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晚年接受访问时说过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新加坡大约三分之一的男性和女性选择不结婚,"我的女儿就是其中之一,我能怎么办?"

这句话从一位把弹丸之地带进发达国家俱乐部的政治强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他能让新加坡的港口变成全球最繁忙的物流枢纽,能让一个资源匮乏的城邦跻身人均GDP世界前列,却没法让自己的独生女走进婚姻,更没法让全国的年轻人生几个孩子。

国际政治学者马凯硕后来谈到这件事,用了一个很直白的判断——李光耀是位非常杰出的政治家,总能为新加坡遇到的难题找到创造性的解决方案,但他唯独没能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生育率。

"他非常努力地尝试,我从未见过他在任何议题上比生育率问题更努力。"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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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亚洲政治舞台上被公认精明干练的领导人,花了最多的心力去解决一个问题,最后却只能眼看着数字一路下滑。马凯硕回忆,李光耀在思考低生育率难题时,曾提出过极具争议的猜想,相关言论在当时被认为政治上并不稳妥。

"这不是政策工具不够用的问题,而是整件事的性质本身就超出了政治手段能够触及的范围。马凯硕给出了一个让人深思的文化观察。

马凯硕提出一个观察:东亚儒家文化影响深厚的经济体,包括中国大陆、韩国、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地区以及新加坡,先后出现生育率持续下滑的现象。这些社会有一个共同点:对教育的极致重视。

"用最好的条件教育下一代,使他们成功,不仅为自己,还为整个家族。这种动力推动了经济成功,人才推动了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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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凯硕说,"但现在当年轻夫妇意识到,撫养孩子并给他们提供能引导成功的教育需要投入大量资源时,这成了巨大障碍。"

这是一个相当刺骨的洞察。东亚社会之所以能完成从贫穷到富裕的跃迁,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种"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出头"的文化动力。

但等到这种文化成熟定型之后,它反过来变成了阻止年轻人生育的最大门槛。因为当养育一个孩子的意义被定义为"必须让他成功"的时候,生育就不再是本能,而是一个需要精密计算投入产出比的工程。

南韩走到了这条路的最远端,生育率跌到了全球最低。马凯硕指出,这些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国家都多少存在这个问题,程度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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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也在其中,而且生育率低于2.1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但新加坡的处境有一点和日韩不一样。

马凯硕提到,日本是一个单一文化的国家,"外国人很难在日本社会被接受——你要么是日本人,要么不是。"他讲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曾有新加坡家庭的孩子在日本出生,日本人在出生证明上特意强调她不是日本人。

这种单一文化属性在和平时期意味着社会稳定,但在人口萎缩的时代就变成了死结。本国人不生,外国人进不来,人口就只能一路下滑。

新加坡不一样。它天然就是一个多元社会——75%华人、15%马来人、8%印度人。马凯硕说,这种多样性让外来移民更容易融入,"因为这是一个接受多元化的社会。"听起来新加坡似乎有了一个缓冲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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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凯硕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观察。"新加坡存在反移民情绪,相当令人震惊。"更让他觉得难以理解的是——当有华人从海外来时,是新加坡本地的华人对他们有意见;

当有印度人从海外来时,是新加坡本地的印度人对他们有意见。理论上他们是同一个族群,应该能相处融洽,但现实恰恰相反。

马凯硕的解释带着一点人类学的味道。"我们已经发展出部落本能,我们能感觉到某人是否是我们部落的成员,或不是。"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现象。新加坡印度人和新加坡华人在本地常常成为很好的朋友,两个族群之间有大量通婚,这说明一种"新加坡认同感"已经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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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认同感的边界,比族裔的边界要窄得多。从这个角度看,所谓"开放社会"的开放程度,其实是有隐形天花板的。

马凯硕坦承,社会融合实际上非常困难。新加坡的另一个老问题是空间。作为一个城市国家,它的国土面积常年被当成制约因素。

但马凯硕在这里透露了一个"秘密"——新加坡实际上相当具有扩张性,填海造地的面积以领土百分比计算,比其他国家都多。只不过这种扩张是克制的。

"我们有邻国,无法无限扩大。我们非常谨慎,我们尊重我们的邻国,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做让邻国不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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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海洋和邻国夹在中间的国家,想通过增加物理空间来容纳更多人,天花板是很明显的。但真正让马凯硕觉得值得称道的,不是新加坡填了多少海,而是它怎么用这些填出来的地。

填海造地非常昂贵。按照通常的经济逻辑,这种高成本的土地应该用来建摩天大楼,追求最高的经济回报率。

新加坡却在最贵的填海土地上建了一座全新的植物园。"这些植物园完全不赚钱,但它为人民创造了幸福感。"马凯硕说。

连《金融时报》都把这件事当成新加坡最令人惊叹的事情之一来报道。新加坡有未来50年的城市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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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会真正预留土地,把新填出来的、暂时用不上的土地保持准备状态随时可用。马凯硕由此感慨:这种长远思考,对于受民粹主义影响的国家来说越来越困难。

他认为新加坡领导层最大的智慧之一,就是不受民粹情绪的影响。但在人口这件事上,再长远的规划也遇到了边界。

截至2025年6月,新加坡总人口增至611万,同比增长1.2%。这个增长看着不错,但拆开来看,公民人口只增加了0.7%,永久居民基本持平,大头都是非居民——工作准证持有者、外籍帮佣这些人撑起了增长。

更关键的数据是生育率。2025年新加坡本地居民整体生育率跌到0.87,这是历史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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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人口世代更替需要2.1,0.87连一半都不到。到2026年6月,总理黄循财在报业俱乐部的对话会上明确表示,新加坡人口远不及2013年《人口白皮书》提出的690万规划参数,接下来人口增长速度也会大幅放缓。

他说,政府努力的方向已经不是增长,而是维持稳定,避免人口萎缩。"这是一个全球的挑战,发生在世界各个地方,目前还没有人能够给出解决方案。"这句话从执政者嘴里说出来,和马凯硕作为学者的观察形成了某种呼应。

一个号称什么都能规划的国家,在人口这件事上也只能承认——没有标准答案。新加坡在催生这件事上并不是没砸钱。

各种婴儿奖励、延长产假、组屋优先权、托育补贴、税务优惠……一个新加坡公民的孩子从出生到成年,综合各类政府支持可以拿到接近7万新元(约合人民币38万元)。但生育率依然在跌。这里有一个值得单独说一说的角度——钱为什么解决不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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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养育一个孩子的真实成本已经不只是奶粉钱、学费、房贷的时候,几万块的补贴只能算是零头。年轻人真正在意的是时间、是精力、是机会成本、是把自己人生中最具生产力的二十年投入到一件回报极度延迟的事情上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东西,政策工具很难直接触及。回到李光耀那句"我的女儿是其中之一"。他的女儿李玮玲是神经科医生,事业出色,终身未婚无子女。

李光耀自己一手推动了新加坡女性教育普及、就业开放,而女性受教育程度和经济独立恰恰是全球范围内生育率下降最强的相关因素之一。换句话说,李光耀打造的那个新加坡,是让他自己的女儿可以不用结婚也能过得很好的新加坡。

这件事既是他作为政治家的成就,也是他作为父亲的无奈。这不是悖论,这是逻辑的必然。马凯硕在整个访谈里透露出的最深层信息其实是这样一种观察——新加坡能把看得见的东西规划得极其漂亮,长远到50年之后的植物园都提前准备好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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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问题的根源在人心、在价值观、在整整一代人对"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值得过"的重新定义时,再精明的规划也会撞墙。这不只是新加坡的难题。

中国人口形势也在深度调整,日本、韩国、欧洲多国都在同一条路上走。不同的是,一些体量更大的国家还有缓冲时间和腾挪空间,而城市国家没有。

马凯硕提到,日韩走向多元文化面临心理障碍,新加坡本来就是多元文化,所以有一点优势。但即便这样,连本地同族对新移民都有意见这种"部落本能",也在悄悄限制着移民策略的天花板。

新加坡眼下的做法是双轨并行——一方面继续优化家庭支持政策,试图从托育、教育、住房这些具体层面降低年轻父母的焦虑;另一方面保持开放的移民姿态,但严格控制流入节奏,确保每一个新移民都能融入本地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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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循财说过一句话:既然移民的步伐继续受到控制,加上自身生育率不太可能大幅上升,未来的人口规模实际上不会增加到一个非常高的数字,眼下讨论的只是如何维持稳定。从追求增长到追求稳定,这本身就是一次历史性的话术调整。

一个国家最硬的核心竞争力,终究还是年轻一代愿不愿意相信:这里值得他们组建家庭、生育下一代、把人生最重要的几十年投入进来。

当李光耀说出"我的女儿是其中之一,我能怎么办"的时候,他承认的不只是一个父亲的无力,更是一种整个时代都在面对的、无法仅靠政策解决的根本性困境。填海可以继续,植物园可以再建,50年后的城市蓝图可以画得精细无比。

但愿意走进这幅蓝图、愿意在这里养育下一代的人,怎么规划?这或许才是新加坡人口故事里最令人深思的地方——也是今天许多发达社会都绕不开的那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