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我伸手往身下一摸,手指头触到一片湿滑,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先做出了判断——坏了,尿了?不对啊,我三十四了,打从记事儿起就没尿过床。再一摸,液体黏糊糊的,还有点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而且还在流,顺着大腿根儿一个劲儿地往外渗,完全不受我控制。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拿手机屏幕一照,床单上洇开巴掌大一片,颜色发粉,不是尿那种明黄,更像是……血水。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迅速排查了一遍:不是来例假,日子不对,而且早就不痛经了;不是尿路感染,没有那种灼烧感;最近也没磕着碰着,身上没伤口。那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正琢磨着,肚子忽然发紧,一阵闷疼从后腰往前绕,像有人拿条热毛巾勒着腰使劲拧。我下意识拿手一摸肚皮——硬的,绷得跟鼓面似的,中间还凹下去一道槽,那是妊娠线。
对,我怀孕了。三十八周加四天,预产期还有十天。
我他妈羊水破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跟炸了锅似的,各种念头噼里啪啦往外蹦:待产包在衣柜顶上的行李箱里,产检本在床头柜抽屉,医保卡在钱包里,钱包在玄关鞋柜上头,我老公刘明今天值夜班不在家,我婆婆住城西离我这儿打车四十分钟,我妈搁老家绥化,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到……
“刘明——”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凌晨两点的卧室里显得特别空旷。没人应。废话,他今晚夜班,下午六点走的,明早八点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摸过手机给刘明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有机器的嗡嗡声,他那破厂子夜里不停工。
“媳妇儿咋了?”
“刘明,我羊水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咣当一声,好像是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撞了工具箱,接着是他扯着嗓子喊“班长我媳妇儿要生了”,再然后是对讲机滋啦滋啦的杂音,脚步声,安全帽磕在铁架子上的闷响。
“你别动!躺着!千万别动!我这就往回赶!十五分钟!不对,十分钟!我打车!”他声音都在抖,我听着既想笑又有点心酸。这人平时修冲压机的时候手稳得跟机器臂似的,一遇上我的事就慌得跟个孩子一样。
“你慌啥,羊水破了又不是马上生,你路上慢点,安全第一。”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其实自己心跳得跟打鼓一样,一百二十迈往上。
“我不慌!我稳得很!你躺着别起来!别去厕所!别洗澡!等我回来!”他那边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呜呜声,然后电话断了。
我躺回去,两条腿拿枕头垫高了,脑子里飞速过流程。上个月孕妇课老师讲过,羊水破了要平躺,防止脐带脱垂,不能站着不能坐着不能蹲着,任何让肚子往下坠的姿势都不行。可待产包在衣柜顶上,我躺这儿够不着。产检本在床头柜,这个能摸着。
我侧身拉开抽屉,把产检本、身份证、医保卡全摸出来搁枕头边上,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老太太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小婉啊咋了?”
“妈,我羊水破了,刘明往回赶呢,您也过来一趟吧,帮我拎待产包。”
我婆婆那头静了一秒,然后跟按了开关似的,声调陡然拔高八度:“破了?!你躺着别动啊!我这就穿衣服!待产包搁哪儿你知道不?衣柜顶上那个红箱子是不是?行我知道了!二十分钟到!”
老太太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感觉到羊水还在往外渗,一阵一阵的,每次渗的时候肚子就跟着紧一下。我拿手机记宫缩时间,两点十一分一次,两点十七分一次,两点二十三分一次,间隔六分钟,每次持续四十秒左右。孕妇课上老师说了,初产妇宫缩间隔五到六分钟就可以去医院了。我这才刚开始,还早着呢。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当初租这房子就图便宜,一个月两千二,离刘明厂子近,离我上班的超市也不远。房东是个退休老干部,房子三十年房龄,墙皮掉渣,水管动不动就堵,唯一的好处是南北通透采光好,冬天暖气烧得热。我婆婆念叨过八百回让我们换房子,说“怀着孕爬六楼哪行”,可我跟刘明算了笔账,换到有电梯的小区一个月起码三千五,一个月多一千三,一年就是一万五,够孩子吃半年奶粉了。刘明说“媳妇儿委屈你了”,我说“委屈啥,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了,到时候好生”。
结果现在好了,羊水破了,我得从六楼下去。
我正盘算着怎么下楼,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我估计是刘明给她打的电话,这人一慌就到处摇人。
“婉啊,妈明早头班车过去,你把东西收拾好,别慌啊,头胎慢着呢,十几个钟头都正常。你婆婆过去了没?”我妈声音稳得很,跟坐炕头唠嗑似的,不愧是生了仨孩子的女人。
“我婆婆正往这儿赶呢,刘明也回来了。”
“行,有人就中。你记住啊,羊水破了别下地溜达,躺着等车来。宫缩要是五分钟一次了就上医院,别死扛。疼就喊,别不好意思,产房里大夫啥没见过。”
我应了一声。我妈又补了一句:“你头一回生,肯定害怕,妈告诉你,别瞎使劲,听大夫的,让使劲再使劲。还有啊,别吃太饱,万一顺转剖还得打麻药。”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躺了大概七八分钟,听见楼道里咚咚咚脚步声,然后门锁咔嗒一响,刘明冲进来了,满头汗,工装都没换,脸上还蹭了道黑机油印子。他三步并两步蹿到床边,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我:“咋样?疼不疼?流了多少?我闻着味儿了,是羊水吧?我上网查了,羊水是无菌的,不能感染,你别乱动啊我抱你下楼——”
“你等会儿。”我打断他,“待产包搁衣柜顶上红箱子,你拿下来。产检本在我枕头边,身份证医保卡也在这儿,你去把车叫好,楼下等着。你妈应该快到了,让她上来帮我换身干净裤子。”
刘明跟接了军令似的,噌地一下立正:“收到!”转身就去搬衣柜顶上的箱子,结果太着急,脚底下绊了床腿,整个人往前一扑,咣当把衣柜门撞开了,里头衣服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大冬天他就穿件单工装,冻得直哆嗦,也顾不上捡衣服,把红箱子薅下来,往床上一搁:“媳妇儿你指挥,装啥你说。”
我坐起来看了看,待产包里东西我上个月就收拾好了,小孩衣服两套、纸尿裤一包、产褥垫一包、刀纸两卷、吸管杯一个、巧克力三块、红牛两罐、拖鞋一双、月子服两套、毛巾两条、脸盆一个,还有我婆婆给缝的小被子小褥子。我检查了一遍没缺东西,拉上拉链:“行了,你拎下去叫车,我等你妈上来。”
刘明扛着箱子噔噔噔下楼去了。没两分钟我婆婆到了,老太太六十多了,爬六楼不带喘的,进门先摸我肚子:“疼不疼?多长时间疼一回?”
“六分钟一次,一次四十秒。”
“那还早,头胎开前三指慢着呢,你别急。”她从柜子里翻了条干净秋裤给我换上,又把我扶到床边坐好,拿枕头垫在腰后头,“车叫好了没?”
楼下传来刘明扯着嗓子的声音:“妈!车到了!滴滴!师傅说等五分钟!”
我婆婆拎起产检本和我的外套,扶着我就往外走。我夹着腿一步一步挪下六楼,每下一层就得歇一歇,宫缩来的时候整个人挂在婆婆肩膀上,等劲儿过去了再接着走。到楼下花了快十分钟,滴滴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一看我这架势,二话不说把后座放平了,还从后备箱翻出条毯子给我盖上:“大妹子你躺好,我开稳点儿,十分钟到医院。”
凌晨的街道没什么车,师傅果然开得稳,过减速带都没怎么颠。我躺在后座上,刘明攥着我手,手心里全是汗,嘴里念念叨叨:“别怕别怕别怕,马上到了。”我疼得没力气理他,心里默默数宫缩,间隔已经从六分钟缩到四分钟了。
到医院急诊门口,护士推了个轮椅出来把我接进去。产房在五楼,电梯里刘明被拦下了,护士说家属去办手续,产妇先进去检查。刘明扒着电梯门不肯松手:“我陪她进去不行吗?”护士姐姐头都没抬:“里面七八个产妇呢,你进去看啥?办手续去,三楼左拐,交完费在门口等着。”
我被推进产房,里头灯火通明,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产房就是一人一间大屋子,结果是个大间,中间拿帘子隔成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一张床,此起彼伏的哼唧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我左边床的产妇正在哭:“我不生了!我要剖!给我剖!”右边床的比较安静,只听见她老公搁旁边念经似的说“加油老婆快了快了”。
护士把我推到靠窗那张床,绑上胎心监护带,又做了个内检。那个疼啊,我条件反射往后缩,护士说“别躲,越躲越疼”。检查完护士说:“开两指了,等着吧,初产妇平均十到十二个小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到十二个小时?那不得疼到明天下午?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煎熬。宫缩从四分钟一次变成三分钟一次,每次疼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蜷成虾米,抓着床栏杆使劲,指关节都攥白了。刘明办完手续溜进来了,护士没再撵他,大概看他长得老实。他搁床边坐着,我疼的时候他让我掐他手,我掐了两回他手背就青了,我说“你手拿开,掐坏了”,他说“没事你掐,我不怕疼”。我说“你傻啊”。
开到四指的时候我扛不住了,喊护士给我打无痛。护士说麻醉大夫在另一台手术,得等四十分钟。我疼得直锤床,刘明搁旁边急得转圈,最后从包里翻出块巧克力剥开塞我嘴里:“媳妇儿吃点东西,攒力气。”我嚼了两口咽下去,还没等喘匀气,下一波宫缩又来了,这回疼得我直接喊出声了。
旁边那床的产妇已经不哭了,估计生完推走了,换了个新来的,一进门就嚷嚷“我要无痛”。我心想妹子你来晚了,无痛排着队呢。
等了大概半个多钟头,麻醉大夫终于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口罩上头露俩眼,看着比我小。他让我侧躺蜷成虾米状,拿针往脊椎里头扎,一边扎一边跟我唠嗑:“姐你忍忍啊,有点胀,别动。”扎完了过了几分钟,下半身那种撕扯的疼确实轻了,变成了一种酸胀感,就跟来例假时候那种闷疼差不多。我长出一口气,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刘明看我缓过来了,赶紧掏出手机:“我给我妈你妈都发消息啊,都说一声。”我说:“发,顺便问问你妈搁哪儿呢。”他发完消息说:“我妈在产房门口坐着呢,说带了保温杯装了红糖水,等你生完喝。”
我笑了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熬了。
无痛上了以后开指快了,到早上六点多护士一查,八指了。七点多十指全开,大夫过来教我怎么使劲:“宫缩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往下憋,跟拉屎那样使劲,劲儿往肛门方向使,别往脸上憋,不然脸上毛细血管全爆了。”我照着试了两回,第一回劲儿使错了,脖子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大夫说“不对,劲儿往下走,别往上”。第二回找着感觉了,大夫说“对对对就这样”。
刘明站在我脑袋这边,攥着我的手给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媳妇儿再来一次!”我疼得顾不上骂他,使劲攥着他手往下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玩意儿弄出来,我他妈再也不想生第二个了。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孩子出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接着是护士说“男孩儿,六斤八两,挺干净的”。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床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累。刘明看了一眼孩子,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然后跑过来亲我脑门:“媳妇儿你太厉害了!儿子!咱儿子!”
我白了他一眼:“你刚才数数慢了一拍,我都快憋没气了。”
“我错了媳妇儿!下次我数快点!”
“滚,没有下次。”
护士把孩子擦干净拿过来搁我胸口趴着,小家伙闭着眼睛拱来拱去,皮肤红通通的,头顶上一层黑毛,胎脂还没掉干净,白乎乎地粘在胳膊缝里。我低头看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十个小时的疼都跟闹着玩儿似的,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我婆婆在产房门口等了七个钟头,见着孙子的时候老太太眼圈红了,从保温杯里倒出红糖水递给我:“婉啊,辛苦了,喝点热的。”刘明在旁边嘿嘿傻乐,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当爹了!媳妇儿是最大的功臣!”
我妈中午到的医院,拎了一兜子鸡蛋和两罐自己熬的猪油,进门先看孩子,看完孩子看我:“疼坏了吧?妈当年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你这算快的。”我说:“妈你咋不早说这么疼?”我妈说:“早说你不就不生了?”
我竟无言以对。
住院三天,刘明天天搁医院陪床,晚上就缩在折叠椅上睡,腿伸不直,蜷得跟个虾米似的。隔壁床的产妇羡慕得不行,跟她老公说:“你看人家老公多好。”她老公说:“我也陪了啊,我天天来。”她媳妇说:“你来了就玩手机!”两口子差点吵起来。
出院那天刘明叫了辆专车,把我跟孩子包得严严实实塞后座上,自己在前面副驾上坐着,每隔五分钟回头看一眼:“媳妇儿孩子没掉吧?”我说:“掉不了,我搂着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乐了:“大哥头一回当爹吧?我看你眼熟,上回你半夜拦我车送媳妇去医院的也是你吧?”
刘明一拱手:“对对对,师傅您记性真好。”
到家楼下,我婆婆提前过来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暖气烧得热热乎乎的。刘明把我扶上六楼,进了门往床上一坐,我长出一口气。家里那股熟悉的味儿,老暖气片烤出来的热灰气混着厨房里炖的排骨汤香,把我浑身的劲儿全卸了。
孩子搁旁边小床上睡着了,刘明蹲在床边看着儿子,嘴里念叨:“眉毛像我,鼻子像你,嘴像谁呢……”
我躺了没一会儿,觉得身下不对劲,一股热流涌出来,我低头一看,床单上洇了一小片红。
“刘明,我好像大出血了。”
刘明蹭地站起来:“啥?!”
“逗你的,恶露,正常现象。”我笑得直不起腰,“你看你吓那样。”
刘明一屁股坐地上:“媳妇儿你可别吓我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血’这个字了。”
我婆婆端着红糖水进来,一听这话拿脚踢了他一下:“你不想听?你媳妇儿遭多大罪,你搁这儿听听就受不了了?起来把尿布洗了,孩子刚拉了。”
刘明乖乖爬起来去洗尿布,一边洗一边嘀咕:“我修了八年冲压机,没想到最后栽在尿布上。”
我躺床上喝着红糖水,看着小床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洗手间里哼哧哼哧搓尿布的刘明,忽然觉得日子挺有意思。羊水破了的那个半夜,我慌得不行,觉着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儿。该疼疼,该生生,该洗尿布洗尿布。
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儿子趴在我胸口睡觉的照片,文案写的是:“半夜两点羊水破了,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儿子出来了,十个小时,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感谢刘明同志全程陪护,虽然数数慢了一拍,看在你手背被我掐青了的份上,原谅你了。”
底下我闺蜜评论:“你咋这么淡定?我看别人生娃都鬼哭狼嚎的。”
我回她:“疼是真疼,但疼完了就忘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精神的?”
其实我撒谎了,我现在坐起来喂奶都费劲,下地走路得扶墙,上厕所跟受刑似的,涨奶涨得跟石头一样硬,半夜孩子一哭我就得爬起来,一宿能睡上仨钟头就算烧高香了。但我看着小床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打哈欠的时候小嘴张得老大,打完了自己吓一跳,皱着脸要哭不哭的,我就觉得——行吧,再来一回我也认了。
当然这话不能让刘明听见,他要是知道我还想生二胎,能当场表演个原地猝死。
出院第五天,刘明下班回来,进门先洗手再去看儿子,看完儿子来亲我一口,然后钻进厨房做饭。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他坐沙发上算账:“媳妇儿,住院费加产检加孩子的东西,这个月花了八千多,加上房租两千二,咱俩工资还剩一千出头,够不够?”
“够,这个月不出门了,除了买菜别花钱就行。”
“那我烟戒了吧,一个月能省三百。”
“你早就该戒了。”
“行,明天开始。”
他嘴上说着戒烟,第二天上班还是揣了包烟走,我知道,但没说破。这人手底下管着八台冲压机,一天下来脑子嗡嗡的,抽根烟解乏,我不拦着。反正他说戒烟,我听着就是了,哪天他自己想通了就不抽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婆婆过来做了八个菜,我妈从老家寄了一箱土鸡蛋和两斤小米,刘明他爸——我公公,从乡下赶过来看孙子,拎了只活鸡,在楼下现杀的,把邻居吓得够呛。
吃饭的时候刘明举着杯子站起来:“感谢我媳妇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感谢我妈我丈母娘辛苦跑前跑后,感谢我爸送鸡。”他喝了两杯白酒,脸通红,舌头有点大,“特别感谢我媳妇儿,羊水破的那天晚上我腿都软了,她躺床上还指挥我拿待产包,我那时候就想,这媳妇儿我娶对了。”
我拿筷子敲他:“行了行了,喝多了就搁这儿煽情,赶紧吃饭。”
我婆婆在旁边笑:“让他说,平时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难得说句人话。”
孩子搁小床上醒了,哼唧了两声,我起身去抱,刘明赶紧站起来:“你坐着,我抱。”他笨手笨脚地把儿子从床上捞起来,姿势跟端一盆热汤似的,小心翼翼送到我怀里。小家伙闭着眼往我怀里拱,找着奶头一口叼住,吧唧吧唧吃起来。
刘明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媳妇儿,你说咱儿子以后管你叫妈,管我叫爸,咱俩就是他爹他妈。”
“废话。”
“我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你搁这儿给我说废话文学呢?”
他嘿嘿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脚丫。我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明,三十四的人了,蹲地上跟个二傻子似的,工装裤膝盖上还蹭着机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可就是这个二傻子,半夜两点接了我一个电话,十分钟杀回家,扛着待产包把我从六楼弄下来,产房里陪我十个小时,被掐青了手背也没吭一声。
日子紧巴,房子是租的,车是没有的,存款不到两万,孩子以后上学的事想都不敢想。但此刻一家三口搁这六十平的出租屋里,暖气烧得热热乎乎,孩子在怀里吃饱了打嗝,刘明在一边儿蹲着傻乐,我觉得日子挺有盼头。
半夜两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胸口一热,伸手一摸,湿的,还是温热的。我低头一看,儿子趴在我胸口吃奶吃睡着了,嘴角淌着奶水,把我睡衣洇湿了一大片。
刘明翻了个身,嘟囔着问:“咋了?”
“没事,你儿子吐奶了。”
“哦。”他翻回去接着睡。
我拿纸巾擦了擦,把儿子挪到旁边小床上,自己换了件干净睡衣。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小床的栏杆上,儿子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我躺回去,想着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刘明去上班,我搁家带娃,中午煮碗挂面卧俩鸡蛋,下午推着婴儿车去楼下小公园晒太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跟羊水破了那天晚上似的——兵荒马乱开头,鸡飞狗跳中间,最后收场的时候,发现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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