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窗外楼下那家烧烤摊的塑料凳子被老板一张张叠起来摔在桌上,声音清脆得像在数落我这一天的狼狈。老公老周的呼噜声从枕头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子酒气,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块石头,吸一口气都费劲。
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快掉到嘴角,脸色蜡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右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老周还在床上睡着,昨晚他回来身上那股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我懒得问,他也没说。小凯在客厅踢了一脚书包带子,喊了一声“我走了”,门“咣”一声关上,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那段时间我们家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焦苦味。
老周厂子里效益不好,去年底就下了岗,他嘴上说在找活干,实际上天天跟几个老同学在棋牌室泡着,晚上回来不是一身烟味就是两手空空。我在超市做收银员,站一天腿肿,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收拾小凯的书桌,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小凯上初中,青春期像头小兽,我让他少玩手机,他直接把房门反锁,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砸门也不开。
最让我崩溃的是上个月,我婆婆从老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送到医院做了手术,出院后就住进了我们家。她倒是没怎么挑剔,就是夜里起夜多,我得扶着她,然后又睡不着。白天上班,晚上伺候老人,中间还要应付儿子和老公,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转得快散架了。
有一天下午,超市没什么人,我蹲在货架下面理酸奶,站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栽下去。同事赵姐赶紧扶住我,说:“小周你这是肝火太旺,晚上睡不好吧?我教你个法子。”她说了三个穴位,太冲、膻中、期门,让我每天晚上泡完脚按一按,每处揉五分钟,坚持一个月,保管心里那口气顺了,觉也睡得沉了。我当时听得半信半疑,但还是拿手机记了下来,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天晚上我婆婆又喊我,说腿疼得厉害,我起来给她揉腿,她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冰凉的,说:“小琴啊,妈拖累你了。”我鼻子一酸,说妈您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等我躺回去,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翻了个身,没看我,也没说话。我忽然觉得比婆婆更凉的是这个和我睡了十几年的男人。
第二天我实在撑不住,请了半天假,去社区诊所找王医生看了看。王医生是老中医,听我说完症状,把了把脉,说我肝郁气滞、心脾两虚,开了几副中药,又叮嘱我说:“药是辅助,你自己得学会放松,每天按揉三处穴位:太冲在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凹陷处,膻中在两乳头连线的中点,期门在乳头直下第六肋间隙。每处按三到五分钟,力度以酸胀为度,晚上睡前做最好。”
他见我不太信,又补了一句:“你按的时候,闭上眼睛,想着自己把心里的火一点点揉出去。”我笑了笑,觉得这老头挺玄乎。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试了。老周又不在家,小凯在房间戴着耳机打游戏,我婆婆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脱了袜子,找到太冲穴,一按下去,酸得我差点叫出来,那种疼不是表面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我咬着牙,把脚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指腹慢慢地揉,揉了一会儿,酸胀感渐渐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暖意,从脚背往小腿上爬。我有点惊讶,又揉了揉另一只脚。
然后我解开睡衣扣子,找到膻中穴,就是胸口正中那个位置,用手掌根部轻轻按下去。那里感觉硬硬的,像堵了一团东西,我刚按两下,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赵姐说按膻中会想哭,我还笑她矫情,原来是真的。
我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揉胸口,揉完膻中又找期门,在肋骨边上,按上去那些地方都疼,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墙皮,一碰就脱落。我慢慢地揉,告诉自己要松,要松。那天晚上我没再盯着手机看时间,躺到床上,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虽然半夜婆婆叫我一次,但醒得比前阵子踏实多了。
连续按了一个星期,变化是细微的。首先是早上起来头不那么重了,太阳穴不跳了,其次是小凯换下来的袜子,我发现自己骂他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他放学回来,书包一甩说“饿死了”,我没像以前那样吼他“成天就知道吃”,而是说“饭马上好,先去洗手”。他愣一下,没说话,但居然真的去洗了手。
老周也看出我不对劲,有天晚饭后他破天荒没有出门打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水杯从他面前走过,他忽然伸手拉住我手腕,说:“小琴,你最近是不是吃啥药了?脾气好了不少。”我把他的手甩开,没好气地说:“我哪天脾气差过?”他却笑了,那笑我很久没见过了,带着点讨好。
可是真正的大冲突还是来了。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看到老周坐在茶几边上,茶几上放着几罐啤酒,地上全是花生壳,手机屏幕亮着,是在打牌群里发红包的记录。我婆婆在她房间里喊我,说想喝水。我倒了水端进去,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我低头一看,他转出去的红包是个四位数,一串数字扎进我眼里。
我一把把他推醒,声音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老周,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你成天说去找活干,活呢?就这?”他被我吼得一下子坐起来,也火了:“我找活干了!现在工作哪那么好找?你以为我不急啊?我处处碰壁,跟老同学喝个酒排遣排遣怎么了?”我指了指手机上的记录:“排遣?排遣你转这么多钱?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又瞒着我套了信用卡?”他一下子语塞,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是还上周跟人借的……”
这话我根本不信。我们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小凯吵出来了。他站在房门口,冷冷地说:“吵什么吵,烦不烦,一天到晚就知道吵,你们怎么不离婚?”然后“砰”地摔上门。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胸口那团刚揉开的堵又全聚回来了,而且堵得更死。我转身进了卫生间,锁上门,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我恨老周不争气,恨小凯不懂事,更恨自己活得这么窝囊。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想起王医生的话,想到膻中穴。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按了一下,还是疼,还是硬,但比第一次按的时候软了一点。我一边哭一边揉,揉着揉着,哭声慢慢停了,心里那股滔天怒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下退。我告诉自己:哭没用,吵也没用。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提钱的事。早上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盘土豆丝,蒸了几个花卷,摆在桌上。老周从卧室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看了一眼桌子,没坐下,低头穿鞋要出门。我叫住他:“老周,你能坐下先吃饭吗?”他顿了顿,转过身,坐在了我对面,但还是没抬头。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顿早饭。小凯一直没出来,我敲了敲他房门,说:“小凯,饭在锅里,你起来热一下,妈去开会。”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我回屋换衣服,老周在客厅喊我:“你去哪?”我说:“超市今天搞促销,加班,你们中午自己吃。”他“哦”了一声,又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睛肿着。”
我没回头,说了句:“没事,我按按穴位就好了。”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叹了一声气。
其实我那天根本没加班,心里乱得很。我一个人走到附近的河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河水发黄,岸边的柳树都秃了,风吹得人头疼。我开始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让小凯好好读书,想老周有份正经工作,想婆婆身体好,想一家人能安安静静吃顿饭。这些要求高吗?不高。可偏偏我怎么使劲都够不着。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和老周结婚,他那时候在厂里开叉车,人勤快,话不多,发了工资会把钱全交到我手里,自己留五十块零花。我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风扇呼呼地吹,他给我夹肉,说以后一定让我住上大房子。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有盼头,哪怕苦,苦里有甜。
后来厂子倒了,他又换过几份工,都不长久,慢慢就颓了。我上班挣的钱工资不高,但我们两个加起来也勉强能过。可是下岗以后他像变了个人,越来越懒得往外跑,越来越沉在牌桌和手机上。我骂过他很多次,每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越躲,我越急,我越急,他越躲。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回来,招招手让我过去。她伤还没好利索,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颤颤巍巍地从里面掏出两张存折,递给我。“琴啊,这是我的老本,本来想留给小凯上大学用的,你先拿着。”她说,“你周叔没用,这个家辛苦你了,妈都知道。”
我看着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不大,但那是她和公公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喉咙发紧,把存折推回去:“妈,您留着,这是您的养老钱,我怎么能要。”婆婆红了眼圈,说:“你要是不要,妈这心里更难受了。老周那孩子我知道,他就是钻牛角尖了,你给他点时间,他会缓过来的。”
我没再推,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半年心里的那种孤零零的感觉散了一些。至少还有婆婆明白我。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催老周回家,自己泡了脚,按了太冲、膻中、期门。按到太冲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酸,但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痛了。我闭着眼睛,想着王医生说的:把心里的火一点点揉出去。我揉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怨气都揉碎在指尖。
老周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身上酒味不重,但眼神躲闪。他没进屋,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厕所洗了把脸。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我躺下。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说:“小琴,那个钱,我以后不赌了。我今天去劳务市场转了一圈,有个物流公司招搬运工,我明天去试试。”
我没说话,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他说完那句就睡着了,呼噜声慢慢响起来,可是这次我没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老周真的去干了搬运工,活累,但是每天回来身上有汗味,没有酒味了。他不再去棋牌室,偶尔晚上回来还主动刷碗。我婆婆腿伤恢复了不少,能拄着拐杖自己走到阳台晒太阳。小凯却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跟他说话,他十句里顶多回两句。
有天他在屋里写作业,我端了杯牛奶进去,放下的时候看到他桌角放着一张成绩单,数学六十分不到,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我没发火,只说了句:“喝牛奶吧。”他抬起头,忽然问我:“妈,你和爸是不是不打算离婚了?”我愣了愣,说:“谁说要离婚了?”他低下头,说:“我同学他爸妈就离了,他跟着他妈,天天不见人影。我不想那样。”
我蹲下来,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心里酸得不行。我轻声说:“不会的,爸妈不会离婚。你爸现在很努力,你也是。”他“嗯”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居然没躲。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按了那么久的膻中穴,好像真的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的睡眠慢慢好起来。以前躺下要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现在最多二十分钟就能睡着。夜里婆婆叫我起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她一觉到天亮,早上精神也好了不少。她逢人就说是我伺候得好,其实我知道,是我自己心里的那股气顺了,人松了,老人才跟着松快。
可命运这东西,总在你觉得快上岸的时候,又推你一把。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收银,突然接到老周电话,那语气慌得不成样子:“小琴,妈摔了,在小区门口,你赶紧来!”我脑子“嗡”一声,跟店长请了假拔腿就往外跑。等我到了,婆婆已经被邻居扶起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脸煞白。她说她想去买点降血压的药,走得急了,腿一软就倒了。我赶紧打了车送她去医院。
检查结果,骨折的地方倒是没事,但那一下摔得她血压飙到一百八,头晕得不行,医生说得住院观察几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琴啊,我净给你添乱了。”我帮她把被角掖好,说:“妈,您别瞎想,您这是老毛病了,养两天就能回家。晚上我陪您。”
那天晚上我让老周带着小凯先回去,自己留在医院。病房里还有两个陌生的病友,灯光白晃晃的,床板硬得像块木板。我坐在椅子上守着输液瓶,困得眼皮打架,又睡不着。我摸了摸自己的太冲穴,慢慢揉起来,不一会儿,那股熟悉的热感重新升上来,带着我的神志沉甸甸地落下去。我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输液瓶早空了,婆婆醒着,静静地看着我,说:“琴,你一晚上都没睡好吧?你那只手一直按着脚,不舒服吗?”我笑了笑,说:“妈,我这是给自己按摩呢,您不知道,我最近天天按,睡得好多了。”她半信半疑,我却知道,刚刚那一刻我是真的睡了一会儿,哪怕只有半小时,也比以前整夜睁眼强。
婆婆住了四天院,老周每天下班都来换我,让我回去睡一觉。小凯也来了一次,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放在床头,叫了声“奶奶”,就没话了。但婆婆高兴得眼睛都弯了,一个劲儿说“我大孙子知道疼人了”。我看着他们爷俩,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正在一点点被抻平。
出院以后,婆婆在家里休养,老周主动说她白天他来照顾,让我多休息。我说那怎么行,你还要上班。他说他们搬运工是三班倒,他调了白班,下午四点到十二点,上午正好在家。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于是每天下午,我下班回来,总能看到客厅窗台上晾着一壶温水,婆婆坐在藤椅上眯着,老周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他切的丝粗细不匀,跟小指头一样宽,我笑他,他挠挠头发,说“能吃就行”。小凯放了学也不再一头扎进屋里打游戏,有时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我们两眼,嘴角好像藏着一点笑意。
有天晚上,一家四口吃完饭,我看时间还早,就把沙发垫子铺在地上,招呼他们说:“来来来,我教你们按穴位,都学学,对身体好。”婆婆第一个响应,她把没受伤那条腿伸出来,说:“琴啊,你按给我看看。”我脱了袜子,示范太冲穴,一按下去,婆婆“哎哟”一声,说“酸得舒服”。老周在旁边拘谨地笑,我说你也来试试,他摆手说“我一个糙老爷们按什么按”,小凯却突然来了一句:“爸你试试呗,你不是老说你肩膀疼吗?”
老周看了小凯一眼,有点意外,居然真的坐了下来,把裤腿卷起来,笨手笨脚地找位置。我帮他指了一下,他一按,“嘶”了一声,皱着眉头说:“这儿怎么这么疼?”我说:“你这就是肝火旺,爱生气,自己不知道。”他没反驳,闷着头揉了一会儿,然后龇牙咧嘴地说:“确实,揉完好像松快一点了。”小凯在旁边看热闹,我趁机拍了拍他后背,说:“你也按按胸口那个膻中穴,写作业写累了按一按醒脑。”他嘴上说“我才不按”,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在胸口按了两下。我心里偷笑。
日子就这样缓慢而笨拙地好起来。老周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按时交到我手里,不再有莫名其妙的支出。他偶尔还是会抽烟,但次数少了。小凯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几名,拿成绩单回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没夸他,只说:“晚上给你炖排骨。”他嘟囔了一句“不用”,转身进房间时,我看到他嘴角翘着。
我自己的睡眠彻底稳了,现在沾枕头就能睡着,一夜到天亮,连梦都很少做。婆婆的腿也好多了,能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不用我们再搀。有天早上我扶着她在阳台上看日出,她忽然说:“琴啊,你知道你之前那副样子吗?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看着比我都老。现在你脸上有光了。”我摸摸自己的脸,确实,镜子里的我终于看起来像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了,不再像快五十的老太太。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顺风顺水的时候,老周又出了状况。那天他下班回来,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把工服脱了甩在沙发上,闷着头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半天,才说:“物流公司那个主管,是他妈的关系户,我干了俩月了,他今天跟我说不用来了。”我手里的菜刀“啪”一声掉在案板上,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火差点又蹿上来,但就在我张口要骂的当口,我突然想起了太冲穴的位置,下意识地用左拇指按了按右脚的脚背。那股酸胀感像一个提醒,我深吸了口气,把已经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我关掉灶火,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干不了就干不了呗,再找就是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小琴,我不是怕吃苦,我是觉得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到现在连个像样工作都没有。”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明天就别窝在家里打牌,去人才市场,哪怕先送外卖也行,咱们一步一步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他的肩膀抖动着,像个小孩。我很少见他哭,上一次还是他爸去世的时候。
我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说:“哭吧,哭完舒服点。我一开始也那样,天天睡不着,恨不得把屋顶都掀了。后来我发现啊,人心里那口气,你越憋越硬,你揉一揉,慢慢就软了。老周,我们还有日子,不怕。”
那天晚上,他早早就洗了澡,坐在床沿上,主动问我:“那个太冲穴在哪,你再教教我。”我笑了笑,拿起他的脚,在他脚背上找到那个凹陷,用拇指按下去。他“嘶”了一声,但没躲开,我按了几下,又换到另一边。他闭着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像个终于放松下来的孩子。
后来老周找了一份去小区物业当维修工的活儿,工资不高但稳定,关键是离家近,能照应家里。他手艺本来就不错,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都是一把好手,干了没多久,小区里好几个大爷大妈都指名找他,还送他烟和水果。他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说有成就感了。我打趣他说:“这下你不用打牌找排遣了吧?”他嘿嘿笑,说:“打牌有啥意思,还不如给人修修东西实在。”
小凯最近也变得话多起来。有天晚上我们仨坐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把他妈的手机拿过去,说:“爸,妈,你们搜一下‘看手相’那玩意儿,听说很准。”我笑他迷信,他坚持要搜,结果搜出来一堆什么“生命线”“感情线”。他抓着我手看,说:“妈,你这条线好长,你能活到九十岁。”我拍了他脑门一下:“净说好听的。”他又抓过他爸的手,看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爸,你这个人,命里有贵人。”老周问他:“贵人在哪?”他指了指自己,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周气笑了,作势要打他,他躲到我身后,闹成一团。婆婆坐在旁边看着,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我习惯性地又按起太冲穴,这次一点都不疼了,只有微微的酸胀和暖意。我又按了按膻中,那里原本硬邦邦的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软了,按下去是柔软的,像按在一块温热的面团上。期门穴也是,浅浅地揉几下,胸口就舒畅得不得了。我闭着眼睛,听见老周均匀的呼吸声,隔壁小凯的房间传来他轻微的鼾声,婆婆在另一头安静地睡去。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赵姐,想起王医生,想起那个我蹲在超市货架下面几乎要晕倒的下午。谁能想到,就是这三个不起眼的穴位,像三把钥匙,慢悠悠地把我心里那扇紧锁的门打开了。
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神奇的灵丹妙药,太冲、膻中、期门,不过是一个引子,真正让我睡着的,是我终于愿意停下来,揉一揉自己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以前我总觉得,活得累是因为家人不争气,是因为没人帮我,是因为生活苦。现在我才明白,最要紧的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上满的发条,转得太快,连停都不允许自己停。按穴位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上移开,放在自己身上。人活在世上,总得先顾好自己这口气。气顺了,看啥都没那么刺眼了;气堵着,再小的沙子都能硌掉一层皮。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嘎巴嘎巴响,但很轻快。我下床去厨房熬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老周已经泡好了一壶茶,茶壶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琴,晚上回来我给你揉脚。”我忍不住笑了,这人,学得倒挺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打开窗户,一阵带着早春泥土味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却不冷。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胸口那一片地方,像被风轻轻吹过的湖面,平得没有一丝涟漪。我知道,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又酸又痛的穴位,那些堵在心里的委屈,都已经成了过去。
现在每天按揉这三处,太冲在脚背上,膻中在胸口正中,期门在肋骨边,按的时候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和自己待在一起。如果你也正被失眠折腾得焦头烂额,正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妨也试试。不用着急,也不用指望第二天就立竿见影,就像解一个死结,一点一点往外松,松着松着,那结自己就开了。
日子还长,咱们都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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