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大学生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
人事科长老周把那沓辞职报告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数了两遍。
八份。一份不少。八个应届大学生,从甘肃、河南、四川、湖南考过来的,最远的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笔试、面试、体检、政审,过五关斩六将,从三百多号人里杀出来的。拿到编制那天,八个人在宿舍里喝了一箱啤酒,唱了一晚上歌。走的那天,八个人把钥匙交到老周手里,说了声“周科长,对不住”,拎着行李箱上了同一辆面包车。老周站在单位门口,看着面包车尾灯消失在戈壁滩的夜色里,攥着那八把钥匙,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六年,比他们早来几年。他们喊我“张哥”,有什么事都爱跟我说。走之前那天晚上,小赵敲开我宿舍的门,坐在我床边,低着头说“张哥,我们商量了一下,都决定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张哥,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我太清楚了。
去年秋天,这八个大学生刚来的时候,单位像过年一样。
场部挂了大红横幅,食堂加了四个菜。老周亲自去火车站接的,租了一辆面包车,后备箱塞满了他们的行李箱。那天天很蓝,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横幅哗哗响。八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站在场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三层办公楼,脸上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见过。我自己来的时候也有过。
小赵是甘肃人,兰州理工大学毕业的,学的是农机专业。他第一天来就问我:“张哥,咱们这里能搞大型农机吗?”我说“能”。他又问“有进口的吗”。我说“有”。他眼睛亮了,说他大学实习的时候在兰州一个农场见过一台德国产的收割机,他研究了好久。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忍心告诉他,那台德国收割机是三年前买的,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因为没人会修,配件要从乌鲁木齐调,调一次等半个月。
小林是四川人,学农业水利的。来的第二天就缠着我带她去看灌溉渠。我带她去了。她站在渠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量渠宽,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田。然后她说:“张哥,这个渠的坡度不对,水在中间段会淤积。”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为什么不改”。我说“改了三次,没人会算,改了还不如不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算”。
小周是河南人,学畜牧的。他被分到养羊场,第一天回来就问我:“张哥,咱们的种羊怎么喂的?”我说“草加料”。他说“不对,种羊得看膘情,得分类喂,得加微量元素”。我说“你找场长说去”。他真的去找场长了。场长听了半天,说“小周啊,你那个理论是好的,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小周说“条件有限才要科学啊”。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适应适应”。
他们八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每个人都带着一肚子想法。来的时候,行李箱里装的最多的东西是书——专业书、行业期刊、打印的论文。他们以为,到了基层,到了边疆,能大干一场。
第一个月,分到了各自的岗位。
小赵在农机站,小林在水利科,小周在养羊场,其他人散在农业科、林业站、办公室、财务室。头一个星期,他们都干得挺起劲。小赵把农机站那台德国收割机的说明书翻出来了,说要研究明白。小林拿着水准仪去了渠上,量了三天。小周给种羊做了分类,编了号,说要搞精细化管理。
但一个星期之后,事情变了。
小赵找场长签字,想申请买几个进口配件。场长说“打个报告吧”。小赵打了报告,场长签了字。报告交到财务,财务说“这个月预算不够,等下个月”。下个月去了,财务说“预算被砍了,领导说要先保工资”。又等下个月,小赵不问了。他把说明书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小林把渠的整改方案写好了,交给了科长。科长说“放这儿吧,我看看”。看了一个礼拜,说“方案挺好,但得等领导批”。又等了一个礼拜,领导批了,但说“先修一段看看,别全改”。小林带着人修了五十米。修完没两天,一场洪水把渠首冲了,前面修的那段白修了。小林站在渠边,看着浑水往下淌,站了半天。回来的时候鞋子全是泥。她坐在宿舍门口,刷那双鞋,刷着刷着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张哥,我不是哭鞋。我是哭我算的那三天”。
小周在养羊场干了半个月。他分类喂料、加微量元素、记录膘情,干得挺细。场长看了,没说好也没说差。月底发绩效,小周比别人少了两百块。他问为什么,场长说“你那个精细化管理,多花了料钱”。小周说“膘情好了,出肉率高”。场长说“出肉率高不高我看不出来,料钱多花了我看得出来”。小周不说话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办公室的小刘写了个信息报送流程的优化方案,科长说“一直这么干的,不用改”。财务的小杨发现账上有一笔多年的坏账,建议走程序核销,领导说“放着吧,核销了影响考核”。林业站的小王说某个树种不适合本地,建议改种,领导说“种都种了,改什么改”。
一个月里,他们每个人都碰了一鼻子灰。那种灰不是硬的,是软的,软的像棉花,你使劲一拳打上去,拳头陷进去,但什么都没打碎。你讲道理,他们说“条件有限”。你提建议,他们说“先适应适应”。你干出成绩,他们说“以前也这样”。
那种感觉,比吵架还难受。吵架至少对方在听,在回应。而棉花,你打它,它不响。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走的,是月底那次会。
月底总结会,场长主持。八个新人被叫去旁听。会上,场长讲了一通“抢抓机遇”“攻坚克难”的话,然后话锋一转,说“有些新同志,来了之后提了不少意见,这很好。但我要提醒大家,不要眼高手低。基层工作,不是书本上那套。你们那些理论,到了这里,得结合实际。什么叫结合实际?就是别老想着改这个改那个,先把手头的活干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八个新人脸上一一扫过。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老同志们都低着头,没人看他们。小赵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小林低着头,手指头攥着裤腿。小周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会散了之后,八个人没有回宿舍。他们去了场部后面的那个土坡上,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天黑得晚,九点多了太阳还没落。天边一片金黄,照得整个戈壁滩像铺了一层铜。
小赵先开的口。
“我不想干了。”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小林说:“我也不想干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八个人都说了。
他们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骂。就是一个个说“我也不想干了”。说完之后,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们八个人在宿舍里凑了一顿火锅。买了三斤羊肉,两瓶白酒,几把青菜。锅是从食堂借的,碗筷是各自的饭盆。他们围着那张拼起来的小桌子,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小赵端起酒碗,说了句“敬我们这一年”。其他人也端起来,碰了一下。碗碰碗的声音,闷闷的,不脆。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辞职报告交到了人事科。老周翻着那八份报告,一份一份看。看完了,抬起头来,挨个问了一遍“想好了”。八个人都点了点头。老周没再劝,拿起笔,一份一份签了“同意”。
他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面包车是晚上来的,停在宿舍门口。他们拎着行李箱出来,跟楼道里碰见的同事点头,说“走了啊”。有人回“路上慢点”,有人没吭声。八个人把钥匙交到老周手里。老周说“对不住”。小赵说“周科长,是我们对不住”。
面包车开走了。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融进了戈壁滩的夜色里。我站在宿舍窗口,看着那两个红点消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宿舍走廊。八间房,门全开着,灯全灭了。
第二天,场部恢复了安静。会议照开,活照干,羊照喂。只是农机站那台德国收割机的说明书又锁回了铁皮柜。只是水利科那条渠的坡度还是不对。只是养羊场的种羊又吃回了那一种料。只是办公室的信息报送还是按老流程走。只是财务那笔坏账还挂在账上。只是林业站那片不合适的树还长在那里。
场长在一次会上说:“走了也好。年轻人沉不下心,留也留不住。”
我听着,没说话。我想起小赵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他说:“张哥,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真的想在这干一辈子。我连房子都看好了,场部后面那块空地,自己盖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我连孩子上学的事都想了——这里离县城太远,只能上子弟学校,但没关系,我自己教。我什么都想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笑着,但眼圈是红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什么都可以忍。条件苦,我能忍。气候差,我能忍。离家远,我能忍。但我忍不了的是——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他们就是不让你做。”
他走了之后,我还在。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六年,比他多干了五年。我也有过那种光,那种什么都想好的光。也有过那种灰,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灰。我没走,因为我在这里成了家,因为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因为我走不了。
但我知道,他们是对的。他们比我有勇气。
那八间宿舍后来陆续住进了新人。新来的也是应届大学生,也是考进来的,也是带着一肚子想法。他们也会经历那团棉花,也会在某个深夜坐在土坡上,看着戈壁滩的夕阳,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有些人会留下来,像我一样。有些人会走,像小赵他们一样。
我没法评判哪种选择是对的。留下来的人有留下来的理由,走的人有走的理由。我只是在想,那八个人来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如果能被接住,哪怕只接住一次——领导说一句“你这个想法好,试试看”,哪怕失败了——那他们也许就不会走。
但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八间宿舍的灯亮了一个月,又灭了。新人来了,灯又亮了。戈壁滩上的风还在吹,吹得场部门口那棵老榆树哗哗响。日子还在过。只是每年秋天,新大学生来的时候,我会站在宿舍窗口往下看,看着他们从面包车上下来,仰头看着办公楼,脸上带着那种光。
那种光,很亮。
我想跟他们说一句话,但每次都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得他们自己经历。得他们自己坐在那个土坡上,看着夕阳,自己做决定。
有些人会留下来。有些人会走。
留下来的人,要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走的人,也要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来的时候那个理由,比留下来还是走,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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