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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翻了个身,周远的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我拿过手机,指纹解了锁,微信里那个叫“三朵金花”的群聊跳出来,是晓琪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离了。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长方形的影子,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周远在刷牙,我站在厨房煎鸡蛋。他含着泡沫说,你那个闺蜜群,少聊点。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说三个都离了,你不觉得邪门吗。油溅到我手背上,我把火关了。

晓琪是三月离的,琳琳是五月,阿敏是上个月。我们四个从高中就认识,二十三年了。周远跟她们也熟,去年晓琪搬家,他还去帮忙扛过冰箱。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公司。坐在客厅里翻她们的聊天记录。群里的消息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琳琳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阿敏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往上翻,全是房子、孩子、钱。

晓琪离婚的时候,她老公把存款转走了,三十七万,只剩她工资卡里的四千二。琳琳是房子的事,她老公婚前首付,婚后两人一起还贷,离婚的时候法院判给她十九万补偿款,分三年付清,到现在第一笔还没到账。阿敏最惨,她老公欠了外面六十多万,债主找到家里来,她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人在遛狗,柯基,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我想起去年秋天,我们四个在阿敏家吃火锅,她老公还给我们涮毛肚,说阿敏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当时晓琪说了一句,你们俩真好。她老公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这次我点开了跟晓琪的私聊。最近一条是上周三,她问我,你老公最近没说什么吧。我当时回的是,他能说什么。现在看这句话,像个钩子。

我往前翻,翻到三月十二号,她离婚后的第三天。她说,周远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都不是好东西。我说你想多了。她说,男人都这样,怕自己老婆跟离婚的女人玩。我当时没接话,发了个笑脸。

现在我把这些话串起来。琳琳五月离婚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响了四声就挂了。我回过去,她说没事,按错了。阿敏上个月搬家,我去帮忙,她客厅里有个纸箱,封口胶带是新的,上面写着“周远帮忙搬”,字迹是阿敏的。我当时问她,周远来过?她说没有,箱子是之前他帮忙搬东西留下的,她拿来装杂物。

我坐在沙发上,从两点坐到五点。中间喝了一杯水,上了两次厕所。脑子里过了很多人。先想的是周远,他为什么突然说那句话。然后是晓琪,她为什么问那句话。然后是阿敏,那个纸箱。最后想的是我自己,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五点零八分,我给晓琪发了条消息:你们三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发完我就后悔了。过了六分钟,她回:你老公找过我们。

我盯着这五个字。手机屏幕自动锁了,我又按亮。她又发了一条:三个人都找了。去年十一月找的晓琪,今年二月找的琳琳,四月找的阿敏。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没说话。我先开口,他说什么了。晓琪停了一下,说,他让我们离你远点,说你在备孕,不能受我们影响。我说原话是什么。她说,原话是“你们三个自己日子过成这样,别拖累她”。

我没挂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她那边有小孩在哭。她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就是脚步声,关门声。再拿起电话的时候,她说,你别怪周远,他也是为你好。我说,你们三个离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她说,没关系。就是他觉得有关系。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里。嘴角往下弯着,像个不认识的人。

晚上周远回来,七点四十二分。他换了鞋,去厨房倒水。我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汤。他走过来,手放在我肩膀上。我问他,你去年十一月找晓琪干什么。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他说,你别听她们乱说。我说,琳琳二月,阿敏四月,你记得挺清楚。他说,我就是跟她们聊了聊。我说,聊什么。他说,聊你。我说,聊我什么。他说,你备孕压力大,她们老找你,我怕你累。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结婚七年,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现在没跳。说明他觉得自己没撒谎。

我说,你让她们别跟我来往。他说,我没说别来往,我说少来往。我说,有什么区别。他说,区别就是,我没不让你见她们。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他去了书房,我留在卧室。我躺在床上,翻手机里那个群。消息停在昨天晚上,没人说话。我打了几个字:你们三个,他是不是都找了。发出去。过了十分钟,阿敏回:是。琳琳回:对不起。晓琪回:你别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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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周远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凉的。我把豆浆倒进水池,油条扔进垃圾桶。打开手机,退出了那个群。

退群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群名。“三朵金花”,2016年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没人回。

我拿着手机坐在马桶上,翻到通讯录,找到晓琪的电话。没拨。找到琳琳的。没拨。找到阿敏的。没拨。最后翻到周远的,也没拨。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上午十点,我去银行查了账户。我们俩的共同账户,余额是八万四千三百块。上个月还有十九万。我打了流水,发现三笔转账。四月十七号,转给阿敏,五万。四月二十一号,转给琳琳,三万。四月二十九号,转给晓琪,两万五。摘要写的都是“借款”。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柜员问我还要办什么。我说不用了。把流水单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你借给她们的钱,她们什么时候还。他过了二十分钟回:你查我账户。

我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换锁。

锁匠是下午两点来的。换了大门锁,换了卧室锁。周远回来的时候,钥匙插不进去。他敲门,敲了七下。我坐在客厅里,没动。他打电话,手机在茶几上震。我按了静音。

七点二十三分,他不敲了。我从猫眼里看出去,他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盖里。我回到沙发上,把那张流水单从包里拿出来,铺在茶几上。八万四千三百块。三笔借款。三个闺蜜。

我把流水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拿了支笔,在上面写了三个日期:十一月,二月,四月。然后画了一条线,连起来。线的那头,写了一个字:我。

晚上九点,我打开手机,退出了家庭群。周远发了六条消息,我没看。十点,我打银行电话,把共同账户挂失了。十一点,我把周远的枕头从卧室拿出来,放在书房门口。十二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晓琪的消息:钱我会还的。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天花板上的影子,还是那个长方形的,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备孕半年,一直没怀上。医生说我压力太大,让我放松。我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个女人在哭,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我看了一眼,是缴费单,金额是三万七。

我站起来,走到路边。手机响了,是周远。我接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十几秒,他挂了。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天。太阳被云遮住了,不刺眼。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了,钱的事不要找你姐。我往旁边站了站。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流水单。折痕很深,边角有点毛。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走到楼下,看到周远的车停在车位上。他坐在车里,没出来。我从车旁边走过去,没看他。进了单元门,按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车门开了。

我没回头。电梯到了七楼,我出来,掏钥匙。新换的锁,钥匙有点紧。我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很静。我换了鞋,走到卧室,把窗帘拉开。阳光进来,照在地板上。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流水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周远的号码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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