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医院心内科干了十五年。
说“医院不愿意收高龄老人”这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你要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得说有。但不是“不愿意”,是“不敢”。这两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落到具体的事上,有时候结果是一样的。
上个月,急诊转上来一个老爷子,九十三岁。心力衰竭,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人送过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急诊的大夫先做了处理,然后打电话给我,说“老赵,你们科收不收”。我说“收,怎么不收”。他说“九十三了”。我说“九十三也得收”。
人上来了。我一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皮肤薄得跟纸一样,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一根鼓着。他儿子跟在后面,五十多岁的人了,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大夫,你救救我爸。”
我说“我们尽力”。
但说实话,我看到这个病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病得重,病得重我见多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九十三岁,心肺功能都在衰退的边缘,肝肾代谢能力也差。平时看着还行,一旦出问题,就是连锁反应。你给他用药,他的肝肾代谢不了,药效过了堆在体内,变成毒。你不用药,他的心衰控制不住,喘不上气,随时可能走。
这就是高龄老人的问题——他们的身体没有“容错率”了。年轻人摔一跤,骨折了,养三个月,活蹦乱跳。八十岁的人摔一跤,骨折了,躺床上三个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肌肉萎缩、肺部感染、血栓,哪一样都能要命。治一个病,冒出来三个病。你以为是治病,其实是在走钢丝。
那个老爷子住了七天。我们用了最温和的方案,一点一点调。到了第三天,他的心衰控制住了,能平躺着喘气了。但第四天,肺部感染了。第五天,肾功能开始往下掉。第六天,他儿子把我叫到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大夫,我爸昨天跟我说,他不想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褶子跟他爸一模一样。他靠着墙,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他活够了。他说他这九十三年的日子,前半辈子挨过饿,后半辈子养大了我们三个,值了。他说他不想在这床上躺着,身上插着管子,吃不了饭,喝不了水,连撒尿都得别人帮忙。”
我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他说“不用商量了。我跟我哥我姐说了,他们都同意。我们想让他回家。”
我说“回家的话,我们给开点药,你们路上注意点。但我要跟你们说实话——回去之后,可能就几天的事”。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蹲在走廊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旁边,没劝。有些话不用劝。他知道,我也知道。
老爷子出院那天,我去看了他。他躺在床上,瘦小的一个人,被子盖着,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笑得挺轻松。
“赵大夫,谢谢你。”
“大爷,您回去好好养着。”
“不养了。回家等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站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松松的,指头关节粗大。他年轻时肯定是干过重活的,这双手,种过地、搬过砖、抱过孩子。现在,这双手什么也干不了了。
他回去了。三天之后,他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爸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在家里,躺在自己睡了一辈子的那张床上。临走前喝了半碗小米粥,说“还是家里的粥好喝”。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他留在医院,我们能把他救回来吗?也许能。也许他能多活半年,多活一年。但那半年、一年,他得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吃不了饭,喝不了水,连撒尿都得别人帮忙。那叫活着吗?他自己说了,不叫。他说他活够了。
高龄老人的治疗,有时候不是医学问题,是伦理问题。你治,可能能延长生命,但延长的那个生命,质量在哪里?你不治,可能他很快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是自己,不是一堆插满管子的器官。
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高龄老人进医院,最大的问题不是病,是身体底子太差了。年轻人感冒,三天就好了。八十岁的人感冒,可能变成肺炎,肺炎变成心衰,心衰变成多器官衰竭。你治感冒的药,他的肝肾代谢不了。你治肺炎的药,他的心脏承受不住。你治心衰的药,他的血压又掉下去了。治一个,坏一个。就像补一个破房子,你补了东墙,西墙塌了。补了西墙,屋顶漏了。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高龄老人的家属,往往自己也是老人了。
那个九十三岁的老爷子,他儿子五十多岁,也算老人了。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白天黑夜地熬。第三天的时候,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靠着墙,睡着了。我去查房,路过他身边,没叫他。他张着嘴,打着呼噜,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自己身体可能也不好。他扛不住。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九十一岁,住院。她有三个孩子,老大已经去世了,老二自己得了癌症在化疗,老三在外地回不来。老太太住院七天,就她孙女一个人守着。孙女三十来岁,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照顾奶奶。守了七天,人瘦了一圈。第八天,她来找我,说“赵大夫,我实在扛不住了”。我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我给她奶奶调了方案,开了药,让她回家了。我说“回去吧,在家养着”。
不是我不想治。是治不了。医院不是只有你一个病人,医生不是只有你一个家属。但一个高龄老人住院,牵扯的精力和资源,是年轻人的好几倍。你给一个高龄老人做心肺复苏,按断三根肋骨,人可能还是没了。你给一个年轻人做,人救回来的概率大得多。医疗资源是有限的,这是事实。但这个事实说出来,听着特别冷。
我认识一个急诊科的老大夫,干了二十多年。有一回我们喝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半夜来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喘不上气。家属围了一圈,哭着说‘救救他’。我救不救?救,我明知道救回来也是插管子,活不了几天。不救,家属说我见死不救。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他喝了口酒,又补了一句。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老人,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器官用了九十多年,磨损到头了。你非要修,修不好。你让他走,他走得安详。你非要留,他留得痛苦。”
这话我记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今年七十八,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走路慢,上下楼得扶着扶手。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健康节目,一个专家在讲“老年人如何养生”。我爹看了一会儿,说“瞎扯”。我说“怎么了”。他说“人老了,该咋样就咋样。养什么生。我活到七十八,够本了。哪天走了,你们别把我送医院插管子”。
我笑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你干这行的,你比我清楚。人老了,器官不行了,修不好的。你别折腾我。”
我没接话。但他说得对。我在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折腾。折腾到最后,人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身上全是管子,嘴里插着呼吸机,话都说不出来。那不是人走的样子。
我爹后来真的走的时候,是在家里。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头一歪,走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睡了。我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坐了一宿。
他没去医院。他没插管子。他没让我为难。他走的时候,是他自己。
所以你说医院不愿意收高龄老人。不是不愿意。是收了之后,很多时候我们做不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舒服一点。但“舒服一点”这件事,在家里也能做。甚至在家里做得更好。
我现在碰到高龄老人的家属,我会跟他们说实话。我会说“您父亲这个情况,我们能治,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您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您想让他走得安详一点,可以考虑回家养着。如果您想让他多活几天,我们可以收,但得插管子,得住ICU”。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家属会哭,有些家属会沉默,有些家属会骂我“冷血”。我不怪他们。这种事,轮到谁头上都难。但我是医生,我不能只说好听的。我得说实话。
那个九十三岁的老爷子走了之后,他儿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赵大夫,谢谢你。我爸走的时候,是在家里,在他自己的床上。他喝了半碗小米粥,说‘还是家里的粥好喝’。然后就睡了。没受罪。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回了两个字:“节哀。”
他把老爷子生前用的一个搪瓷缸送给了我。那个缸子很旧,上面磕掉了几块瓷,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我把那个缸子放在办公桌上,用来泡茶。每次端起来喝茶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老爷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瘦小的一个人,笑着跟我说“回家等死”。想起他儿子蹲在走廊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搪瓷缸,我用了好几年。里面的茶垢积了厚厚一层,洗不干净。我也不洗。就那么用着。
日子还在过。医院还在收高龄老人。但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想起那个搪瓷缸。想起那半碗小米粥。想起“还是家里的粥好喝”这句话。
有些事,医生做不了。家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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