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

我第一回见到刘媛,她正蹲在楼下修一只行李箱的轮子。

那天下着小雨,她白色裙子的后摆沾了泥水,手边摆着一把螺丝刀,还有几颗滚珠。

我路过,忍不住说,姐,要不我来帮你看看。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她说,不用,马上就好。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丈夫建华出国前留给她的旧箱子,轮子坏了,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丈夫在非洲做工程,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家里就她和八岁的女儿果果。

我们小区不大,三栋楼,谁家的灯坏了,谁家半夜吵架,隔天全楼都知道。

刘媛搬来那年,我还住在隔壁单元,那阵子我老婆刚跟我离了婚。

我心情不好,下班回来就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抽烟。

刘媛领着果果路过,果果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递给我说,叔叔,甜的。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刘媛说,别客气,果果就喜欢分享。

那天晚上,我把棒棒糖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拆。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我教她换灯泡,她偶尔给我送一碗她包的饺子。

她做饭手艺好,韭菜鸡蛋馅儿,咬一口能流汤。

我老婆以前也爱包饺子,但从来不放虾皮。

刘媛说,虾皮提鲜,你尝尝。

我说,好吃。

她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她家那边看。

果果在楼下骑车,她跟在后面喊,慢点儿,慢点儿。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我骂自己,人家是有丈夫的人,你想什么呢。

可心里那个念头,就像春天地里的草,压不住。

有一次夜里,果果发烧,刘媛一个人抱着孩子往楼下跑。

黑灯瞎火的,她在单元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我听见哭声,披了件衣服就冲下去。

我说,我来开车,你别急。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挂水。

刘媛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睡着的果果,头发乱糟糟的。

她忽然说,要是建华在,该多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耽误你睡觉了。

我说,没事,邻里邻居的。

那晚我回到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膝盖上的血印子,想起她眼眶红红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不该再靠近了。

可第二天,她又给我送来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她说,早上刚蒸的,你拿回去当早饭。

我说,不用总这么客气。

她说,你帮了那么大忙,吃两个包子算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软又疼。

后来小区里开始有人嚼舌头。

卖菜的王婶在楼道里碰到我,阴阳怪气地说,宋哥,你对隔壁那女的挺上心啊。

我说,人家丈夫不在家,帮忙搭把手,有什么上心的。

王婶撇撇嘴说,孤男寡女的,谁知道呢。

我没接话,但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那阵子我刻意躲着刘媛,她敲门我不开,她打招呼我点头就走。

她可能感觉到了,连着几天没再找我。

果果有一次在院子里拦住我,说,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说,没有啊。

果果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家吃饼干了。

我说,我这阵子忙。

果果低着头说,妈妈晚上总一个人哭。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自己离婚那阵子,也是整夜整夜地坐着,觉得活着没意思。

刘媛一个人带着孩子,扛了这么多年,她得多难啊。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个邻居。

三个月后,建华突然回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拖着个大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

刘媛看见他,愣住了,然后跑过去抱住他。

果果在旁边跳着喊,爸爸,爸爸。

我在楼上阳台上看到了,心里酸酸的。

晚上,刘媛端着一盘水果来我家,说,建华回来了,想叫你去家里吃顿饭。

我说,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打扰什么。

她说,建华说想谢谢你照顾我们娘俩。

我推不过,只好去了。

建华个子不高,脸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给我倒酒,说,宋老弟,听我老婆说了,多亏你帮忙。

我说,没有没有,就是搭把手。

酒过三巡,建华忽然说,其实我在那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建华拍着我肩膀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跟我老婆是清白的。

刘媛在旁边红了脸,说,你喝多了吧。

建华说,没喝多,我信你们。

那一瞬间,我心里又愧又暖。

愧的是,我确实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暖的是,他选择信我。

可我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后来几天,我注意到建华总是沉默地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

刘媛跟我说,建华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谈离婚的。

她声音发抖,说,他在非洲那边有人了,是个当地的女翻译。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媛说,他跟我坦白了,这两年他变心了,觉得对不起我,想放手让我找个人好好过。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捂着脸说,我不知道,果果还那么小。

那几天,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眼睛下面是乌青。

建华也来找过我,他说,宋老弟,我不瞒你,我做错了事,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我说,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会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每个月再打抚养费。

我说,你就这么走了?

他苦笑说,我不想骗她一辈子。

我忽然觉得他很混蛋。

可又觉得他至少比那些藏着掖着的人强。

那阵子,我陪着刘媛去公园走。

她走一路哭一路,说,我等他,等了他十年,从三十岁等到三十八岁。

他说要出国多赚点钱,我同意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过年。

他回来,就给我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泪,握紧了拳头。

我想说,你跟我吧,我好好待你。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离过婚,工作一般,还有个老母亲要养。

我怕她跟着我,会更苦。

后来有一天,果果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家三口,爸爸牵着妈妈,妈妈牵着她,太阳红红的。

她把画举到建华面前,说,爸爸,你以后别走了,好不好。

建华看着那幅画,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那天晚上,建华跪在刘媛面前,说,我不离了,我错了,你原谅我一回。

刘媛没说话,只是抱着果果,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在自己家里,隔着墙,隐隐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既希望他们和好,心里又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第二天,建华来找我,说,宋老弟,我决定申请调回国内的分公司,以后不常驻非洲了。

我说,那挺好。

他说,谢谢你这段日子照顾她们。

我说,应该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喜欢过刘媛。

我心跳漏了一拍,说,你别瞎说。

他笑了笑,说,我不瞎说,但你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后来,建华真的调了回来,在省城上班,每个周末都回家。

刘媛脸上的笑变多了,果果也活泼起来。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看到刘媛,她又蹲在修那只旧箱子的轮子。

这次建华蹲在旁边,帮她扶着箱子。

他说,这破箱子扔了吧,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她说,不扔,这个箱子陪我走过多少回机场,有感情了。

阳光软软地照在他们身上,我忽然觉得鼻子酸。

我悄悄上了楼,没有打扰。

晚上,刘媛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宋哥,建华让我问你,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顿饭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

我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说破,才是一辈子的暖。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

卧了个荷包蛋,熟了透,圆滚滚的。

就像那天果果给我的棒棒糖,甜得很淡,但你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