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冯仑风马牛

封面图 | 《回到太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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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财联社援引美媒报道,马斯克最近在一次访谈中,谈到了人工智能的奇妙之处,同时他也说,「我患上了某种‘赛博精神错乱,或许还不止一点——其实可能相当严重。」

马斯克表示,今年以来,他大约经历过6次「人工智能或超级智能(AI或SI)精神错乱」。

所谓「人工智能精神病」「赛博精神错乱」,不是医学临床术语,更多被用来形容人过度沉浸虚拟世界,深度接触AI之后,出现的认知冲击、精神错乱状态,也被用来讽刺那些沉迷AI的科技行业从业者。

AI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人对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认知也随之发生改变。

比如,今年7月,中国籍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那是数学领域的最高奖项之一,全网都在讨论他们的成长经历、数学成就。但就在几天前,Open AI一夜之间公开发布了几百篇数学手稿,涵盖了 372 个此前悬而未决的顶级数学难题家族。对此,有研究员认为,AI将终结绝大多数职业数学家的生涯。

数学家尚且如此,普通人会越来越普遍地面对来自AI的压力:手头这些事AI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支撑点,重新校准自己的能力和心态,适应这个AI大流行时代。

今天和大家分享彭凯平(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和柯罗马(人工智能心理学学者)合著新书中的部分内容,希望帮大家减少AI带来的焦虑,多一些对自己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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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人工智能心理学》,彭凯平、柯罗马著,已获出版方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授权。

你是谁?我是谁

自我认同不是一个人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而是人在生活中反复确认的答案:我擅长什么,我属于哪里,我与谁有关,我的选择有什么意义。心理学中的自我概念(self-concept)是指人关于自己的知识、评价和叙事。

可以把自我概念理解为一个动态系统:它会随着情境、关系和社会反馈不断调整。AI 进入日常生活以后,许多原本稳定的关于自我的答案开始松动。

人的自我认同会从能力、职业、关系和价值四个入口被 AI 松动(见表 19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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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个人的职业身份常常依赖能力。教师能讲课,设计师能构图,程序员能写代码,咨询师能倾听,作家能组织语言。

AI 也能做到这些事情以后,人不会立刻失去身份,却会开始追问身份的根据。如果 AI 可以写出一份清楚的教学讲义,教师的价值是否只剩下监督?如果 AI 可以生成几十个设计方案,设计师的创造力体现在哪里?如果 AI 可以说出安慰人的话,人的陪伴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部分?

AI 把新的比较对象带到人面前:人不再只是和人比较,也开始和AI 比较。

在传统情境中,学生会和同学比较成绩,作家会和同行比较作品,程序员会和同事比较效率。AI 出现以后,许多人突然发现,内部比较被外部比较盖住了。一个学生也许比同学解数学题更快,但模型可以瞬间给出解法;一个作家也许比同行更有文采,但模型能模仿许多风格;一个程序员也许比同事写代码更快,但模型比所有人生成代码都更快。

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唯一的参照系。新的参照系把人推向共同的人类类别。过去我们关注「他比我强的地方」,现在我们可能在意「我们和 AI 有什么不同」。

AI 最容易从能力角度动摇人的自我认同。

过去,人类常用一些能力,如理性、语言、创造、工具使用、道德判断能力来定义自身。生成式 AI 让这种定义方式变得不稳定。模型能推理、能写作、能画图、能作曲、能生成安慰人的语言,也能在某些任务中给出看似道德的建议。人的独特性不能完全建立在「 AI 做不了」的能力上,因为这个「地基」会越来越薄。

AI 时代需要重新理解人类优势。

AI 图像可以生成迷人的画面,但摄影不只是画面效果。摄影还包含一个人在现场与世界相遇,选择站在哪里、看见什么、等待什么、为什么按下快门。AI 可以模拟画面的外在形式,却不能复刻那一刻的身体位置、经验记忆和责任关系。

人的独特性不在于机器永远做不出相似成品,而在于人带着生活经验承担表达。

这不是要求每件人类作品都必须「纯手工」。人类创作一直使用工具,如相机、录音机、剪辑软件、搜索引擎、图像处理程序。关键问题是人在创作中是否仍然承担判断、取舍和意义建构的工作。

AI 工具越强,人的位置越需要从执行者转向裁定者:哪些内容值得保留,哪些表达不合适,哪些效果虽然漂亮却不真实,哪些结果需要承担后果。

这种转向并不轻松。功能边界清楚,容易比较;主体边界复杂,需要反思。

人更愿意问「我还有什么能力比 AI 强」,因为这个问题像比赛,有输赢。「我愿意为什么负责」这类问题更困难,但它们才是 AI 时代人的独特性边界的坚实壁垒。

我还剩下什么

AI 带来的心理反应常常是矛盾的。

一个人可能一方面更强烈地意识到「我们都是人」,另一方面更焦虑地问「我还剩下什么」。这两种反应并不冲突。人类共同体认同提供了高层级的归属感,个体身份焦虑则发生在具体生活中。

一个程序员可以在抽象层面认同人的价值,在日常工作中担心自己的代码能力不再稀缺;一个教师可以相信人的教育责任不可替代,同时担心学生更愿意请教 AI ;一个作家可以强调人的经验重要,同时担心在 AI 生成能力面前自己的表达能力被平均化。

归属需要是人的基本动机。AI 时代的身份焦虑与归属需要有关。人不仅担心失去工作,还担心失去被需要的位置。

过去,一个人的能力常常让他在关系中有位置:我能帮别人解决问题,我能照顾家人,我能教学生,我能给朋友建议。AI 具备这些功能以后,人会担心自己不再被需要。身份焦虑的核心,往往不是「AI 比我强」,而是「没有我,似乎也可以」。

身份焦虑不能只靠列出「人类能做哪些 AI 做不了的事」来缓解。随着模型能力的进步,这个清单可能不断缩短。

更可靠的方式是把自我认同从能力竞赛转向主体承担,比如,人不是因为永远比AI 做得快才有价值,而是因为人能在关系中承担责任、在选择中理解后果、在行动中建构意义。

AI 像一面镜子。它让人看到自己的能力被复制、放大、压缩和替代。镜子有帮助,能让人看清自己;镜子也有危险,可能让人只在比较中确认自己。如果人总是问「我还有什么是 AI 做不了的」,自我认同就会被 AI 的能力更新牵着走。今天的答案明天可能会失效,人的价值随之变得不稳定。

可以把这种现象称为镜像认同:人通过 AI 的反射来理解自己。

镜像认同在短期内有用,它能让人快速意识到人与 AI 的差异;但如果长期只靠镜像认同,人就容易把自己定义成「非 AI」——这是一种否定性身份,只能说明人不是什么,却没有充分说明人是什么。

主体认同则不同。主体认同不把人的价值建立在「 AI 暂时不能做什么」上,而是建立在人能否理解意义、承担责任、维系关系和反思自己上。主体认同承认 AI 可以参与写作、学习、分析、陪伴和创作,却坚持最后的生活后果仍由人来承担。它不排斥 AI,而是重新确定人在哪些地方必须在场。

人仍然需要学习、训练和创造,不能逃避能力建设。要说明的是,能力需要由主体统合。没有能力,主体性容易空洞;没有主体性,能力容易被外包、被比较、被优化,最后失去人的方向。

主体认同的重建,需要落实到教育、工作和关系场景里。

在教育场景中,学生需要学习的不只是如何使用 AI,更是如何保留自己的问题。教师不再只是知识传递者,更是帮助学生区分「模型给出的答案」和「我真正理解的东西」的人。

在工作场景中,职业身份需要从「我能完成任务」转向「我能承担判断」。医生不仅给出诊断,也承担解释和信任;律师不仅检索条文,也判断策略和风险;作家不仅生成文本,也对表达负责。

很多人在学习、工作和生活压力下,一点点对 AI 让出了位置。软件默认推荐,组织、学校对 AI 使用的默许,都会把 AI 使用变成一种环境。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主体性,需要守住几条责任线。

第一条责任线是来源线。一个人应当能说明自己的观点从哪里来。使用 AI 真正危险的是把模型生成的结构、判断和语言都当作自己的自然想法。来源线越清楚,自我边界越不容易被悄悄松动。

第二条责任线是判断线。判断线要求人把模型建议重新放回自己的价值处境:我在意什么,我愿意牺牲什么,哪些后果会落到别人身上。判断线的核心是不把模型的条理清楚误认为自己的价值判断清楚。

第三条责任线是能力线。人可以借助工具,却不能放弃基本能力。能力线像身体训练——工具可以省力,但若所有用力都被省掉,人的能力会在舒适中变弱。

第四条责任线是关系线。AI 可以提供低风险回应,却不能替代真实关系中的相互承担责任。

守住责任线需要从小处练起。一个学生可以在完成作业后写下一段「我保留了什么判断」,一个创作者可以在作品说明中交代 AI 参与了哪些环节、自己负责了什么。这类练习的目的是维护自我认同感。

自我认同感来自许多重复的小动作:自己提出问题,自己检查答案,自己向别人解释,自己承认错误,自己承担选择。AI 越是把这些动作变得轻松,人越需要有意识地保留其中一部分。否则,人可能在效率提高的同时,慢慢失去「我确实参与了我的生活」的感觉。

最值得培养的四种能力

人仍然需要重视能力,但人的价值不应被压缩为「还有哪些能力暂时没有被模型超过」。

今天 AI 不会做的事,明天可能就会做了;今天 AI 做得不好的事,几年后可能做得比人更好。

如果人的价值只建立在技术暂时不能触及的空白上,人类优势就只能蜷缩在一块不断缩小的剩余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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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建设性的理解是:人类优势不是剩余能力,而是责任能力、关系能力、意义能力和价值整合能力的组合。这也是AI时代值得重点培养的四类能力,但培养它们,不会立刻见效。

责任能力帮助人说明谁承担后果,关系能力帮助人理解具体的人,意义能力帮助人判断什么值得追求,价值整合能力帮助人把技术、心理、伦理和制度放在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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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让许多事情变快,但这些能力都需要花费时间去训练。

这种空间保留在学校中表现为允许学生经历不成熟的思考,而不是只提交漂亮结果;在企业中表现为让员工理解AI决策的边界,而不是只追求效率指标;在学术研究中表现为尊重问题形成的长期过程,而不是只看生成速度。

再次强调,技术能力仍然重要,而且,上述四类能力需要以技术能力为基础。

一个不了解AI的人,很难负责任地使用AI;一个不理解数据的人,也很难判断模型输出的边界。关键在于,技术能力不能成为能力培养的终点。会用工具只是开始,能决定如何使用工具、何时停止使用工具、如何解释工具带来的后果,才是更高层次的能力。

不要把「AI会替代哪些能力」理解成一张静态清单。技术会变,任务会变,社会制度也会变。今天容易被替代的能力,未必没有训练价值;今天难以被替代的能力,也未必会自动保留下来。

真正重要的是能力之间的关系:执行能力支撑判断能力,知识积累能力支撑整合能力,创造力支撑价值选择,思考能力支撑心理主权。

从这个意义上说,AI时代真正稀缺的能力并不神秘。它们不是超越机器的某种天赋,而是在人类生活中始终重要、只是过去常被效率逻辑遮蔽的能力:能不能提出好问题,能不能分辨证据,能不能理解他人,能不能承担判断,能不能在众多可能性中选择一个值得坚持的方向。

人在智能系统面前,不应该也不能把自己压缩成一组能力。人当然需要能力,但人不是能力的总和。

一个人有历史、有关系、有迟疑、有亏欠、有承诺,也有重新开始的能力和勇气,这些构成了人的生活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