,林晚已经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他也跟进去,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地库的潮气被关在身后,轿厢里只有轨道摩擦的轻微声响。
“我不是要瞒你。”林晚盯着电梯门上的贴纸,上面印着物业电话和一句客套的欢迎语。“那件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晓彤当时的样子,你没法想象。”
赵磊侧头看她,她下颚线收得很紧,是他熟悉的、在外面受了委屈才有的表情。
“两年前,中秋前一个周末。”她开口了,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很平,“我去城西那家建材城看瓷砖样板。车停在地下车库B2,负二层,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我拎着样品袋往车那边走,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里有两个人。本来没在意,车库嘛,什么都有。但我多看了一眼。”
电梯到了,门滑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往外走,掏钥匙开门,赵磊跟在后面没催。玄关的灯她只开了壁灯,暖黄色,客厅大半还沉在暗里。她没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坐下,后背陷进靠垫里。
“是晓彤。她当时穿的那件米色针织裙我认得,是我陪她买的,打折季,她还跟我显摆省了两百块。那个男人——后来我才知道叫陈志远——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凑在她耳边说话。她笑得很不一样,跟你平时见到的那种乖乖女笑完全是两码事。我当时整个人僵在车旁边,手里那袋瓷砖样品差点掉地上。”
赵磊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
“晓彤先看到我的。她推开车门跑过来,妆都花了,拉着我的手腕一直抖。她说‘姐你别说出去,求你了’。她当时用的是‘求’。”林晚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哭着说,那个男人对她好,是真的喜欢她,她二十四年没被人这么喜欢过。她说家里从来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二姑只关心她找的对象有没有面子、拿不拿得出手。”
“她说‘终于有人真心喜欢了’。”林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赵磊沉默了几秒。“那男的当时什么反应?”
“坐在车里没下来。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走了。留晓彤一个人站在车库柱子旁边,后来我送她回的宿舍。路上她一直攥着包带,指甲都掐白了。”
林晚靠回沙发,目光移到茶几上那杯隔夜水里。“我答应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因为她哭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太熟了。‘家里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这话我从小想到大,只是我没她胆子大,没敢找个人躲进车里。”
赵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之后一年多,我偶尔提醒她别犯糊涂,她说她知道。再后来,我看到她一个人去医院。市妇幼,二楼产科,走廊里坐了一排孕妇,全是丈夫或者婆婆陪着,只有她拿个号孤零零坐在最边上。我在楼下药店买药,透过玻璃窗看见她从医院侧门出来,手里捏着产检单,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十几分钟。那天风大,她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也没手去拨,两只手都护着那张单子。”
“你没上去?”
“上去了。我开车跟了一段,在红灯路口停在她旁边按喇叭。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姐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上车,我送你。她在车上跟我说,男人调去外地了,但会回来,让她先照顾好自己。”林晚说到这里停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一下,“她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特别快,从小就这样。”
赵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到林晚面前。
“今年过年我去爸那儿,二姑也在。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晓彤谈了个男朋友,大公司高管,年薪百万,正在谈婚论嫁,过完年就准备看房。她说‘比你那个稳定多了’,原话。”林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但我忍住了,我想着晓彤或许有她自己的打算。”
“那你今天——”
“清明前一周,三月二十八号。”林晚打断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去,“你看。”
赵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发送人头像是个卡通兔子,备注“晓彤”。消息只有一行字:“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发送时间显示三月二十八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就这一句。我打了三个电话没接,发消息问她在哪,她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一个‘在家’。第二天我去了趟二姑家楼下,远远看到晓彤下楼扔垃圾,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走路手扶着腰。我没叫她。”
赵磊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今天在饭桌上问那句话……”
“我不是要当众羞辱她。”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眼圈微微发红,但没有掉泪,“我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二姑当着所有人骂我不要脸,说我不下蛋,说赵磊娶了我算倒霉。她每说一句,我就想起晓彤一个人坐在产科走廊的样子,想起她哭着求我保密的样子。那些话像在抽晓彤的脸,也像在抽我的。我忍了二十年,忍到今天晓彤的孩子都要瞒不住了,二姑还在炫耀她闺女找了个高管。”
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我必须撕开一个口子。哪怕方式不对,我得让二姑停下来。她再这么逼下去,晓彤会出事。”
赵磊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你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去跟二姑说?还是去查那个男的?晓彤不让说,我得守着。”她抽回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守了两年,守到今天这个局面,守到晓彤发那条消息给我。赵磊,我发难之前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晓彤那条消息后面她没再发第二句。连一句‘姐你帮帮我’都没说。她不敢。她连求助都只敢发半截。”
窗外雨势小了些,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没有新回复。
“明天我去找她。”她说,“在二姑把天捅破之前。”
赵磊点点头,站起来拉上客厅窗帘。“先睡。明天我陪你。”
林晚没应声,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又被黑暗一点点吞掉。
第四章 冷战开始
清明那顿饭之后,林家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当天晚上九点多,大姑刘玉梅打给林建国,问饭桌上到底怎么回事,说林秀芬在亲戚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晚晚当众败坏晓彤名声,我这个当姑的以后没脸见人”。刘玉梅在电话那头叹气:“建国,你闺女那句话是重了点,可秀芬自己呢?她骂晚晚那些话就好听?你当爹的得说句公道话。”
林建国握着座机话筒,坐在客厅那张旧布沙发上,半天憋出一句:“大姐,我回头问问晚晚。”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座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晚的三叔,林秀芬的弟弟林建军。他语气倒还平和,只是绕来绕去绕了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晚晚这事办得不地道,晓彤还没结婚,传出去怎么做人?二哥你劝劝晚晚,让她给秀芬姐认个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林建国嗯嗯啊啊应着,放下话筒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电话第三次响。是林秀芬本人打来的,声音沙哑,一开口就哭:“二哥,我哪里对不起晚晚?从小到大我哪次过年没给她红包?她妈走得早,我这个当姑的没少操心吧?她倒好,当着全家人的面往晓彤心口捅刀子。晓彤昨晚哭了一夜,今天早上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这个当妈的……”
林建国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说了句:“秀芬,你先照顾晓彤,晚晚那边我来说。”
林秀芬哭声立刻收住:“二哥,你得让她给晓彤道歉。当着全家人的面道歉。”
林建国没接这话,只说“再说吧”,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三天,林建国一共接了七个电话。除了三个姐妹的,还有两个表亲来打探消息,一个远房堂哥直接发短信问他“你女儿是不是疯了”,最后一个电话是镇上老邻居打来的,说在菜市场碰见林秀芬,林秀芬逢人就说侄女欺负她孤儿寡母,说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第三天傍晚,林建国把林晚叫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北老小区,两室一厅,墙面发黄,客厅正中挂着林晚母亲的黑白遗照。林建国泡了杯茶推到林晚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摩挲了半天。
“晚晚,二姑给我打了七个电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喉咙里滚,“你大姑、三叔、表舅都来说情。你看这事……”
林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捂着手。“爸,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你能不能……”林建国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给二姑打个电话,就说那天话说重了。晓彤的名声确实要紧,你那一句问出去,全家都知道了。”
“我说错了吗?”林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出清脆一声,“周晓彤怀的孩子,亲爹是谁,二姑知道吗?你知道吗?你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我憋了两年,一个字没往外说。清明那天是二姑先骂我不要脸——”
“你就不能忍一句?”林建国突然提高了嗓门,手掌往茶几上一拍,那只旧搪瓷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甩了甩手,声音更大了,“二十年都忍过来了,就差这一句?你让爸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林晚站起来,椅子腿往后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爸,你还记得我十三岁那年,二姑在奶奶家怎么骂我的吗?”她盯着父亲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说‘没妈教的孩子就是没教养’。当时饭桌上坐着十几个人,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你坐在那喝酒,一句话没说。”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你进来看了吗?你敲过一次门吗?”林晚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但她立刻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现在你让我忍一句。我忍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二姑年年清明拿我生孩子说事。爸,你摔杯子之前,先想想那天晚上你的杯子在哪。”
客厅安静下来。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墙上母亲的照片安静地注视这一切。林建国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只被茶水烫到的手慢慢放回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林晚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显眼。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楼下,赵磊靠在车旁等她。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拉开副驾驶的门。
回城区的路上,林晚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个红灯,她突然说:“赵磊,我想回咱们自己家住一阵。”
赵磊打转向灯,靠边停了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什么时候?”
“明天。”
“行。”他点点头,“我明天请半天假,回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下午,两人搬回了自己那套三室两厅。林晚亲手设计的房子,暖灰色墙面,落地窗前摆着她画图用的长桌,阳台上有赵磊养的绿萝。进门那一刻,她站在玄关长长吐了口气,把老房子里的沉闷都留在了身后。
赵磊放下行李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里头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两盒过期的酸奶,什么都没有。他拿了车钥匙出门,半小时后拎回两大袋菜,有排骨、青菜、豆腐、西红柿,还有一条活鲫鱼。
“你什么时候会买菜了?”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笨手笨脚地刮鱼鳞。
“不会就学。”赵磊头也没回,手里菜刀拍在鱼身上,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继续刮。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晚饭是三菜一汤。鲫鱼汤炖得发白,排骨烧得有点糊,青菜炒得偏咸。林晚端着碗一口一口吃,没挑毛病。赵磊自己尝了一口排骨,皱眉头:“下次少放点酱油。”
“没有下次了。”林晚说,“明天我来做。”
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播完,天气预报播完,电视剧开始放片头曲。赵磊拿遥控器调低了音量,犹豫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晓彤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全部?”
林晚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她慢慢放下杯子,看着赵磊。他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很沉的认真。
“是。”她说,“两年前在酒店地下车库,我亲眼看见的。那个男人,我认识。”
赵磊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把她刚才放下的那杯水又推近了一点。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他起身推开阳台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草木初生的潮湿气味。林晚坐在沙发上,听着打火机啪嗒一声响,然后是很长的沉默。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周晓彤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依旧没有新回复。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隔着屏幕一下一下传过来。
阳台上的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了。
第五章 晓彤失踪
周晓彤的消息像扔进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听不见。
第一天林晚打了六个电话,全部转入来电提醒。微信对话框里她陆陆续续发了十几条,从“你在哪”到“看到回我”,最后一条停留在晚上十一点:“晓彤,两年前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你不接电话可以,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安全。”
消息左侧那个灰色圆圈转了两下,消失了。没有已读。
第二天林晚打给周晓彤公司。前台接的电话,声音客气但含糊:“周晓彤请了长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太清楚,您是她什么人?”林晚顿了一下:“表姐。”前台说那您直接联系她本人吧,公司这边不方便透露更多。
挂了电话,林晚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上是客户刚确认的平面方案,她拿起触控笔又放下,反复三次,最后干脆把屏幕关了。
赵磊晚上回来时带了外卖,推开门看见林晚坐在餐桌前,筷子架在碗上没动。他把外卖盒一个个摆开,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还没消息?”
“嗯。”
“她公司那边呢?”
“说得含含糊糊,请了长假。”林晚抬起头,“赵磊,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在意。她说‘如果哪天我不接电话,可能就是不想活了’。”
赵磊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打了一整天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太正常,像绷到极限的琴弦还在硬撑,“她租的房子我去了,敲门没人应,楼下信箱塞满了也没人取。我去物业问,物业说上周末还看见她拉着行李箱出门。”
“拉着行李箱?”
“对。”林晚盯着赵磊的眼睛,“她说长假。可她的长假,不是公司批的。”
赵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你有没有她其他号码?不是常用的那个。”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天,周晓彤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说这是我另一个号,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那个号有时候不方便。纸条当时被她随手夹进工作笔记里,后来再也没翻过。
她起身去翻书架。翻到第三本笔记的时候,那张对折的便签纸掉了出来。圆珠笔字迹已经洇开了一点,但数字还清晰。
林晚拿起手机拨过去。嘟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几秒钟的沉默后,传来一阵极力压着但又压不住的声音。像被人捂住嘴的哭,粗重、破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晓彤。”她叫了一声。
哭声更大了,断断续续的,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冒出头。
“晓彤,你听我说。”林晚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稳,“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你不说话也行,给我发个定位。”
对面的哭声突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很轻的抽噎。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定位。城郊,一家快捷酒店,在林晚印象里那个地方连公交站牌都找不到。
“我马上来。”林晚说。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赵磊已经站了起来。“我送你。”
“你别去。”林晚系围巾的手停了一下,“她发定位给我,说明现在只信我。你去了她可能不开门。你在家等我消息。”
赵磊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车加满油了。手机保持通话,到地方给我发个位置。”
林晚点点头,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往下沉。赵磊站在门口,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尾灯的光从窗户上滑过去,拐出小区消失了。
四十分钟后林晚把车停在那家酒店门口。招牌的灯坏了一半,霓虹管只剩下“快捷”两个字亮着惨白的光。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手机,听林晚报了周晓彤的名字后抬了抬眼:“三四一,电梯到头左手边。”
林晚没坐电梯。她从楼梯跑上去,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混着潮味和一种甜腻的药味。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旁边散落着一板锡纸包装的药片。锡纸被全部抠开了,只剩空壳。林晚的目光扫过那板药,心像被人攥住猛捏了一下。她两步冲进房间。
周晓彤蜷在床和墙之间的地板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衣摆皱成一团。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
“晚晚姐……”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蹲下去,手贴上周晓彤的额头。冰凉。她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细而快,像小虫子在里面乱撞。
“吃了多少?”林晚看着地上的空药板。
周晓彤没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林晚的袖口,抓得很用力,指甲掐进布料里。“我后悔了……”她的声音断成几截,“吃完我就后悔了……可我吐不出来……”
林晚没再问。她迅速掏出手机拨了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挂了电话她脱掉自己的外套裹住周晓彤,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别睡。”林晚贴着她冰凉的耳朵说,“跟我说话。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上周……五。”周晓彤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跟公司说……去外地项目……其实我天天在这里……”
“吃饭了吗?”
周晓彤摇头。
“陈志远知道你在这吗?”
听到这个名字,周晓彤的手又攥紧了林晚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让我处理干净。”她把脸埋进林晚肩窝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会离婚娶我……上个月他老婆查他手机,他就把我调去外地项目……后来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说那你去处理掉,钱我打给你。”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窗外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蓝光一闪一闪地映进房间,在天花板上转动。
“你处理掉了吗?”
“没有。”周晓彤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点,“我没去医院。我试了三次,每次走到门口就跑。后来他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卡里的钱在付这个房间的房费,付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楼下传来担架滚轮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松开周晓彤,站起来拉开房门。两个穿蓝色工装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冲进来,后面跟着那个嗑瓜子的前台女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吃了多少?多长时间了?”急救员一边检查瞳孔一边问。
“一板。”林晚指着床头柜,“大概二十多片。吃了多久不确定,她说话还清醒,但脉搏很快。”
急救员利索地给周晓彤绑上血压带和监护仪。血压在下降。他们把她抬上担架,林晚在旁边扶着输液瓶,跟着担架车往楼下跑。
楼梯口的灯光晃得人眼花。周晓彤躺在担架上,手指始终拽着林晚的衣角。救护车门关上那一刻,她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晚晚姐,”她的声音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住了一半,“别告诉我妈。”
林晚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手把周晓彤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说:“先把你救回来。别的,等你好了再想。”
救护车呼啸着拐上大路。林晚坐在颠簸的急救舱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赵磊的未接来电有四个,微信消息两条。她回了四个字:找到了,医院。
然后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二姑”的号码。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锁了屏。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甩在身后的旧事。有些账可以慢慢算,但有些人等不了。
第六章 医院走廊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林晚跟着担架一路小跑,手里的输液瓶举得胳膊发酸。护士拉开抢救区的隔帘,把周晓彤挪到里面的床上,接上心电监护。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数字往下掉,又慢慢稳回来。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年轻护士转身对林晚说。
“我不是家属。”林晚喘着气,“她家里人正在赶来。我就在门口,有事叫我。”
护士点了下头,拉上了帘子。
林晚退到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抢救区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洗胃机工作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混着周晓彤压抑的干呕和护士按住她手臂的低声安抚。林晚把额头顶在膝盖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粘腻发凉。她闭上眼,眼前却是那板被抠空的锡纸,一个坑一个坑,像一排张着的嘴。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的:“我到医院门口了,在哪个楼?”
林晚打字:“急诊,进门左转到底。”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先别进来,在外面等我。”
发完这条,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抬起头,看见周德发大步走在前面,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货车司机夹克,肩膀上落了一层夜露的潮气。他身后紧跟着二姑林秀芬,头发散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看不出是慌还是怒。
“晓彤呢?”周德发三步并两步走到林晚面前,声音发紧,“人怎么样了?”
林晚站起来,腿有点麻。“在洗胃。药吃多了,发现得不算太晚。医生还在里面。”
周德发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泛红。他退后一步,背靠走廊的墙,抬手抹了一把脸。
二姑站在旁边,目光从抢救室的门移到林晚脸上,又移回门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先问什么,但林晚抢在了前面。
“二姑,”林晚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晓彤进去之前让我别告诉你。我没答应。你现在进去了,先看看她。别的等她缓过来再说。”
二姑的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往下压。那是她惯常发难的前兆。她往前迈了半步,鼻翼翕动,像是在组织词语。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二姑的声音拔高了,“你把她从哪儿找回来的?她这几天连我电话都不接,你——”
“林秀芬。”周德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走廊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二姑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周德发平时在这个家里像一件旧家具,存在但沉默,偶尔挪个位置也没人留意。此刻他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发抖,却把整个身体挺得笔直。
“你闭嘴。”他说。
这三个字像石头砸进水塘。二姑的脸色从意外变成涨红,又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周德发转向林晚,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吞,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晚晚,她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姑父。”
林晚深吸一口气。“怀孕了。将近四个月。男方……联系不上。她一个人住在城东那个快捷酒店里,今天吃了药。我来得还算及时。”
周德发肩膀塌了下去。他蹲下身,两只粗糙的大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二姑站在旁边,脸色从涨红褪成灰白。她目光空洞地落在抢救室的门上,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个男的是谁?谁干的?”
“你现在问这个有用吗?”林晚看着她,“她人还在里面洗胃。”
二姑没接话。她像没听见。她的眼神慢慢聚焦,死死盯住林晚,那种审视的、掂量的目光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二姑的声音又扬起来,“你早就知道晓彤有事瞒着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安的什么心?”
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帘子拉开,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检验单。
“周晓彤的家属?”
周德发猛地站起来,二姑也抢上前去。
“我是她爸。她怎么样?”
医生扫了一眼手里的报告。“洗胃已经结束了,人暂时脱离了急性危险。但有两个情况要跟你们说清楚。”她顿了一下,“第一,患者怀孕将近四个月,胎儿目前胎心还在,但母体情况不稳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第二,患者情绪极度低落,有明显的抑郁倾向,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如果家属再给她施加压力——”
医生的目光在面前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二姑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走廊长椅的边缘,整个人跌坐下去。长椅的金属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神直愣愣的,像魂被抽走了一半。
周德发蹲回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精瘦的脊背拱起来,把夹克撑出一个弧。那双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林晚靠着对面的墙,三个人形成一个沉默的、各自撑着的三角。抢救室里传来周晓彤虚弱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推开,赵磊探进半个身子。他远远看了林晚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椅子上,里面是几瓶水、一盒纸巾、两包加热过的三明治。他退出去,冲林晚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轻轻带上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拿出手机,给他回了一条:“到了。她还不知道怎么样。你先回,明天再说。”
赵磊秒回:“我在楼下。需要什么我去买。”
林晚打字:“热水。一条毯子。”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在二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头顶日光灯嗡嗡地响,抢救室门口的红色指示灯映在地砖上,像一小滩凝固的血。二姑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那块裤布皱成一团。
周德发蹲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二姑面前。他弯下腰,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好了。我不管那个男的是谁。我闺女从今天起,有我在。你要是再拿她跟晚晚比,我就搬出去,你自己过。”
二姑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抖了抖,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的字。
“好。”
那个字像落在走廊瓷砖上的针,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把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第七章 病房里的对话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一半,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周晓彤脸上,衬得她脸色比枕头还白。洗过胃的难受劲儿还没散,她侧躺着蜷成一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林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把赵磊送来的毯子抖开,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周晓彤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然后偏过头,看见林晚,嘴唇抿了抿,眼眶先红了。
“姐。”嗓子是哑的,气音多过声音。
“别急着说话。”林晚把床头摇高了半寸,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往她嘴唇上抹。
周晓彤摇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又转回来。“你没走。”
“我走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的轱辘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周晓彤的眼睛盯着被子上的一道褶,慢慢开口,一句一句往外吐,像从很深的地方把东西捞上来。
“他叫陈志远。我们部门总监。四十五。”她停了一下,“有老婆。有个儿子,上初中。”
林晚没出声,只是把毯子往她肩头拢了拢。
“他跟我说,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分房睡好几年了。他说等儿子中考完就离,让我等他。”周晓彤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了。他给我租了房子,买那些东西,带我去外地开会——其实就是换个酒店住。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爱情。”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后来我怀孕了。我告诉他的那天,他还挺高兴,说正好,反正要离的,生下来。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他跟我说总公司调他去西南大区,至少两年。走之前给我转了五万块。”她停在这里,眼睛干干的,声音却开始抖,“他说,处理干净,别留麻烦。”
林晚的手停在毯子边上。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你就一个人扛着。”林晚说。
“我不敢跟我妈说。”周晓彤的眼泪终于下来,顺着眼角往耳朵那边淌,她也不擦,“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妈嘴里就一句话——晓彤以后找的,肯定比赵磊强。赵磊是软件工程师,她嫌人家是打工的,说晓彤怎么也得找个开公司的、当领导的。我要是告诉她,我找的是个有老婆的,人家还把我甩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林晚没动,让她哭了一会儿,才伸手过去,用指腹替她把脸上的泪抹掉。
“你现在怎么想。”林晚的声音很平,没有劝,也没有责备,“孩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周晓彤慢慢转回来,眼睛红肿,但里面有一种林晚以前没见过的光。她把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放到小腹上,隔着病号服,轻轻按着。
“我想生下来。”
这四个字说得不稳,但很清楚的。
“我想过了。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多难,我也知道以后会被人说闲话,我妈那边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她吸了吸鼻子,“可是姐,今天躺在抢救室里洗胃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不想死。我肚子里这个,他也没做错什么。陈志远不要他,我要。”
林晚看着她。灯光里,周晓彤的嘴唇还是白的,下巴尖得戳人,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跟之前那个在饭桌上一言不发的乖乖女不是同一个人了。
“行。”林晚说,“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决定。别人说什么,你不用听。”
周晓彤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她没躲,只是攥住了林晚搁在床边的手,攥得很紧,留置针的管子被扯得一晃。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门口传来很轻的推门声。
二姑端着一只保温桶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换了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用手胡乱拢过。保温桶里是小米粥,来之前在楼下便利店借微波炉热的,盖子没盖严,一股淡淡的米香飘出来。
她走到床尾,站住了。周晓彤抬起头,看见她妈,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手从林晚那里抽回来,攥住毯子边。
二姑没说话。她看着女儿那张脸,眼光从额头的汗湿,落到手背上的针眼,再落到被子上那个微微凸起的小腹弧度。她的嘴唇动了,动了好几下,嘴角绷得死紧。保温桶的提手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林晚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
二姑往前迈了半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粥的热气冒出来,糊了她一脸。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像是把很多话都碾碎了重新拼,最后拼出来的是三个字:“趁热喝。”
说完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她没有回头,可走到门边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门框,停了两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像是逃。
周晓彤望着门口,眼圈又红了,但她没再哭出声。她偏过头看那桶粥,小米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是二姑的手艺。
林晚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你妈熬的,至少火候没糊。”
周晓彤含住勺子,吞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哽咽。她吃了三四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晚。
“姐,陈志远的事,我能不能告他。”
林晚把勺子放回碗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能。孩子的抚养费,他跑不掉。只是这事不急这一晚上,你先把身体养住。后面我帮你找人问,有专门做这个的律师。”
周晓彤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去,把手放回小腹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拉成一条条虚线,跑得无声无息。
林晚收拾好碗勺,把毯子掖严,正要起身去外面透口气,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条消息:“还没走。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她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城市的轮廓在黑夜里沉默地起伏。身后传来周晓彤均匀下来的呼吸声,极轻极浅,像一根细线,把她和这个世界重新连在一起。
第八章 赵磊的转变
赵磊是第二天晚上才开的口。
林晚从医院回来换了衣服,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里律师朋友推过来的几个名字,赵磊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另一头坐下来。他没马上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陈志远这个人,我查了一下。”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他。客厅只开了落地灯,赵磊的脸上有半明半暗的影子,神情比平时认真得多,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查他?”林晚放下手机,“你怎么查的?”
“公司官网、企业信息公示系统,还有一些公开的招投标记录。”赵磊把腿收回来,坐正了些,“他名下有一家科技公司,在城西高新区,注册资本三百万,成立六年了,社保参保人数二十几个,去年还中过一个政府信息化项目。公司状态是存续,正常经营。”
林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从医院回来。你睡了以后。”赵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底细,查完发现他公司开得好好的,住的小区也是城南排得上号的那种。这个人不是没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转过身正对着他。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赵磊。”她叫他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之前不是让我忍吗。说家丑不外扬,说二姑那个人越理她越来劲,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磊把杯子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是在饭桌上。在饭桌上跟她吵,除了让亲戚看笑话,没别的结果。可晓彤这事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她躺在医院里洗胃的时候,她妈站在旁边问那个男人是谁。我站在走廊那头听见了,心里堵得慌。”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春节,二姑当着满屋子人数落她嫁得不好、赵磊挣得少,赵磊当时只是笑,低头给她剥了一只虾放在碗里。那是他处理冲突的老办法——不接招,不翻脸,把气咽下去。可这一回,他自己去查了陈志远。
“你一个人扛了两年。”赵磊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两年前你在停车场撞见晓彤那件事,你回来只跟我说了一句‘晓彤好像谈了朋友’,别的什么都没讲。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起来……”
“你当时问了我也不能说。”林晚截住他的话,“晓彤跪在地上求我,我答应了她。答应的事就得做到。”
“我知道。”赵磊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的意思是,现在不用你一个人扛了。你帮她,我帮你。这话我说得晚,但我是认真的。”
林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茶几上那杯温水。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对,印着很丑的卡通兔子,她一直说要换掉,一直没换。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我找一个律师。”她说,“之前所里合作过的一个姐们儿,姓孙,专做婚姻家事的。明天我打电话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赵磊说。
“你去干什么。”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他看了她一眼,“如果要签什么东西,或者要转账,用我的卡。别从你工资卡走,万一二姑那边以后翻起来,账面上说不清。”
林晚想了一下,没拒绝。赵磊做事一向比她细,这种细法是她的短板。她把杯子放回去,起身去卧室拿充电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赵磊没动,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林晚在公司楼下的茶室见了孙敏。孙敏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手边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林晚把周晓彤的情况讲了一遍,隐去了姓名和具体单位,只说是一个亲戚家的妹妹,男方是企业高管,已婚,女方怀孕后男方调去外地,目前失联,只留了一笔钱。
孙敏一边听一边记,等林晚说完,她推了推眼镜。“第一件事,亲子鉴定。孩子生下来以后做,或者孕期做无创的也行,但生下来做的法律效力最稳。第二,男方的身份信息你们有吗?”
“有。公司、姓名,都知道。”
“那就好办。有姓名和身份证号,法院可以调他的婚姻状况和财产信息。抚养费这块,有固定收入的,一般是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你说的这个情况,企业高管,年薪不会低。按两万一个月提,不算离谱。”
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万,十八年,三百多万。她没说出来,只是问:“起诉的时间点呢?”
“孩子出生后就可以立。不过如果女方还在哺乳期,可以申请先予执行,让对方先按月付着,判决下来再补差额。”孙敏合上电脑,“你让她把身体养好,别的事我来跑。对了,你刚才说男方已婚——他妻子那边也可能有动作。这种案子有时候会变成三方博弈,你心里有个数。”
从茶室出来,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那排香樟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她给赵磊发消息,说律师找好了,情况比预想的乐观。赵磊回得很快:晚上我去接你,路上说。
晚上赵磊开车,林晚坐在副驾,把孙敏的话转述了一遍。车在高架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接缝的声音。
“用我的名义对接律师。”赵磊忽然说。
林晚转头看他。
“二姑那边现在还不知道晓彤联系了我们。如果她知道是你在帮晓彤打官司,又要闹。用我的名义,她不认识孙敏,查也查不到我头上。等事情定了,再让晓彤自己去说。”
林晚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车流像一条发亮的河,红尾灯在前方铺开,看不到尽头。赵磊这话说得很平,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她知道,一个从前在饭桌上被二姑呛声都只会低头剥虾的人,说出这种话,是下了某种决心的。
“行。”她说,“那就你来对接。”
赵磊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子往辅路并过去。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他的侧脸,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茬,今天没刮。林晚忽然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她加班到半夜,赵磊也是这样开车来接她,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只在等红灯的时候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那时候她觉得他太闷。现在她觉得,闷的人不说话,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车子拐进小区,赵磊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车顶的阅读灯还亮着,小小的光圈罩着他们。
“晚晚。”赵磊先开的口,“等这事了了,孩子的事——你愿意生就生,不愿意就不生。我不催你。以前我妈打电话催,我都替你挡回去了,以后二姑要是再说,我替你挡。”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把阅读灯按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很平,很稳。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吧。”她说,“明天还得去医院看晓彤。”
赵磊从另一边下车,锁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里走,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楼道口的感应灯啪地亮了,他们同时迈上台阶,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很整齐。
第九章 二姑登门
二姑是周四下午来的,事先没打电话。
林晚正在书房改一套老房子的平面图,门铃响了三下,短促、犹豫,像是按门铃的人自己也没想好该不该来。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愣了好几秒。林秀芬站在门口,左手一袋苹果,右手一袋橙子,塑料袋勒着手指,把指节都勒红了,身上的驼色外套还是去年春节穿的那件,领口起了一层毛球。
林晚开了门。
二姑没有像以往那样进门就大声说话。她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把两袋水果放在地砖上,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林晚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进来坐吧。”林晚侧身让开路。
二姑换了拖鞋,踩着碎步往客厅走。经过客厅那排落地书架时她停了一下,眼睛扫过上面摆的设计类样书和几个获奖证书,没说话,继续往沙发走。坐下之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身子挺得笔直,像是来开会的。
林晚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温水。端出来放在二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顺手把茶几上散着的几张图纸收起来叠好。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隔着双层玻璃听不真切。二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摩挲了很长时间。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二姑以前嘴不好。”
林晚看着她。二姑的视线落在茶几上,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个在家族饭桌上从来都是主导话题的人,此刻缩在沙发里,整个人的轮廓好像突然小了一圈。林晚没有接话,只是把膝盖上的图纸放到一边。
“你妈走得早,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家里家外的事都不吭声。”二姑的手指还在杯壁上,“你从小就不爱说话,见了我也不叫,我心里就觉得,这孩子不懂事。后来你上学、工作、结婚,哪一样都办得比晓彤早,比晓彤好。我……”
她顿住了。
林晚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二姑,你不用跟我道歉。”
二姑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跟晓彤说。”林晚的声音不重,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你应该道歉的人是她,不是我。”
二姑的嘴唇抿紧了。她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晚晚,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怎么过来的。”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嫁进周家的时候二十三岁,头一胎怀到四个月,没了。你周叔他妈妈,我那个婆婆,站在我床头骂我,说周家娶我进门是图我肚子能装货,装了四个月连个动静都听不见。后来我怀晓彤,她天天烧香求菩萨,求来求去还是个女儿。月子里她给我端汤,汤碗往桌上一墩,说了一句——‘你肚子不争气,就别怪我在外面找人生。’”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没有打断她。
“我出了月子就开始干活,什么活都干。你周叔跑车不在家,我一个人带晓彤,还要伺候公婆。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到四十度,爬不起来,你婆婆站在房门口说我是装的,说我是不想做饭。”二姑的喉咙动了一下,“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明白了,我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林秀芬不比别人差。我生的女儿,得比别人家的儿子强。”
“所以你就拿晓彤比。”林晚说。
二姑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晓彤考了九十五分,我就问班上有没有一百分的。晓彤考上大学,我说你晚晚姐是重点大学。晓彤找了工作,我说你晚晚姐工资多少多少。我……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想让她们看看,我生的女儿也能顶门立户。”
林晚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从西窗照进来,把二姑的半边脸映得发白,鬓角那里有很多白发,以前染过,现在新长出来的发根是灰白的,一道一道,像田埂上的枯草。她想起小时候去二姑家拜年,二姑端出来的糖果盘比谁家都满,瓜子花生堆得冒尖,但晓彤只要伸手去拿,二姑就会拍她的手,说等客人先拿。那时候林晚觉得二姑小气,现在才明白,那盘糖果是二姑的体面,她舍不得让任何人先碰。
“二姑。”林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生女儿不是错。”
二姑抬起头。
“你很能干,一个人带晓彤,还能把日子过起来,这本来没什么可指摘的。”林晚停了一下,“但你拿女儿的面子给自己贴金,就错了。”
二姑的嘴唇抖了一下。
“晓彤考多少分、嫁什么人、生不生孩子,那是她的人生。你受过的委屈,不该让她再受一遍。”林晚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你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压到她喘不过气,到头来她出了事,第一个不敢告诉你。二姑,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信任问题。”
二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茶几上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楼下的小孩还在喊,声音比刚才远了些。冰箱的嗡嗡声在这个沉默的间隙里忽然变得极响。
过了很久,二姑站起身。她把滑到胳膊肘的包重新挎回肩上,走到玄关换鞋。换好之后她没有立刻开门,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从林晚的角度看过去,二姑的后颈微微佝偻着,那件驼色外套的肩膀处塌了一块。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终只是拉开门,迈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袋水果。苹果是红富士,橙子是赣南脐橙,都是挑过的,个头匀称。二姑不会挑水果,以前过年买水果都是让小贩随便装。这两袋,她大概是站在超市货架前,一个一个看过的。
林晚拿起那袋苹果,塑料袋上还残留着二姑手指的温度。她把水果拎进厨房,放到料理台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小区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厨房的白瓷砖上,温温吞吞,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第十章 抚养费官司
周晓彤是在二姑走后的第三天给林晚打电话的,声音比上次从医院出来时稳了许多,开口就说:“姐,我找了律师。”
林晚当时正在改一套三居室的施工图,铅笔停在图纸上。“你想好了?”
“想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孙敏律师,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的。她说我这个情况可以起诉,要求陈志远支付抚养费,一直到他孩子十八岁。”
林晚把铅笔放下,起身走到阳台。四月的风暖了,楼下的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证据方面呢?”
“我有他之前转给我的几笔钱,还有微信聊天记录。”周晓彤顿了一下,“孙律师说这些能证明关系存续,但收入证明需要法院调取。她让我先把材料整理好,下周一去法院立案。”
林晚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便说:“好。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周晓彤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晚从前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线,不粗,但绷得直直的。
立案的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孙敏律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利落,材料递进去一个星期,法院就发了受理通知书。林晚没有多问,直到半个月后,周晓彤又打来电话,这一次她的语气有些不一样。
“姐,陈志远的老婆联系我了。”
林晚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刀停在砧板上。“谁?”
“周敏。陈志远的妻子。”周晓彤说,“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我的手机号,约我在中山路一家咖啡馆见面。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她怎么说的?”
“就一条短信,说想跟我谈谈,没有骂人,也没有威胁。”周晓彤的声音低下去,“姐,我想去。”
林晚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我陪你去。”
见面约在周六下午。咖啡馆在中山路拐角,名字叫“拾光”,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林晚和周晓彤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齐,面前的咖啡几乎没动过,只是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周晓彤在她对面坐下,林晚坐在旁边。
周敏抬眼看她们,目光在周晓彤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你就是晓彤。”
“我是。”
“别紧张。”周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杯碟碰出轻轻一声响,“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陈志远近三年的收入证明、银行流水,还有他名下那家科技公司的分红记录。我找会计事务所的朋友调的,盖了章,法院认。”
周晓彤没有去拿,只是看着那个信封。“你为什么帮我?”
周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我不是帮你。”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是帮我自己。我和陈志远结婚十五年,他背着我干的事不止你这一件。上个月我发现了第二个人,三十二岁,在城南开美容院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我忍了十五年,忍到他公司做起来,忍到孩子上初中。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他连瞒都不愿意瞒了,直接把人调到外地,一去大半年不回家。”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是钢琴曲,旋律简单,反复弹着同一段和弦。周敏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林晚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指甲盖泛白。
“我请了律师,下周递离婚协议。”周敏看向周晓彤,“你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十二号。”
“那正好。”周敏把包拿起来挎在肩上,站起身,“开庭之前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材料,你让孙律师联系我。我该走了,孩子四点放学。”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目光穿过半个咖啡馆落在周晓彤身上。“晓彤,孩子生下来,别让他见。这种人不配。”
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截断。周晓彤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很久没有说话。林晚伸手把信封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页脚都折了角,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她查得很细。”林晚说。
“她忍了十五年。”周晓彤的声音很轻,“姐,如果我当时没怀孕,他还会继续骗我吧。”
林晚没有回答。有些事情没有如果。
开庭前一夜,周晓彤住在林晚家。她带了整整一箱材料,铺在客厅茶几上,一页一页核对。孙律师提前发来了庭审提纲,足足三页纸,周晓彤用荧光笔把重点都画了出来。但是她越看手越抖,到后来连笔都握不住,纸上的字像是浮起来一样,怎么也读不进去。
“姐,我明天要是说错了怎么办。”她坐在沙发上,把画满荧光笔的提纲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会不会找人来……”
“不会。”林晚坐到她旁边,把提纲从她手里抽出来,平放在茶几上,“法庭是讲证据的地方,你有收入证明、有聊天记录、有转账凭证,孙律师都核对过了。你只需要把事实说清楚。”
“可是他一分钱都不想出。”周晓彤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之前打电话跟我说,孩子是我自己要生的,跟他没有关系。”
林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周晓彤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跟他有没有关系,不是他说了算。”林晚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地说,“你明天不是去求他,你是去告诉法官事实。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他不想承认就改变。”
周晓彤抬起头看她,眼眶里蓄着泪,没有掉下来。
“把材料再过一遍。”林晚把文件分了两摞,一摞庭审用,一摞备用,“我陪你看。”
两个人从晚上九点看到凌晨两点。林晚把每一份证据的页码和证明目的写在小纸条上,夹在对应的文件页里。周晓彤一开始还在发抖,中间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后来慢慢静下来,开始主动跟林晚讨论孙律师拟的询问要点。
“这里,”周晓彤指着一处金额,“他去年年终奖不止这个数。周敏给的流水里有另外一笔,是分两次发的,一次走工资卡,一次走他表哥的账户。”
林晚拿过流水单比对了一下。“明天你跟孙律师说,当庭申请补充。”
凌晨两点二十,周晓彤终于合上文件夹,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茶几上铺满了文件,荧光笔的黄色在台灯下亮得刺眼。
“睡吧。”林晚起身去拿毯子,“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周晓彤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里还在模糊地说:“姐,谢谢你。”
林晚关掉茶几上的台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她路过餐桌时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四月十二号被周晓彤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庭”字。窗外很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道,铺在地板上。
判决是当庭宣判的。陈志远本人没有到庭,只派了律师过来。孙敏律师当庭出示了周敏提供的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法官询问了周晓彤的基本情况,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本院判决如下:被告陈志远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两万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本判决生效前已产生的费用,共计四万八千元,被告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
周晓彤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整个人清清爽爽。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端正。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铺了一地。周晓彤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判决书,手指在“每月两万元”那一行来回摩挲。
“姐,我能养他了。”她说。
林晚站在她旁边,看见阳光落在判决书的纸面上,白得发亮。周晓彤把判决书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抬起头看着天空,眯了眯眼。
“我想给他取个小名,叫小满。”周晓彤忽然说,“不用等谁同意。”
林晚看着她。几个月前在医院洗胃的那个女孩不见了,眼前这个人,肩膀比从前宽了一些,背脊挺直,眼睛里有一种踏实的沉静。她替周晓彤把被风吹乱的领子翻正,说:“小满好。小满,芒种前后,麦子灌浆,什么都刚刚好。”
周晓彤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浅,但能看见。她掏出手机给孙律师发信息报平安,打完字又抬起头。
“走,姐。我请你吃饭。”
两人沿着法院门前的林荫道往前走。梧桐树叶子还嫩,在风里轻轻翻着,露出背面的浅绿色。周晓彤走在前面半步,背影被阳光拉长,投在红砖人行道上,一摇一晃,稳稳地往前。
第十一章 中秋不团圆
中秋那天的雨从早上就没停过,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整个小区笼在一层灰白的雾里。林晚和赵磊到的时候,大姑刘玉梅已经在厨房忙了两个钟头,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灶上炖着一锅板栗鸡,香味从门缝往外钻。
“来了?快进来,鞋不用换。”刘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你爸早到了,在阳台上看雨呢。”
林晚换了鞋往客厅走,一眼看见林建国坐在阳台边上的藤椅里,背对着屋里,灰白的头发被窗外黯淡的天光衬得有些发亮。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冷盘,酱鸭、白切牛肉、凉拌莴笋丝,都用保鲜膜封着。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爸,林建国回头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雨。
“二姑他们真不来了?”赵磊在大姑跟前低声问了一句。
刘玉梅把保鲜膜撕开一角,头也没抬:“不来。昨天打电话说德发从外地回来了,在家陪他。”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听得出那层意思。二姑不来,周德发回来了也不来,等于把整个中秋的团圆桌空出一角。刘玉梅没再往下说,拿筷子把冷盘上的黄瓜片拨正,转身回厨房端热菜。
六点开席,一共来了九个人,大姑两口子、林建国、林晚和赵磊、大姑家的儿子儿媳带着孩子,还有林晚的小叔一家。圆桌坐得松松散散,没人提二姑,也没人提周晓彤。大家心照不宣地聊着天气、聊着菜价、聊着大姑家孙子下学期上哪个辅导班。
话题是在第三道热菜上来时拐弯的。小婶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随口说了句:“晓彤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官司打赢了?”
桌上静了两秒。筷子碰瓷碗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刘玉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谁再嚼舌头谁就去外面吃。”
小婶讪讪地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小叔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给自己找台阶:“吃菜吃菜,这个鱼蒸得嫩。”
没人再接话。圆桌上只剩下筷子和瓷器的轻响,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一个男歌手在高声唱着团圆的歌,喜庆的调子跟包间里的气氛拧着劲儿。林晚低头扒饭,余光扫到父亲。
林建国正伸手去转玻璃转盘。转盘上那只清蒸大闸蟹停在周晓彤以前的位置附近,他手指轻轻一拨,转盘平滑地转了小半圈,蟹稳稳停在林晚面前。那只蟹个头不小,红澄澄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林晚记得很清楚,往年这种蟹一上桌,二姑的筷子总是第一个伸过去,夹走了还要点评一句“这蟹黄还可以”。今天没人跟她抢。
“爸,你吃。”林晚把蟹夹到林建国碗里。
林建国摇头,又夹回来:“你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蟹。”
林晚没再推。她掰开蟹壳的时候,蟹黄确实饱满,金灿灿地铺了一层。她低头吃蟹,筷子尖细细挑着蟹腿里的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动。大姑家的孙子在旁边闹着要喝可乐,刘玉梅一边给他倒一边低声训他别吵,包间里又重新填满了嘈杂的日常声响。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女人们开始收桌子。林晚帮着大姑把剩菜装进打包盒,刘玉梅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板栗鸡:“带回去明天热了吃,你爸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林晚拎着打包盒走到阳台门口。雨已经停了,阳台地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栏杆外是城市夜晚的灯火,被湿漉漉的空气晕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斑。林建国站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大姑泡的铁观音,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咻地一声升上去,啪地炸开,碎金一样散落下来。
“你妈走得早。”林建国开口了,声音被茶杯口的热气熏得有点哑,“你姑们嘴厉害,我没护住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眼睛一直看着远处那朵刚散开的烟花,没有转头。
林晚手里的打包盒微微晃了一下。她没回头,盯着对面楼顶亮着的红色航空障碍灯看。
“你小时候被她们说哭了好几回。”林建国又说,“有一回你过生日,你二姑说你妈不在了没人给你做长寿面,你钻进房间里不出来。我想进去跟你说句话,走到门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抬手喝了一口茶。茶杯是青花瓷的,印着碎花,是大姑家的。林晚记得那只杯子,小时候来大姑家,她总是抢着用这只。
“爸。”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现在护也不晚。”
林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烟花在远处又炸开一朵,这次是绿色的,光芒短暂地映在他侧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纹路。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看不见的手。
赵磊在屋里喊她:“晚晚,走了。”
林晚转身前看了父亲一眼。林建国还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稀疏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我给你打电话,你自己做饭别老凑合。”
林建国点了一下头,把茶杯举起来朝她晃了晃,像是在说知道了。
林晚穿过客厅,跟大姑一家道别。刘玉梅把她送到门口,往她手里又塞了一袋水果,低声说了句:“你爸今天话多了。”
林晚嗯了一声。下楼的时候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很轻,灯没亮,黑暗中她摸到赵磊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掌心干燥温暖,握住了就没有松开。
车子驶出小区,雨后的路面黑亮亮的,像铺了一层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灭交替。赵磊开着车,过了一会儿说:“那只蟹是大姑特意给你留的,说二姑往年总抢第一只,今年给你。”
林晚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头偏向车窗。手里的打包盒还微微透着板栗鸡的余温,隔着塑料袋暖着掌心。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像一条光做的河流,无声地朝身后涌去。
“妈以前也爱做板栗鸡。”她忽然说。
赵磊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格。
远处高架上,一排排路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毛茸茸的光圈,一路延伸进城市更深的灯火里。
第十二章 产房外面
电话是半夜两点十七分打来的。
林晚睡得浅,手机在床头柜上一震她就醒了。屏幕上跳着周晓彤的名字,她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姐,我破水了。”
“你打120了没有?”
“打了,在等。姐,我害怕。”
林晚已经坐起身,脚踩进拖鞋里。赵磊被她动静弄醒,迷迷糊糊撑起半个身子,看见她脸色就清醒了。林晚一边套外套一边对着电话说:“你别慌,躺着别动,我马上到,医院见。”
她挂掉电话转头对赵磊说:“晓彤破水了,去市妇幼。”
赵磊没有多问,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跟她出门。车子在深夜空荡荡的环路上跑得飞快,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划过,连成一条绵长的光带。林晚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二姑。
“晚晚,晓彤给你打电话了?她怎么样?”二姑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有周德发低沉地催着“快走快走”的动静。
“我们正往医院赶,二姑你别急,到了再说。”
“好,好。”二姑连应了两声,顿了片刻,忽然补了一句,“你……你慢点开车。”
这句没头没尾的叮嘱让林晚愣了一下。二姑从来只会催人快、再快,嫌她做事慢、结婚慢、生孩子慢。这句“慢点开车”像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她没工夫细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赶到医院产科急诊的时候,周晓彤已经被推进了待产室。走廊里灯管白晃晃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二姑和周德发已经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周德发弓着背,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时不时抬头看向待产室紧闭的门。二姑坐得笔直,背挺得像一块绷紧的板,两只手搁在腿上不停地搓,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指尖都搓得发红了。
林晚走过去,在二姑旁边坐下。赵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病房里传来新生儿断断续续的啼哭,隔了两道门,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进去多久了?”林晚问。
“刚进去。”二姑的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医生说宫口开得慢,得等。”
林晚点了点头。她看见二姑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粉色蓝色都有,标签还没拆。
“东西都准备好了?”林晚随口问了一句。
“准备了大半个月了。”二姑说,目光一直盯着待产室的门,“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就都买了点。衣服买多了,穿不完。”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继续搓手。林晚注意到二姑今天没有化妆,脸色蜡黄,眼袋明显,头发只随意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颈侧,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二姑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
待产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周晓彤的家属?产妇想见林晚。”
林晚站起来。二姑也跟着起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去,你进去。”
林晚换上无菌服,跟着护士走进待产室。周晓彤躺在靠里的床上,额头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她看见林晚,伸出一只手来。林晚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阵痛多久一次?”林晚问。
“三四分钟。”周晓彤喘着气,宫缩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下巴抵着锁骨,从牙缝里吸气。一波过去,她松弛下来,偏过头看着林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姐。”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谢谢你那天问我那句话。”
林晚愣了一下。
“你问我‘你闺女怀的孩子姓什么’。”周晓彤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很快落下去,阵痛又来了。她攥紧林晚的手,指节咔咔作响,等那一波过去,她才接着说,“当时我恨你。真的,我恨死你了。我觉得你当众揭我的底,让我没脸见人。”
她缓了缓,看着天花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要不是你那一句,我可能到现在还在装。装没事,装孩子爸出国了,装我一个人能扛。我扛不了的,姐,我扛不了。”
林晚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产房的灯白得刺眼,照在周晓彤汗湿的脸上,那张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你扛得住的。”林晚说。
“我知道。”周晓彤点点头,又一阵宫缩袭来,她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护士过来检查了一下,说了句“开到六指了,快了”,又转身去忙别的。
周晓彤在疼痛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说:“我妈……她其实也怕。她一辈子怕被人看不起,怕别人说她女儿嫁不出去,怕亲戚笑话。她怕了一辈子。”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替周晓彤把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尖锐而嘹亮,像一把小刀划破了走廊里紧绷的空气。护士推开待产室的门,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小一团走出来:“周晓彤家属,女孩,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二姑第一个站起来。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膝盖差点磕在长椅边角上。周德发从后面扶了她一把。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二姑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桃子,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眼睛紧闭着。二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滴眼泪砸在襁褓的白色布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出声,肩膀微微耸动,嘴唇抖了好几下。
“像。”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你小时候。”
这话是对着襁褓里刚出生的婴儿说的。但林晚看见周德发别过了头,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一下。走廊那头,窗外透进来清晨第一缕灰蓝色的光,照在二姑抱着外孙女的身影上,把那个一向强势的身影投成一个有些佝偻的轮廓。
赵磊走到林晚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林晚转头看他,他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晓彤的病床正从产房推出来,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林晚走过去,俯身叫了她一声。周晓彤睁开眼,视线越过林晚,落在走廊那头二姑怀里的襁褓上。
“她抱了?”
“抱着呢。哭得稀里哗啦的。”
周晓彤轻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卸下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苏醒的声响从远处慢慢渗进来,混着婴儿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混着二姑吸鼻子的声音,混着周德发在原地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林晚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抱着外孙女流泪的二姑,右边是刚刚从产房里推出来的周晓彤。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地下车库的晚上,周晓彤哭着说“终于有人真心喜欢了”。那个哭着求她保密的女孩和此刻躺在推床上的年轻母亲,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疼痛的、最终要靠自己走出来的路。
她退后一步,靠在赵磊肩上。赵磊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说,“但是来对了。”
走廊里日光灯惨白的光和窗外渐亮的天光混在一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二姑抱着孩子慢慢转过身来,看见林晚还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看见了。
她也点了点头。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然浓烈,混进了清晨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味道。
第十三章 姓什么
孩子满月那天,周晓彤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小丫头裹在鹅黄色的襁褓里,眼睛睁得溜圆,黑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姑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林建国发了个红包,连几个远房表姐都冒出来点赞。二姑没在群里说话,但周德发发了一张照片——二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藤椅上,低着头,嘴角抿着,手指头轻轻蹭着婴儿的脸颊,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赵磊凑过来瞄了一眼,说:“二姑这姿势挺专业的。”林晚没接话,把手机锁了屏,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满月过了,该办出生登记了。
这事是周德发在饭桌上提起来的。那天周晓彤搬回了父母家住,林晚和赵磊过去看孩子,周德发炖了一锅排骨汤,二姑在厨房里切水果,客厅里只剩林晚、赵磊和周晓彤。周晓彤抱着孩子喂奶,低着头说:“德发叔昨天问我想好名字没有,我说想好了,叫周念。念书的念。”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和三个月前躺在产房里那个疼到弓起身子的人判若两人。
“周念?”林晚重复了一遍。
“对,跟我姓。”周晓彤把奶瓶从孩子嘴里轻轻抽出来,拿小毛巾擦了擦婴儿嘴角的奶渍,“我想过了,这孩子以后只有我,没有别人。姓什么是我唯一能从一开始就替她定下的事。”
二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果盘往茶几上一搁,瓷盘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说什么?”
周晓彤抬起头,声音不高:“孩子跟我姓,周。”
二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跟你姓?晓彤,你脑子没毛病吧?孩子没爸已经够可怜了,你再让她跟你姓,以后上学、上户口、看病,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你让她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
“谁指点?”周晓彤把奶瓶放在茶几上,语气没什么起伏,“陈志远连面都不肯露,抚养费官司还没开庭,他那边律师发过来的函你也看了,人家连孩子出生日期都不愿意知道。这孩子从怀到生,他出过一分力没有?我凭什么要让我的孩子跟他姓?”
二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点着茶几面:“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姓周的丫头长大了要被人欺负的!你小时候不就因为没妈被人说过闲话吗?你忘了?”
“我没忘。”周晓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更知道,被人欺负不是因为姓什么,是因为没人给她撑腰。以前没人给我撑腰,我自己撑。现在我给我的孩子撑。”
二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几道褶子。客厅里安静下来,婴儿在周晓彤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攥成拳头,往脸上一蹭。
林晚这时候开了口。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声音很平:“二姑,姓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知道要什么。晓彤知道,这就够了。”
二姑猛地转头看她,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但她没发火,也没像以前那样拍桌子站起来骂人。她只是盯着林晚看,看了很久,久到周德发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久到赵磊在沙发另一头轻轻咳了一声。
最后二姑站起来,往阳台走。经过周晓彤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什么也没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周德发跟着出去,阳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着玻璃,林晚看见周德发在二姑身边站定,两个人背对着客厅,肩膀都微微垮着。二姑抬手抹了一下脸,周德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了,攥在手心里,没擦。
“姐。”周晓彤叫了林晚一声,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你自己说的,不用谢我。”林晚起身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婴儿。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吃奶。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周晓彤小声说,“她怕我走她的老路。她当年生我,奶奶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转身就走了。我妈坐月子哭了一个月,奶水都回了。后来她拼了命地要强,就是不想让人看笑话。”
林晚伸手把婴儿襁褓的一角掖了掖。
“她签字的时候手抖了。”周晓彤笑了一下,“你没看见,在派出所户籍窗口,她拿着笔,手抖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签完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她拿包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后面,没过去。我想让她哭完。她憋了二十六年了。”
阳台门开了,周德发先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二姑跟在后面,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紧绷表情。她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周晓彤怀里的孩子,伸手拨了一下襁褓边缘被风吹起的布角。
“周念。”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念书的念?”
“嗯。”周晓彤抬头看她。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念书好,念书以后有出息。”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周德发把那杯热水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切刚才没切完的水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林晚和赵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晓彤站在单元门口送他们,婴儿裹在小毯子里,被她竖抱在胸前,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沉沉的。
“姐。”周晓彤叫住林晚,“我给孩子上了户口,户主那页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一个人一本户口本,挺好的。”
路灯刚好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有一点细纹。她笑了一下,低头蹭了蹭婴儿的头顶。
林晚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再多说什么。她和赵磊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出几步,赵磊忽然说:“周念这名字,挺好听的。”
“嗯。”
“你说二姑是真想通了还是装的?”
林晚想了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才说:“她哭那场是真的。想没想通不知道,但至少她签了。有些事,做了就算往前走了一步。”
赵磊发动车子,没再追问。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下午那个画面——二姑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第一次在子女面前没绷住,也是周晓彤第一次不用道歉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睁眼一看,是周晓彤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姐,我给我妈看了户口本。她看了两遍,最后说,周念这个名字比陈念好听。”
后面跟了一个笑的表情。
林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流动的街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时间在倒流,又像在往前赶。她知道前面还有事情等着——周念的抚养费官司下个月开庭,陈志远那边据说请了厉害的律师,二姑父周德发最近开始跑短途,说要多在家陪陪老婆孩子。日子不会一下子变好,但至少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赵磊抬手调高了暖风。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晚闭上眼睛,嘴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笑意。
第十四章 二姑的旧账
周德发从厨房端出两碗面,一碗搁在二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摆好,醋瓶移开,连餐巾纸都抽了两张叠在碗边。二姑看了他一眼,没动筷子。
“你从年二十九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周德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晓彤昨天带着孩子回自己租的房子了,你追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你跟我说说,到底在跟谁较劲。”
二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汤,声音干巴巴的:“谁较劲了。我明天去买点排骨给她送过去,她那厨房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
“她说了不要你的东西。”
“她懂什么。”二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二十六岁的丫头,离了男人带个孩子,她往后日子怎么过你替她想了吗?”
周德发放下碗,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角。他跑货运二十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在路上听过,但家里的事他从来都是能躲就躲。这回躲不过去了,闺女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爸,你能不能别跟妈一样,觉得我丢了你们的脸。”
“秀芬,”周德发叫了她全名,“你跟我说句实话。你逼晓彤考名校、进大公司、找体面对象,到底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你自己那口气。”
二姑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我为了什么?我为了这个家!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里有什么?三间瓦房,一台黑白电视。你妈嫌我生不出儿子,月子里让我用冷水洗尿布,我落下这一身病。我那时候就想,我闺女以后绝对不能过我这种日子。”
她声音越来越高,像要把三十年的委屈一次倒出来。
周德发没有打断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你以为找个厉害的男人就没人欺负她了?”他坐回去,语气很平,“你给她挑的那个陈志远,四十五岁,有老婆,外面还勾搭别人。你闺女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觉得他厉害,厉害能当饭吃?”
二姑的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婆婆当年对你不好,你就非要让你闺女嫁个能压住别人的男人。”周德发盯着她,“可你压了晓彤二十六年,她受的罪,不比你当年少。”
“我没打她没骂她——”
“你不打不骂,但你天天说你为她好。她考第二名你问第一名是谁,她穿件新衣服你问多少钱。她谈个恋爱你嫌人家没房没车。你嘴里没说一句重话,但你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扎在她身上。”
二姑终于哭了。眼泪砸在面汤里,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越擦越多。周德发没有走过去安慰她,只是坐在原处,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你那年流产,你妈让我别告诉你婆婆。”二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流了第一个孩子,你妈熬了药端到我床头,说喝了就能怀上。我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洗胃,你妈在走廊里说我没用。”
周德发点点头:“我知道。你出院那天,我在药房外面蹲着哭了一场。回来没跟你说,怕你更难受。”
“你从来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你那个脾气,别人越提你越要强。”
二姑用手背抹了把脸,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扭头就走了。我在产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护士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一直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我数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你妈病了,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还是媳妇好。就这一句话,我原谅她了。”二姑低下头,“我不想让晓彤也过这种日子。我以为找个有本事的男人,她就不用看人脸色。我错了。”
周德发这才伸手,拍了拍她攥在桌上的拳头:“你没全错。你想让她过好日子,这心没错。但你让她找的人,差点把她害了。后半截路,你让她自己走走看。”
那天晚上二姑没有睡。周德发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二姑蹲在电视柜旁边,面前摊着一堆相册和手机相册打印出来的照片。她手里拿着一张周晓彤研究生毕业时跟陈志远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礼堂。陈志远站在周晓彤身边,西装革履,笑得得体。
二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到一边,又翻出一张周晓彤在超市促销会上当主持人的照片。那张照片里周晓彤穿着超市的红色围裙,头发扎得高高的,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旁边几个同事比着剪刀手。
她拿起打火机,考虑了两秒,还是放下了。她把所有跟陈志远有关的照片拢在一起,有合影、有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有陈志远的名片和一张周晓彤偷偷藏起来的电影票根。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旧纸箱,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卷封箱带,把纸箱四面缠了个结实。
周德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放哪儿。”二姑问他,声音闷闷的。
“储藏室最上面那层架子。”
二姑抱着纸箱往储藏室走,经过周德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着脸说:“明天我去买菜,给她炖个汤。你帮我把保温桶找出来,那个大的。”
周德发点头,看着她把纸箱塞进储藏室最深处,又拉了把椅子过来,踮着脚把纸箱推到架子最里面。关上储藏室门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卧室拿了件外套盖在腿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周德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出去。对方接起来,二姑顿了两秒,声音发涩:“晓彤,你昨天说给孩子买的那款推车在哪个网站来着?把链接发给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没说买。我就是看看。”二姑把外套裹紧了些,顿了顿,“你姐上次说的那个律师,什么时候有空?你帮我问问。抚养费的事,得有个说法。”
窗外第一缕光透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地砖照得微微发亮。周德发靠在卧室门框上,没出声。
第十五章 登门道歉
腊月二十六,林晚请了半天假在家做年底大扫除。赵磊在公司开年终总结会,电话里说可能要晚回来,让她别等他吃饭。林晚刚把最后一扇窗户擦完,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打开门,愣了一下。
二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比中秋那次见面瘦了一圈。她身后是周晓彤,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淡蓝色抱被里的婴儿,小孩子正闭着眼睡得沉。
“晚晚。”二姑叫了她一声,声音发紧,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林晚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二姑进门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这房子她只在林晚和赵磊刚搬进来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林晚刚怀孕三个月,让她来做客,她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说沙发颜色浅了容易脏,说开放式厨房油烟大,说厕所在走廊尽头风水不好。林晚那时刚失了孩子,没力气跟她争,借口头疼回了卧室。
“坐吧。”林晚倒了三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从沙发上拎起一件赵磊的外套扔到扶手椅上,“家里乱,刚打扫到一半。”
周晓彤在沙发一侧坐下来,把婴儿从左手换到右手,轻声说:“姐,孩子刚睡着,放推车里怕醒。我抱着就行。”
林晚看了一眼那孩子,小小的鼻头,睫毛很长,眉眼还没长开。她没有评价孩子长得像谁,只是点点头,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二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放在茶几上,手指推着往林晚那边挪了几寸。林晚没有去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绒布的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白,系绳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金扣子。她认得那个扣子。
“这里面是……”二姑开口,又停住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秃秃的。“是你妈妈当年留给你的嫁妆。一条金项链。”
林晚伸手拿起绒布袋,松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盘在掌心,坠子是一枚小巧的如意锁,正面刻着“平安”两个字。链子有些发暗,但纹路清晰,没有断过。她翻过如意锁,背面光滑无字,侧边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小时候她抓着玩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
“我见过这条项链。”林晚把坠子捏在指尖,“我妈照片上戴过。”
二姑的手抖了一下,低着头没抬起来:“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你爸一个大男人,顾不过来。你大姑说这些东西等晚晚长大了再给她,你二姑先保管着。我就……拿着了。”
“保管了十六年。”
“是。”二姑没有辩解。她终于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她的声音像是在水泥地上拖着走,粗粝、沉重、一字一顿。“我拿的时候跟自己说,这是替晚晚存的,等她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给她。后来你结婚,我没给。你爸跟我要过一次,我说丢了。再后来,我就当没有这回事了。”
林晚盯着如意锁上的“平安”两个字,想起母亲戴着它站在老屋门口的样子。那天阳光特别好,母亲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服服帖帖。那是她能记住的、母亲最清楚的模样。
她把项链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二姑。
“你脖子上那条金的,你自己买的。”
“嗯。”
“那年我结婚,你送了一对枕套。”
“嗯。”
二姑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的声音沉闷而不容忽视。周晓彤吓了一跳,怀里孩子动了动,她连忙轻轻拍了两下哄住。
“晚晚,二姑错了。”二姑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抠着地面。她弯下腰,额头磕在茶几边缘的瓷砖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第三下被林晚伸手挡住了。
林晚没有马上扶她。她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条项链,扣链子在脖颈后面扣好。坠子贴着锁骨,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过了一会儿才被体温焐热。她摸了摸如意锁的表面,用拇指来回摩挲那道划痕。
“二姑。”
二姑跪在地上仰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期盼还是害怕。
“你刚才说你错了。错在哪里?”
二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她的目光扫过周晓彤怀里的婴儿,扫过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绒布袋,最后落回林晚脖子上那条链子上。
“错在……我不该拿你的东西。不该拿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不该拿了还不认。”
“还有呢?”
“不该……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说你。”二姑的声音开始不稳,“你生不生孩子是你自己的事,我没资格管。我每次说你,都是拿你当幌子。我觉得你事事都比我强,读书比我女儿好,嫁得比我女儿好,工作也比我女儿好,我心里不痛快。我需要找个地方压你一头。”
林晚看着二姑跪在地上说这些话,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但没有碎。她把二姑扶起来,按回到沙发上。二姑的腿有点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周晓彤腾出一只手扶住她妈的胳膊。
“我不原谅你。”林晚说。
二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拿我妈妈的东西,压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你没提过一个字。今天你还回来,是因为你自己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林晚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但我妈的东西回来了,这件事我不再提。我妈留给我的,我拿回来了。其他的,你自己消化。”
二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没有哭声,但指缝间有水迹顺着脸颊滑下来。
周晓彤没有劝。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另一只手放在二姑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她抬眼看林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得意,没有感激涕零,只是沉默的、平静的一个弧度。
林晚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还有昨天买的排骨和一颗白菜。她系上围裙,把排骨焯水去腥,又切了两片姜。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周晓彤轻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二姑擤鼻子的动静。
她把火调小,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手伸到领口摸了摸那枚如意锁。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了。
赵磊晚上八点多回来,进门看见鞋柜上多了两双拖鞋,又看见餐桌上的三副碗筷,愣了愣。林晚从厨房端汤出来,看了他一眼。
“二姑来过了。”
“人呢?”
“刚走。晓彤抱着孩子,天黑之前得回去,孩子怕冷。”
赵磊换好衣服坐到餐桌前,林晚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见林晚脖子上的项链,勺子停在半空。
“这颗坠子……”他没有问完。
“是我妈的。”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二姑还回来的。”
赵磊放下勺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林晚放在碗边的手。他没有追问二姑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林晚是怎么回应的。他只是握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指背,松开手继续喝汤。
“明天我去买点年货。”赵磊说,“你爸那边,叫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
林晚想了想:“叫上大姑吧。”
“行。我明天打电话。”
窗外有人提前放了小年夜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林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咸淡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如意锁,坠子安静地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第十六章 我的节奏
春节的鞭炮声余音未散,巷子口还堆着没扫净的红色纸屑。林晚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捏着一根验孕棒,盯着那两条浅浅的红线看了足足三分钟。她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盒上的说明,又拆了一根新的,等五分钟,还是两条。
她把两根验孕棒用纸巾裹好,塞进洗漱台下面的柜子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这件事她必须确认,所以下午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妇幼保健院。
挂号、排队、抽血、等报告。妇产科候诊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身边大多有个拎包递水的丈夫或婆婆。林晚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帆布包,手机刷到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她一条也没回进去。医生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包带。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过,屏幕上灰黑白交错,她看不懂。
“宫内早孕,大概六周。”医生头也不抬地在键盘上敲字,“胎心还没出来,过一周再来复查。”
“我还没准备好。”林晚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要还是不要,你得尽快决定。早做打算对身体影响小。”
林晚拿着B超单从诊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一辆白色轿车正在倒车入库,来来回回打了三次方向才停正。她想起自己两年前跟赵磊讨论过生孩子的事,那时候她说再等两年,等工作室的案子稳定了,等房贷再还掉一些,等她把那个参加设计展的作品做完。赵磊说行,你说了算。这一等就是两年。六周前,刚好是春节。她算了算日子,是除夕那晚。两个人喝了点红酒,看春晚的时候靠在沙发上,外面烟花炸得漫天响,赵磊凑到她耳边说新年快乐。她没拒绝,心里想的是顺其自然吧。然后就真的顺其自然了。
林晚把B超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最里层的拉链袋。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在放交通广播,主持人说节后返城高峰已过,市内拥堵指数下降。她看着窗外飞退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底部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点绿芽。
到家下午四点多,赵磊还没下班。林晚换了家居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她打开手机搜“早孕注意事项”,翻了两页又关掉。清空的垃圾篓里还留着早上那根验孕棒的包装袋,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撕碎,扔进马桶冲掉了。
她决定先不说。
晚上赵磊回来,跟往常一样换鞋、洗手、翻冰箱。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放在门把上,突然整个人定住了。林晚在客厅听见他喊了一声:“林晚?”
她走过去,看见冰箱门上用磁贴吸着一张B超单。是她包里那张。她白天出门前翻包找钥匙,可能顺手带出来没塞好,掉在地上被赵磊捡到了。
赵磊指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这是真的?”
“嗯。”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多久了?六周?那不就是说,过年的时候……”赵磊脸涨得有点红,转身面对她,两只手张着不知道往哪儿放,想抱她,又像是怕抱坏了似的,最后只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要当爸爸了?我,我能做什么?你需要什么?我马上去买,钙片?牛奶?还是什么,那个什么酸?”
“叶酸。”林晚纠正他。
“对,叶酸!我这就去药店。”
“明天再说。”
“不行,我现在就去。”赵磊已经开始穿外套,蹬鞋的时候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十分钟就回来,你坐着别动,想吃什么?酸的?辣的?”
“赵磊。”林晚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看她。
“你什么也不用做。陪我就行。”
赵磊站在玄关那里,一只脚穿了鞋,一只脚还趿着拖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然后他把鞋脱了,走回來,坐回沙发上,拉着林晚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很热。
“好。”他说,“陪你。”
那天晚上赵磊还是没忍住,给林建国打了电话。他在阳台上说的,林晚隔着玻璃看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像在做什么课题汇报。半小时后林建国回了电话,说鸡汤炖上了,明天一早就送过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林建国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还有个小凹坑,是老物件了。他站在门口,先看林晚的脸色,看了好几秒才说:“瘦了。”
“爸,我好好的。”
林建国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立刻漫出来。他盛了一碗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喝汤。
“你二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林建国说。
林晚喝汤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了。”林建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她说晓彤跟她讲了,你脖子上那条链子的事。她想问问你,怀孕了要不要她过来搭把手。”
“爸。”林晚放下勺子,“你给她回电话,就说我需要的时候会说。”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再替妹妹多说一个字。他坐了一会儿,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
“晚晚。”
“嗯?”
“你妈怀你的时候,也是自己说了算。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时候去医院,都是她自己拿主意。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也不敢多问。”他搓了搓手,“你像她。”
林晚眼眶一热,偏过头去,笑了一下:“知道了,爸。路上慢点。”
林建国走后,赵磊从卧室探出头来:“你爸走了?”
“走了。”
他走到阳台去收衣服,一阵风灌进来,把茶几上那张B超单吹到了地上。林晚弯腰捡起来。纸面上还带着一点冰箱磁贴的凉意,她把单子重新折好,放进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之前放项链的那个绒布袋只隔了一层板。
抽屉合上的那声轻响过后,林晚走进厨房,把林建国带来的鸡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燃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赵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林晚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右手伸到领口摸了摸如意锁的轮廓,左手拿起盐罐往汤里撒了一点点盐。
她想到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间很多,但没有一盏灯,她摸着墙壁走,一直走,最后推开了一扇门,门外是一大片油菜花田。阳光特别好。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路是她自己选的,门是她自己推开的。那就够了。
第十七章 清明又一年
清明那天早上落了点小雨,到中午就停了,空气里一股湿土的清苦味,混着路边新修剪的草皮气。
林晚和赵磊到饭店的时候,大姑刘玉梅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正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见他们进来,大姑招了招手:“晚晚,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鱼,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你二姑父说清蒸,我总觉得红烧下饭。”
“清蒸吧,今天人多,口味淡一点大家都能吃。”林晚拉开椅子坐下,赵磊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包间不小,一张大圆桌摆了十几把椅子,转盘上已经放了几碟凉菜。服务员进来添茶,大姑问:“人到齐了没有?”
林建国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笑呵呵地说:“来了来了,路上堵了一会儿。”他把橘子放上桌,“给晓彤家孩子带的,小孩爱吃甜的。”
提到晓彤,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大姑看了林晚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接话道:“她一会儿就到,说先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个针,打完就过来。”
林晚点点头,没说什么。
周晓彤是二十分钟后到的。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进门先道歉:“路上孩子闹了一下,耽搁了。”
大姑赶紧起身接过包:“快坐快坐,外面风大,别吹着孩子。”
林晚看过去。周晓彤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但气色比去年好,脸上有血色,眼睛也有神。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头发剪短到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利索了。
“姐,姐夫。”周晓彤朝他们点了点头,在林晚斜对面坐下。她把婴儿从怀里解出来,是个女孩,小脸粉嘟嘟的,这会儿睡得很沉,小嘴还一吸一吸的。
二姑林秀芬是跟着周德发一前一后进来的。二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给孩子带的热水或者辅食。她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下。
林晚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二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周晓彤身边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奶瓶,低声问:“孩子出门前吃了没有?”
“吃过了,妈,这会儿睡着呢。”
二姑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碰醒了似的。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口茶。
大姑招呼服务员上热菜。转盘转起来,第一道上的是一条清蒸鲈鱼。鱼头朝着主位方向,大姑正要动筷子,二姑忽然伸手按住了转盘,从自己这边操起公筷,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夹了下来。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二姑把鱼肉放进周晓彤碗里,说:“你吃。”
周晓彤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二姑给她夹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拿筷子拨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没说话。
大姑咳嗽了一声,举起茶杯:“行了,今年人齐了,挺好。来,大家碰一个。”
林晚端起杯子,和赵磊碰了碰。赵磊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林晚转头看他,他冲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林建国在旁边低着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以为是没人注意的,但林晚看见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父亲碗里。
饭吃到一半,孩子醒了。周晓彤要去冲奶粉,二姑接过孩子:“你先吃,我来。”
二姑抱着孙女在包间角落坐下来,用勺子一点点喂水。孩子小嘴裹着勺沿,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二姑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跟以前那个挺着背跟人争高低的林秀芬判若两人。
赵磊凑到林晚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二姑变化挺大。”
林晚喝了口汤:“摔过跟头的人,要么爬起来走稳当,要么就趴那儿不动了。她选了前头。”
大姑在对面问周晓彤:“现在上班还忙吗?孩子谁带?”
“白天送托育,晚上我自己带。刚换了一家公司,比以前那个轻松点,工资少一些,但不用总加班。”周晓彤说得很平静,像在跟朋友聊家常。
“孩子长得快,衣服够不够?我那儿还留着你小时候几件毛衣,改一改能穿。”大姑说。
“谢谢大姑。”
林晚听着,夹了一筷子藕片。藕片脆脆的,咬下去带一点甜。
饭局快结束时,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周晓彤的孩子,一个递给林晚。
林晚一怔:“爸,我没有孩子呢。”
“拿着。”林建国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声音低下去,“备着。”
林晚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把红包收进了包里。
散席后,大家在饭店门口各自道别。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薄了一些,天边露出一线浅金色。
林晚和赵磊走在最后面。刚走下台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晚晚。”
是二姑。她站在饭店门口的廊柱旁边,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赵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先往前走了几步,留她们两个人说话。
二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她看着林晚的脸,又看着林晚的肚子,目光停了一瞬。
林晚没有回避,也没有主动开口。
二姑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说了一句:“天冷,多穿点。”
林晚看着她。二姑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那五个字后面还压着很多话,但她终究没说出来。
“嗯。”林晚点了点头,“你也注意身体。”
二姑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周德发的车。周晓彤抱着孩子已经坐在后座了,车窗摇下来,孩子的小手在朝外面挥。
林晚目送那辆车开走,呼出一口白气。
赵磊走回来,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被刚露面的日头照得发亮。林晚走了几步,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碰到了林建国给的那个红包。红包的边角很挺,折缝处印着金色的福字。
她没拆开。
口袋深处,指尖还触到一样别的东西。她捏了捏,是出门前顺手揣进兜里的那把钥匙,家门的钥匙,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
赵磊在旁边说着下午要不要去超市买点排骨炖汤,林晚嗯嗯啊啊地应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薄云散开,露出一片干净得发蓝的天。
路还长着,她知道。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脚下的每一步都算数。
第十八章 尾声·抽屉里的项链
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彻底暖了起来。
林晚把阳台的推拉门打开,让风灌进来。赵磊去公司加班,家里只剩她一个人,适合干点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比如把冬天衣服收起来,把春天衣服翻出来。
主卧的衣柜最上层塞着三个收纳箱,她搬了个矮凳才能够到。第一个箱子是赵磊的羽绒服和厚毛衣,第二个是她自己的大衣,第三个压在最里面,拉链卡了一半。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几件旧围巾。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箱底,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
林晚把信封倒在床上,先掉出来的是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如意锁,锁面上刻着缠枝纹,因为多年没戴,缝隙里积了些灰,但金子本身颜色很正。她翻过坠子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很小,像用针尖划的——平安。
她认得这两个字。小时候她见过母亲戴这条项链,那时候她趴在母亲膝盖上,用手指去抠坠子上的纹路,母亲笑着拍她的手说别抠坏了。后来母亲病重,项链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被父亲收起来了,再后来她问过一次,父亲支支吾吾说找不到了。问二姑,二姑说没见过。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五寸大小,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母亲站在老屋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脖子上就挂着这条项链。照片应该是春天拍的,门口那棵泡桐树开满了淡紫色的花。母亲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跟林晚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晚坐在床边,把照片放在腿上,低着头看了很久。项链被她攥在手心里,坠子硌着掌心。
赵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手里提着超市袋子。他一进门就看见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首饰盒,项链被擦干净了,放在盒子里的黑色绒布上,旁边立着那张照片。
“哪儿来的?”他换了鞋走过来,弯下腰看照片。
“我妈的。”林晚说,“二姑年前还回来的,放在我衣柜箱子里了,我今天翻冬衣才看见。”
赵磊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个坠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丢了十几年了,我以为找不回来了。”林晚把照片拿起来,指给他看,“这是我妈,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
赵磊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林晚。他伸手把林晚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去,说:“你笑起来跟你妈一样。”
林晚没接话,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我给你戴上?”赵磊拿起项链。
林晚点头。她侧过身,把头发拢到一边。赵磊的手有点笨,扣了好一会儿才扣上。坠子垂在她锁骨下面,金子贴着皮肤,起初有些凉,过了几秒就被体温焐热了。
“好看。”赵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说了一遍,“真好看。”
晚上赵磊去厨房做饭,林晚一个人在卧室里把剩下的衣服整理完。她把母亲的照片从茶几上拿进来,本想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但拉开抽屉看到里面塞满了充电线、眼罩、润唇膏之类零碎东西。她想了想,把照片立在床头柜的台灯旁边,靠着墙。照片里母亲的笑容朝着床的方向,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
赵磊端着一碗汤进来叫她吃饭,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床头柜上的照片,又看看林晚脖子上的项链。
“你妈要是看到现在的你,”赵磊靠在门框上说,“一定高兴。”
林晚正站在窗边把白天晒的枕套收进来,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看到项链回来了,就够高兴的。”
赵磊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顺手调整了一下照片的角度,让它更正一点。
吃完饭,林晚洗碗,赵磊去阳台收衣服。她擦干手的时候听见赵磊在外面喊:“你阳台那盆薄荷又长疯了,要不要剪?”
“剪一半就行,剩下的留着泡水。”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新剪过的青草味。天还没有全黑,西边剩着一层薄薄的橘红,再往上,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来了,从近处的居民楼到远处的写字楼,一盏一盏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地上。
赵磊蹲在花盆旁边剪薄荷,剪下来的枝叶放在一个塑料筐里,越堆越高。林晚靠在阳台门框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
“赵磊。”
“嗯?”
“你说以后咱们孩子叫什么?”
赵磊的剪刀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晚的表情很淡,不像在问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你想叫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先随便问问。”
“那得翻翻字典。”赵磊低头继续剪薄荷,嘴角翘了翘,“不着急。”
是不着急。林晚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红包下午被她收进了床头柜。她抬头看远处。城市尽头的天际线被暮色吞没了轮廓,只剩一层模糊的灰蓝。万家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去,她在其中一盏灯下面站着。
风把薄荷的清香送到她鼻尖。
她转过身,从客厅茶几上拿了手机,对着母亲的照片拍了一张。然后她把照片调了调,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母亲的笑容和脖子上的如意锁一起出现在她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薄荷剪完没有?”她朝阳台喊。
“还差两枝,这枝太老了。”
“老的留着,剪嫩的那几枝就行。”
赵磊在阳台应了一声好。
林晚回到厨房,把炉灶上的水烧开,准备泡一壶薄荷茶。灶台边的窗玻璃映出她的身影,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坠子上的如意锁贴着锁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夜色渐深,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某个时刻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但总有那么几盏灯会一直亮着,在黑夜中央,安安静静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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