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五,童装店开了七年,头一回觉得这店说不定开不下去,就是今年八月。那阵子我早上睁眼先看日历,数离交租还有几天。

晚上躺下刷天气预报,周末下雨,逛街的人就少。白天在店里卖衣服,夜里做梦还在理货,梦里卖出去一件,醒来摸手机看余额,又比前一天少一点。

八月六号早上,房东老陈第二次堵在我店门口:“老板娘,这个月二十五号的六千八,你得给我个准话,上个月你已经拖过一回了。”

我正给顾客找零,抽屉里就那么几张票子。隔壁甜橙童装门口排着十几个人,红横幅上写着“九块九领儿童袜”,人从我橱窗前头过,一个进来的都没有。

顾客走了,我打开手机银行。一万二千三百六十块。老陈那六千八是一头,另一头是老周,他一早把新款防晒衣的图发过来,总价两万八,三天内打三成定金八千四才留货,配的字是“今夏爆款,隔壁县卖断码”。

我在收银台后头站了一上午,脑子里全是这串数:那款要是真爆了,一件赚三五十,两万八的货一个夏天转两轮,八万六的死货就有救了。

可八千四打过去,卡里就剩三千九,二十五号还有六千八等着。除非,动闺女那笔定期。同行群里都在晒新款到货,就我天天数旧货。

中午老魏来电话,说闺女下学期的费用清单发他邮箱了,末了加一句,那笔定期你别动,去年秋天你动过一回,填回去用了仨月。

我嗯了一声。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对。我说店里忙。挂了电话接着给人拿袜子,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没回家,把货箱全拖到地上,蹲在灯底下按季节、尺码、进价重新录。录到十一点,数字出来了:去年秋款占满两排货架,一半是断码,连着几包前年的底子,进货价压着八万六。我坐在纸箱上愣了半天。

八万六。这个数我以前不敢细算,总觉得货在就没事。真写在本子上,它比卡里的现金大七倍。

闺女放假在家,过来帮我递计算器,顺手扫了甜橙的团购群。群里几十条消息,主推的是会员卡和基础款内衣,九块九的袜子券,晒领券截图的一屏接一屏。

她把手机递过来:“妈,你看清楚,袜子是幌子。九块九买个人头,人进了群,后头推的是卡。”我说你咋懂这个。她说宿舍四个人,仨人暑假给人干过这个。

第二天下午我搬个小马扎,坐到马路对面的彩票店门口,看了两个钟头。甜橙的队一直有,七八个人,走一拨来一拨。可提袋子出来的,多数拎一小兜,袜子、小背心,还有空手走的。

有个妈妈领完券出来跟同伴说,袜子划算,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衣服没啥想买的。两个钟头,拎大袋子出来的一共四个人。人家店后头有没有别的进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心里那点火苗矮下去一截,回头看我自己的两排秋款,还是发凉。

隔天上午店里没人,我给老周打电话。先问秋款能不能退一部分,他说想都别想,过季的货收回去他喝西北风啊。我说断码的总能换吧,他说换基础款可以,运费我出。

他又提防晒衣,三成定金,三天,过了这村没这店。我停了几秒,说老周,我换个玩法,基础款T恤你给我两百件,我代销,卖完按件结账,卖不掉的拉回你仓库。

电话那头静了得有十来秒。“别人家打款都排着队,你倒好。”我说,我账上什么情况你知道,你不肯就算了。他又骂了句什么,说行,两百件,一个月账期,到日子按件数结钱,卖不掉那是你自己的事,别赖我。挂电话前他来了一句:“你这样做生意,发不了财。”我说先不亏再说。

防晒衣,就当没看见。

当天晚上我跟老魏摊牌。定期一分不动。但你得先垫一个月租金,就一个月。后间我想租出去,小区群里问了一圈,改衣的李嫂愿意接,两千六一个月,这样我的房租就从六千八落到四千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问:“那店干脆关了行不行?”我说关了容易,八万六的货论斤称,连三万都收不回来,老客也就散了。他不吭声,过了会儿问,月底你能清掉多少旧款断码。

我说一半。他从抽屉里翻出发票本推过来:“写上,十月三十一号,四千二。别到时候又说手头紧。”我写了,签了名。他把本子收走,说睡吧,明天转你。

第二天四千二到账,转账备注就一个字:借。我截了图存进相册,跟还款日子那页放一块儿。

下午老陈来。我说这个月的六千八给我缓一个月,我跟你续签半年。他抽着烟不接话,一根抽完才说,你前头那家奶茶铺子退了租,我空了两个月,你这个店开着,总比空着强。

条件他也摆了:“半年合同要签,水电照付,缓的这一个月,到期一分不能少。”他把新条件写在收据背面,让我签了字。

又过了一天,李嫂就把两台机器搬进后间,头一个月的两千六当天到账。她在门口挂了块小牌子,改裤脚十块,换拉链十五。开张头一天,就有个抱着裙子的顾客进来改腰身,改完顺手翻了我两件T恤。

接下来几天我配搭配包。秋款和断码按尺码分,三到四岁一包,五到六岁一包,上身外套、下身裤子,再塞双袜子。价签我自己标,一包三件,比吊牌加起来便宜三成,还在成本线上头。

每包贴张卡片,把瑕疵写明白,左边袖口起球,洗过一次微掉色,吊牌丢了。写完我自己都嫌难看,可这个糊弄不得。我又去社区托育点门口贴了张A4纸。

然后我给王姐打电话。她闺女从小穿我家衣服,现在都上初中了。她进门把两排货架翻了一个钟头,挑走三套,才开口:“你这是要关门?”

我说缩一半,不关。她说那行,我给你往群里发,丑话说前头,瑕疵给我写在最前头。我在群里说话是要脸的,人家买回去货不对板,砸的是我。我说你放心,卡片上字比瑕疵还重。

王姐中午把实物图发进群,下午就来了七八个妈妈。有个年轻的拿着四十九的标价还我四十五,我让她四十七拿走,她扫了码。

一位奶奶摸着料子说比商场便宜一半,一口气拎走两个包。也有人翻完什么都没买,出门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追出去解释。

三天下来,按款式算,旧款断码清了一半,剩下没动的都是单价高的棉服羽绒服,库存金额从八万六落到六万八,现金回到三万二。

有个妈妈在群里说,我卡片上写的瑕疵比实物还狠,图里根本看不见球球。王姐回她:宁可她写狠点。

之后半个月不温不火,散客照来,李嫂那儿改衣服的人常拐进店里转一圈。到月底一算,现金两万四,扣掉了电费、运费和家里的吃饭开销。

库存金额六万八。旧款断码清掉一半,架子上空出来的地方我没补新款,给老周下的两百件基础款T恤,就是这个秋天全部的新货。

李嫂的两千六每月进来,我的房租落到四千二。九月二十五号那笔六千八,老魏的四千二在卡里躺着,加上李嫂月底的两千六,正好凑上。

闺女下学期的清单还压在抽屉里,定期一分没动过。她说,妈,学费你甭操心。可我心里清楚,那笔钱本来也不能碰。

甜橙的横幅还挂着,赠品从袜子换成了湿巾,队照排。月底那天下午,店长过来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挺客气:“姐,基础款T恤能不能跟你拼个物流?我量小,凑不齐整箱。”

我想了想:“基础款行,新款不拼。”她愣了一下,说防晒衣下月还上新款,姐你要不要搭一单,利润高。我说货架就这么大,塞不下。她抄走我基础款的件数,说下周排单见。

十点半老魏来接我,看我趴在柜台上写字,问还写什么呢。我说十月三十一,你那四千二,红笔描了两道。他把本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说行,比去年像样。

锁门的时候他问,夜里还做梦吗。我说做,偶尔还梦见一屋子货卖不掉。他等了等下文。我说能醒了,醒了先摸手机看看日期,翻个身还能再睡一觉。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