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买人参,大伙儿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地方,多半是长白山一带。抚松、集安这些名字,老百姓听得耳朵都起茧。

可要比谁家市场最大,这把椅子已经不归东北坐了。坐在上面的,是浙江最南边一个叫灵溪的小镇。

镇子上的地里,长不出一根人参,也养不出一头鹿。偏偏全国三成的参茸买卖,就从这儿过手。更让人挠头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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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货架上摆的东北参,标价比产地那边还要低一截。时间走到2026年中秋以后,老街上的参商又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往北边的大山里扎。

「八月十五上东北,五月天进西藏」,这句老话在灵溪传了几十年,节奏一点没乱。苍南人就凭这股劲,把一桩原本跟自己没半点关系的买卖,做到了全国头一份。

讲灵溪的参茸,头一个得提吴在贵。他爹是浦亭大亭村的木匠,他小时候跟着拉锯刨木。后来一家搬到灵溪老街,木匠活就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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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书铺开过,雪花膏挨家挨户推销过,木材、火柴、衣服都倒腾过。七十年代后期,他盘下一栋三层民房,一楼当铺面,楼上四个房间,三间租给客人,自家六七口挤一间。

1978年那阵,三个东北汉子住进了他的小旅馆。闲聊才知道,几个人揣着人参跑到灵溪想找销路,转了几圈一根没卖掉,就央求吴在贵帮着问问。

他对药材一窍不通,连人参长啥样都没仔细看过。心里没底,第二天一早,他领着三位客人直奔灵溪最大的那家中药铺子,想先摸摸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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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开药铺这事,不是新鲜话题。明清和民国那会儿,老街上一溜儿都是药店。坐堂的老师傅眼光毒,一瞧东北来的货就凑过来围观。

几轮讨价还价,药店当场留下5根,付了二三百块。接下来几天,吴在贵把旅馆丢给媳妇,陪着东北人跑了观美、桥墩、矾山。

十一根参,拢共卖了500多块。当时他旅馆一张床一晚上才收8毛。几天跑下来的进账,顶他小旅馆忙活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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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打歪算盘,临走还按8毛一晚,老老实实把房钱结了。几个客人竖起大拇指,叫他「人参经纪人」。

过了几个月,这几位又来了,带来半斤参,还请他帮着张罗。来回几趟,大家混熟了,拉他一道回东北,自己也捎点货回来做。

1979年夏天,吴在贵头回出远门,去了辽宁。东北的朋友领着他认货,水参、红参、生晒参分别长啥样,加工有哪些门道,一样样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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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苍南时,他背包里装了几根参。那年10月,他跟人合伙开了家中药铺子,专做批发。药材这条路,他后来一走就是四十来年。

前后脚入行的苍南人不少。眼下的县参茸滋补品商会会长曹启丹,家里的根子要从养蜂说起。

七十年代,爷爷那辈人赶着花期跑全国,蜂箱挑进东北山沟里。那年头药材买卖管得严,爷爷就把收来的草药压在蜂蜜桶底下,一路运回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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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蜜加几包药材,曹家的生意,就是这么起的头。改革开放一来,药材流通的闸门松了。苍南人跟着吴在贵学做参茸的,一拨接一拨。

往东北的山路钻,往西藏、宁夏跑。到1985年,光是从邮局寄回灵溪的红参、高丽参,就有3.5万斤,折下来2800万元。

当时一个工人月工资才几十块,这笔数字摆出来,分量看得见。1987年6月15日,苍南县参茸滋补品市场在灵溪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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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地是从老百姓手里租的一条街的民房。那阵子灵溪商场三街一带的参茸铺子,紧挨着就有近30家。年轻的曹启丹,也是赶在这一年入的行。

1988年正月,城中路一带的铺子涨到120多家,四个月后又翻到180多家。那年4月1日,参茸同业工会成立,大伙儿推吴在贵当会长。

风光的日子没能一路走到底。1996年,国家公布17个中药材专业市场的名单,灵溪没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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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辗转搬了好几回,有136户经营户借了副食品仓储中心的地方,挂着「农副产品」的牌子继续撑。招牌没了,人没走。

吴在贵的铺子一天也没关过。那几年,东北三省产的人参,八成以上照样从灵溪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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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02年,苍南人经手的参,已经占了全国交易量一半以上。政策收紧的那几年,这个数字摆在眼前,看得出苍南人认死理的那股劲头。

有渠道的买家,走到哪儿都能把生意做下去。2005年5月,苦日子熬到了头。

灵溪建成了浙闽农贸综合市场,121亩地,400多间铺面,参茸生意总算有了正经的家。吴在贵二话没说,头一批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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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年,灵溪的经营户从东北三省收进西洋参、红参、白参4500多吨,鹿茸8吨,冬虫夏草2吨,别的中药材1万多吨,一年交易额16亿元。第二年4月,灵溪拿到了「中国人参鹿茸冬虫夏草集散中心」的牌子。

那么关键的问题来了,一个一根参都不产的小镇,凭啥把价钱压得比产地还低?曹启丹给的答案很实在,靠的是一场场硬仗。

每回进山之前,先得凑一大笔现金。苍南人最拿手的做法,是抱团上。几十号人揣着现金一道钻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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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了供货的农户不敢乱喊价,钱带得够,碰上好货当场就能吃下来。还有一招,是把中间环节绕开。苍南的经营户直接找参农、虫草农谈。

拉回灵溪的是鲜货,不是别人加工好的成品。晾、蒸、切片这些活,自己上手。加工好的现成货省心,可心里不托底。

自家把关的东西,才敢给老客户递过去。两头一压,灵溪的参,价钱自然就下来了。苍南人手里没攥着一根参,手里攥的是另外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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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能一起上山的买家队伍,一样是撒在全国各地的老乡铺面。上海、杭州、广州、普宁、磐安、亳州,到处都有灵溪走出来的参商。

粗粗一数,人数过了一万,商户超过一千家。1996年那份17个市场的名单上,亳州、普宁、广州清平这几家,后来都来了苍南人。

林正春就是走出去的其中一个。他是最早一批去浙江磐安做药材生意的苍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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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4年算下来,他在磐安药材城已经干了20年,一家人都搬了过去。磐安药材城里,外地来的客商占了四成,苍南籍是主力。

灵溪本地的市场也没歇着。2017年,灵溪参茸市场里有298家专业商户,一年交易额30亿元;2023年销售额涨到40亿元,从业的人超过5万。

进入2026年,大健康产业的热度还在往上走。年初国家药监局又推了一轮中药材追溯的新规,灵溪这边的大户已经在搭自家的产地直采和溯源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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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在贵当年那间铺子,现在的掌舵人是吴锡勇。他在西藏那曲设了5个冬虫夏草收购点,在长春双阳设了鹿茸收购点,一年收购额600多万。

辽宁桓仁的参、宁夏中卫的枸杞、吉林延边的桑黄,自家种的加起来1500多亩。曹启丹从1987年算起,做到商会会长。

店里冬虫夏草、燕窝、西洋参、高丽参码得满满当当,鱼胶按产地、年份、规格分得一清二楚。年轻一辈一股脑扎进电商直播,他照旧看重面对面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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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客打一个电话就能下几十万的单,靠的就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那份信得过。药材这一行,货色对不对、斤两准不准,眼睛骗不了人。

中秋刚过去,灵溪老街的参商又陆陆续续往东北的林子里走了。四十多年前,吴在贵帮三位东北客人在灵溪卖出头一根参的时候,大概没琢磨过这条路能走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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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人把一桩从零起步的买卖,做成了全国第一的集散地。靠的不是运气,是一代一代人用脚底板和手上的功夫,一点点磨出来的。

灵溪的参便宜,便宜得站得住脚,便宜得让人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