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3.4万亿美元,连续九年排在全球前三。境外企业5.8万家,遍布189个国家和地区,从业员工476万人。再算上在外劳务人员60.3万,中国在海外的利益盘子,已是世界最大的几个之一。
另一组数字是代价。2025年,外交部办理领事保护与协助案件7.9万多起,处置重大突发事件100多起,12308领保热线接听60多万通。两组数字指向同一件事,利益的边界早就伸到了全球,保护的手却大半留在国境以内。
领事保护是外交行为,不是执法行为。使馆只能交涉、协调、预警、组织撤离,不能执法,不能持枪,也替企业守不了营地。7.9万起案子里,多数是证件遗失、劳务纠纷、意外事故这类事务性求助,真正要命的是那100多起重大突发事件。
国家在这些事上的能力不弱。2011年利比亚内战,12天撤出35860名中国公民,还帮12个国家撤了2100名外国人。2015年也门,3艘军舰撤出613名中国公民,另协助15国279名外国人离境。2023年苏丹,两艘军舰从苏丹港撤出940名中国公民和231名外籍人员,中国是这次冲突中有组织撤离人员最多的国家。
问题在于,撤侨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军舰能开到港口,开不到矿区和工地。企业日常要面对的是营地被抢、员工被绑、车队被拦、项目被停工,这些事等不来军舰。
中国武装力量的海外运用有明确的边界。亚丁湾护航、紧急撤侨、联合国维和、联演联训、人道救援,就这几类。国家武装力量不替企业看门护院,也不搞海外作战。这既是政策选择,也是国际法框架下的自我约束。
这条边界不能破,也不该破。所以真问题不是要不要派军队,而是军队、警察、使馆都够不着的时候,谁来干那些具体的事。答案只能是市场化的专业安保,这跟国家武装力量是两回事,前者靠合同和合规,后者靠主权和授权。它的空间恰恰在于灵活,可以进企业、进矿区、进港口,也可以随时退出。
英国这条路走了几十年。G4S 现在是 Allied Universal 旗下公司,业务覆盖103个国家和地区,员工超过76万,母公司 Allied Universal 一年收入约230亿美元,光在非洲22个国家就雇了10万人以上。业务从风险评估、现场安防、人员护送到紧急撤离,港口机场防护、反海盗也做。伦敦的保险市场还配套了绑架险、战争险。规则是立法立的,2001年就出台《私人安全行业法》,设了法定管理局,守卫、押运、近身保护、监控都要持证。
德国走的是另一条路,许可优先,至今没有专门的安保法。管准入的是《营业条例》第34a条,开公司要审批,经营者要上完80小时培训,保安员40小时,特定岗位还得通过考试。这行二十多万人,干的是物业守卫、工厂安保、活动安保、押运。门槛设在前端,人贵、长得慢,但底线稳。
这里有个常被误读的地方。G4S 这类公司的绝大多数业务是门卫、监控、押运、设施管理,不是作战。全球安保行业的主体是人力防范和技防,涉及武装的只是很小一块,还受当地法律约束。把它等同于雇佣军,是看错了这个行业。
俄罗斯是另一套逻辑。从2017年起,瓦格纳以提供安保为切口进入非洲,换回来的是资源。中非共和国的金矿和钻石矿、尼日尔的铀矿,开采权都跟安保合同绑在一起。据美国政治新闻网2023年1月的报道,瓦格纳在中非的矿业累计获利达10亿美元。
2023年瓦格纳解散后,俄方依托军事情报部门把驻非人员和项目整体收编,组建了国防部直管的非洲军团,同时扶持几家合规安保企业承接后勤保障、治安巡逻这类辅助业务,形成分层结构。
这套办法效率高,落地快,不受商业合同周期约束。可代价也清楚,国家信用直接背书,一旦出事,制裁、外交反弹、人员伤亡都算在政府头上。对中国来说,这条路既走不通,也不该走,海外安保一旦跟资源攫取绑在一起,性质就变了。
中国海外安保的现状,用三个数字说得最清楚。据中国保安协会统计,截至2021年末,累计有57家中资背景保安企业涉及海外业务,当年实际在境外开展业务的32家。其中23家在项目所在国注册了112家分支机构,拿到当地合法武装执勤许可的只有43家。跟全国一万七千多家保安企业比,这个数不到千分之五。
规模也摆在那里。先丰服务集团是这行少有的上市公司,2026年上半年安保业务收入2.45亿港元,约合三千多万美元,占集团收入的77%,营运溢利1030万港元,同比下降42%。公司解释是,非洲和亚洲几个项目完工,新接的补不上,加上部分国家局势不稳、进度放缓,海外价格竞争激烈。对照 Allied Universal 一年约230亿美元的收入,差的不是一截,是量级。
第一层是法律。现行的《保安服务管理条例》管的是境内业务,对境外没有条款,也没有海外安保的职业资格标准。条例要求武装守护押运企业注册资本不低于1000万元,且国有独资或国有资本占51%以上。这套设计是为国内押运定的,照搬到海外转不动,企业走出去等于无法可依。
第二层是准入。多数国家禁止外国安保人员持枪,中资企业只能采取中方管理加属地持枪的组合,风险评估、方案设计、现场指挥由中方负责,具体守卫交给当地有资质的公司和人。112家分支里只有43家拿到武装许可,就是这么来的。这种模式合规,但效果取决于中资企业挑选、审查、管理当地供应商的能力,这个能力恰恰是短板。
第三层是商业基础设施。保险、责任划分、合规审查、争议解决,一整套没建起来,企业不敢投,资本不愿进。加上签证难、派人难、投保难,行业就长不大。
还有一层是话语。中国一旦出现成规模的海外安保力量,国际上很快会有人贴上雇佣军的标签。这个成本得提前算进去,靠透明、合规、可追责来对冲。
该走的路,大致三条。企业是主体,安全投入要算进项目成本,海外项目的安保预算、人员配置、撤离预案,得跟工程预算一样硬。政府做服务,风险预警、国别信息、合规支持、领事协助,这些是公共产品,得有人供给。市场做专业,风险评估、情报分析、人员培训、保险产品、紧急撤离,交给专业机构干专业的事。
核心不在能不能开枪。海外安保真正卖的是三样东西,提前看见风险,出事把人带出来,事后把责任厘清。枪只是很小一环,还受东道国法律限定。
中国不需要一支挂着国旗的私人武装,既不符合政策,也不符合利益。需要的是一套能把风险看见、把人员带走、把责任厘清的专业体系,配上法律、人才、保险和信息网络。建起来慢,但建起来就是真的。
三万多亿美元的资产,476万境外员工,60多万在外劳务人员,这些数字还在往上走。利益的边界走到哪里,保护的能力就得跟到哪里。这一步迟早要走,早走比晚走代价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