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崇祯十一年的时候，在胶东栖霞县崮山村。陈婆子正在院子里骂人，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指着东指指着西。
"一文钱一块豆腐啊，你怎么舍得往外拿出来。"她的儿子死掉了，并且并不是因为陈家的原因造成的。"
林秀娘端着碗没有说话。碗中盛的是刚刚出炉的白菜豆腐，上面还冒着热气。她避开婆婆之后向东街走去。
东街张奶奶是位寡妇，她的儿子叫王二，在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下到河里去捕鱼，结果不慎被水冲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秀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菜去给她们送过来，有的时候会有两个窝头，有的时候会有一碗汤面。
陈婆子骂归骂，秀娘从不顶嘴。当婆婆骂她的时候，她就会低着头把碗筷收拾好，否则就会坐在织机前面，手中的梭子来回穿梭。
到了夏天的时候，秀娘又从集市上牵回两尺长的一块粗布，送给西边的那个瘸腿老头儿。李瘸子的腿上留有旧伤，无法站立行走，他的侄子李老三是去年患上了绞肠痧而去世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孤独一人。这次陈婆子是真的生气了，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拍，说道："布是用钱买来的线也是用钱织出来的，如果你只扯出两尺布送给别人的话，那么你的家庭也就轮不到你来掌管。"秀娘端起汤匙给婆婆的碗里加了一勺热水，并且说了一句"娘先吃"，之后再怎么说话也没有了。
说到林秀娘，她嫁过来已经六七年了，人比较内向一些，但是手脚很勤快。早上起来就要挑水、推磨，白天还要织布，粗布很结实耐用，集市上的布贩子都争先恐后地收购，所得的钱全部交给了婆婆。
不要只听陈婆子骂得很凶，她年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有一次冬天粮食断了，村里西边的张木匠家里送来了一半袋红薯干给家人吃，一家人这才渡过了那个难关。从此之后陈婆子把钱看得很重很重。
到了秋天之后收获少，粮食的价格上涨了百分之三十。陈婆子自己天天吃稀饭，见到秀娘还在往外面端东西，这一次是真的炸了，在院里指天骂地，声音传得很远，整个街道都能听到。
隔壁的刘婶听到了就过来串门了。陈婆子拉着刘婶的手数落个没完，说我儿子在码头上拼命地干活赚两块钱，她却把所有的钱都填到别人的漏洞里去了。
刘婶讪讪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接着说话。
村里人嘴杂。有人认为秀娘心地善良，看到不正当的事情就去帮助那些受到贫穷的人。还有一些人不屑一顾地说她是傻子，婆婆还有呢，轮不到她来出风头。
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秀娘和张奶奶家很近，并不是因为王二活着的时候，在码头上和大川一起干活的缘故。还有的人认为，李瘸子的侄子李老三是以前跑码头时受到陈家大川的帮助。
这话传得没影儿，谁也不当真。
秀娘也不解释，该干啥干啥。
日子就这么过。从春天念叨到夏天拍筷子，又从夏天骂到秋天院子里撒泼。陈婆子的嘴没停过，秀娘的脚也没停过。
一晃就到了腊月。
陈大川从烟台回来了。背着个大包袱，脸晒得黑紫，进门先给娘跪下磕头。陈婆子拉着儿子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秀娘烧了锅热水，让男人洗了脸烫了脚，又端上一壶热茶。
腊月二十九晚上，锅里煮着饺子。陈大川喝了两盅酒，脸红红的。秀娘从里屋翻出一个蓝布包，轻轻搁在桌上。
你道那蓝布包里是啥。
是一本账。毛头纸自己订的，封皮都磨起毛了。秀娘翻开，一页一页地念。
"崇祯八年冬，烟台码头。王二哥冒雪把我从沟里拖出来，套车送医馆，垫付药钱八百文。"
陈婆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崇祯九年秋，码头一帮赖皮讹咱，是李老三站出来作证，官司才了。谢礼五百文，没来得及送，人就没了。"
秀娘又翻了一页。
"崇祯十年三月十二，给张奶奶送白面二斤。四月初八，送粗布六尺。六月二十三，给李瘸子送荞麦面五斤。七月十五，给张奶奶送玉米面三斤。八月十六，送粗布四尺。九月初一，给李瘸子送白面二斤。十月十二，送粗布五尺。冬月十八，送玉米面三斤。腊月二十八，送白面五斤。"
一条一条的，记得清清楚楚。哪天送的，送的啥，数目多少，一笔都没落。
陈婆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大川放下酒盅，叹了口气。
"娘，王二哥救过我一命。那年大雪，我赶的车翻沟里了，腿都折了，要不是王二哥把我从雪里刨出来套车送医馆，我那条腿就保不住了。王二走了，他娘就是咱娘，我不养谁养。"
"李老三也是。那年码头那伙人讹我三十两银子，要不是李老三站出来作证，我得把半年卖命钱赔进去。"
这些事呢，大川说，临走的时候都跟秀娘交代过。恩要还，别跟娘说，娘岁数大了，跟着操心。
陈婆子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搁在桌面上。半天，她把那本账拿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腊月二十八那行，白面五斤，她手指在那行字上压了半天，没说话。
窗外飘起了小雪。灶上的水壶开了，吱呀响。秀娘把账本合上，包进蓝布包，搁回里屋柜上。
大年初一，秀娘蒸了一锅白面馍，装了满满一篮。大川陪着，先送东街张奶奶家，再送西头李瘸子家。
陈婆子没跟去。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出了村。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屋，从柜顶上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半年的几十个鸡蛋，本来想留着换盐的。她找了个篮子装上，系得严严实实。
大年初二，陈婆子自己挎着篮子，先去了东街张奶奶家。
一碗热饭，一年的账。婆婆骂了三百天不会过日子，不知儿媳替儿子还了三年恩。人心细不细，不在嘴上，在心里。这小故事，送给心里有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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