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和姑父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他忽然站起来,把烟屁股扔进雨地里,说:“明天要是再下雨,这房就盖不成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跟我说这个,是还惦记着那五百块钱的事。

一九九八年,我们这儿发过大水。不过那水离我们村还有一段距离,真正让人难受的是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地里的小麦全沤烂了。我姑父就是那年决定盖房的。

他原来的房子是土坯房,墙根被雨水泡软了,东边那间屋的房梁往下沉了一截。下雨的时候,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我姑姑端着盆往外倒水,一边倒一边骂天。

姑父是个瓦匠,手艺在十里八村都算好的。但他这人有个毛病,攒不住钱。他给别人盖了大半辈子房,自己家却一直住着最破的。我姑姑为这事没少跟他吵,姑父每次都说:“急什么,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 一

那年夏天,姑父终于决定盖房了。

他手里攒了八千多块钱,又从亲戚朋友那儿借了一圈。我姑姑的娘家几个兄弟,每家凑了五百。我父亲借了两千。我当时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八,也拿了五百出来。

姑父接过钱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等房子盖好了,请你来喝酒。”

我说:“姑父,你这话说了三回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动工那天是七月初八。天没亮,姑父就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水泥了。等他驮着两袋水泥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还在打鸣。我姑姑已经在灶房里蒸馒头了,蒸笼里冒着白气,整个院子里都是麦香。

帮忙的人陆续来了。大工除了姑父,还有他两个徒弟,一个叫建军,一个叫小刘。建军跟了姑父六年,话不多,干活扎实。小刘才十八岁,毛手毛脚的,搬砖的时候老掉砖,姑父骂了他好几回,但也没让他走。

我是从厂里请了假过来的,主要干些搬砖和泥的杂活。

第一天拆老房子,姑父拿着大锤,对着东墙狠狠地砸了一下。土坯墙轰地倒了,扬起一片灰尘。我姑姑站在院子外面,眼圈红红的。

姑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哭啥,新房子比这个好。”

我姑姑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拆下来的木料堆在院子里,旧檩条、椽子、门框,姑父都舍不得扔,说要留着搭偏房用。建军说:“师傅,这几根都朽了。”

姑父说:“朽了的地方锯掉,能用的都留着。”

我知道姑父心里那笔账。八千块钱看着不少,但盖房子是个无底洞。水泥、砖头、钢筋、瓦片,哪一样都得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打地基那两天,天还不错。虽然闷热,但没下雨。到了第三天,开始变天了。

早晨起来,天就是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子耷拉着,蝉叫得格外响。姑父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得抢工,把墙砌起来。”

大家干得比平时快。我搬砖搬到下午的时候,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建军让我歇会儿,我坐在砖堆旁边喝水,看见姑父还在墙头上砌砖。他砌砖的手艺确实好,抹灰、放砖、敲平,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又快又稳。

到了下午四点多,天色忽然暗下来,像是有人把天灯给拧小了。姑父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盖东西了。”

话音还没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水泥往堂屋里搬。姑父把刚砌好的墙用塑料布苫起来,怕雨水把灰浆冲了。等忙完这些,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鞋里灌满了泥水。

我姑姑在灶房里喊:“都进来躲雨!”

那天晚上,帮忙的人都没走。雨太大了,从村里到镇上那条路全是泥,自行车根本骑不了。我姑姑煮了一大锅面条,切了一盘咸菜,又炒了两个鸡蛋。大家围着灶房的小桌子吃了饭,建军和小刘在西边那间还没拆的偏房里支了张竹床,我就在堂屋里打了个地铺。

## 二

我是被渴醒的。

不知道是几点,反正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上哗哗响。堂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我摸到枕头旁边的水杯,晃了晃,空的。

晚饭太咸了。我姑姑拌的咸菜疙瘩切得碎,但齁咸。我起身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觉得嗓子干得像塞了棉花。

我决定去灶房找水喝。

堂屋和灶房之间隔着一个天井。天井不大,平时堆着柴火和农具。雨从天井上方泼下来,地上积了没脚踝的水。我光着脚,踩着水往灶房走,雨点砸在背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灶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亮着灯,那种老式的十五瓦灯泡,光线昏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地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姑父。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背对着我。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灶台上还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晚上剩下的面条汤。姑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往嘴里塞。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吃剩饭。

可他嚼东西的样子不对。他侧着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着碎屑。灶台上摊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几块碎砖头。

他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

我看见他嘴里嚼的是砖头。

准确地说,是碎砖渣。

他把碎砖头掰成小块,放在嘴里嚼,嚼一会儿,吐在手里,再掰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在手心里,放回那块旧报纸上。

“渴了?”他问。

我站在门口,脚底的泥水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湿印子。灶房里的灯泡挂在头顶,光线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角还有砖灰,灰白色的粉末沾在嘴唇上。

我说:“姑父,你……”

“肚子不舒服。”他说,“嚼点砖灰,压一压。”

这个说法我没听过。但我没追问。我看见灶台上还有一只碗,碗底是干的,边上留着面汤的痕迹。他大概是先喝了碗汤,然后开始嚼砖头的。

“我给你倒水。”他站起来,从灶台上的暖瓶里倒了半碗水递给我。水是温的,碗边上还沾着面汤的油星。我接过来喝了,没再说什么。

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喝完水,然后说:“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雨还在下,天井里的水又深了一些。我踩着水走回堂屋,躺在地铺上,听着雨声,好长时间没睡着。

## 三

第二天早上,姑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五点多就起来了,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干净,又把塑料布揭开,检查昨天砌的墙。建军和小刘起来的时候,姑父已经和好了一堆泥。

早饭还是面条。我姑姑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姑父蹲在台阶上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看着他,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看啥?吃你的。”

我没提昨晚的事。

但我一整天都在想那几块碎砖头。

在工地上,姑父砌墙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地用手按住肚子。他的眉头会皱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跟任何人说。

到了中午,我姑姑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绿豆汤。大家都盛了喝。姑父也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了。

建军说:“师傅,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姑父说:“没事,天太热。”

小刘说:“叔,我那儿有胃药,要不你吃一片?”

姑父摆摆手:“不用,我自己的胃我心里有数。”

下午,我趁着搬砖的空当,跟建军聊了几句。建军说,姑父这个毛病有一段时间了,去年冬天就开始了。有时候疼起来,他就蹲在墙根,半天不说话。

“去医院看过吗?”我问。

建军摇摇头:“师傅不肯去。他说医院就是骗钱的,进去就让你做检查。”

我说:“那也不能老这么扛着。”

建军叹了口气:“你姑姑劝过好几回,每回都吵。师傅说,这房子盖完之前,他不看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傍晚收工以后,我在灶房里帮我姑姑烧火。我姑姑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姑父这两天吃不下饭,你看见了吧?”

我嗯了一声。

“昨晚上又没怎么吃。”我姑姑说,“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就喝了两口汤。”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说出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我姑姑的脸,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皮筋上缠着一根红绳。

“姑姑,”我说,“姑父是不是去看过医生?”

我姑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把切好的白菜推到一边,说:“看过一回。”

“什么时候?”

“开春的时候。”我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己去的镇卫生院,回来跟我说没事。我问他开的什么药,他说没开药,大夫说注意饮食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建军他媳妇在卫生院药房上班,我去问过她。她说你姑父拍了个片子,大夫让他去县医院再查查。”

“他没去?”

我姑姑没说话,又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大哥就是胃上的病走的。九三年的事。”

## 四

我从来没听姑父提过他大哥。我只知道我姑姑这边有个大伯,早些年去世了。后来我从我父亲那儿问出来一些事。

姑父的大哥叫大柱,比姑父大八岁。大柱也是瓦匠,带着姑父出来干活,教他砌墙、看图纸、算材料。姑父十九岁那年,大柱盖房子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把腰摔坏了。后来腰一直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身体就慢慢垮了。

大柱最后那两年,胃疼得吃不下东西。去县医院查,说是胃癌,已经晚了。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父亲说:“你姑父那时候天天守着他大哥,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都是他一个人。大柱走的那天,你姑父跪在病床前,哭得站不起来。”

“从那以后,你姑父就落下个毛病,谁提上医院,他就翻脸。他总觉得,进了医院就是判了死刑。”

我听完这些,心里堵得难受。

那年我二十六岁,觉得生老病死是离我很远的事。可姑父嚼砖头的样子老在我眼前晃。他嚼得很认真,就像在嚼一块饼。

## 五

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那四天里,姑父每天照常干活。雨小的时候砌墙,雨大的时候就在堂屋里锯木头、刨檩条。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窝往里陷,颧骨突出来。我姑姑变着法子做饭,包饺子、烙饼、炖鸡蛋羹,可姑父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第四天晚上,雨终于停了。

天上的云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星。村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河沟里的蛙呱呱地叫。建军和小刘骑车回家了,我本来也要走,但姑父说:“明天上梁,你留下来帮个忙。”

上梁是盖房最重要的一道工序,要放鞭炮、撒糖果,还要请人喝酒。姑父提前跟邻居说好了,借他家的三轮车去镇上买菜。

第五天早上,天晴了。

我起来的时候,姑父已经不在屋里了。我姑姑说他去镇上了。等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姑父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装着肉、鱼、豆腐、青菜,还有两瓶白酒。

他跳下车,把东西搬进灶房。我姑姑接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抖。

“咋了?”我姑姑问。

“没事,路上风吹的。”姑父说。

他把东西放好,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一只手扶着灶房的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就这么站着,头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吓了一跳,跑过去扶他。他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后背上的汗渍洇开一大片。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姑父!”

“没事。”他咬着牙说,“缓一下就好。”

我姑姑也过来了,急得直跺脚。建军和小刘这时候也到了,看见这情形,建军二话不说,把自行车推过来。

“去医院。”建军说,“师傅,这回你得听我的。”

姑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看了看我姑姑,又看了看我。

“上梁还没……”

“梁什么时候都能上。”我说,“姑父,咱们先去医院。”

那天早上,建军用自行车驮着姑父,小刘骑着车在后面扶着。我想跟去,姑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留下来,帮你姑姑把菜收拾了。等我回来喝酒。”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他们三个人就走了。

## 六

姑父是当天下午回来的。

建军后来告诉我,他们去了镇卫生院。大夫一按姑父的肚子,脸色就变了,让他们赶紧去县医院。到了县医院,做了胃镜,大夫说是胃溃疡,已经很严重了,再拖下去可能会穿孔。

“大夫让他住院。”建军说,“师傅不肯,说家里盖房走不开。大夫没办法,开了药,让他先吃一个礼拜,再回来复查。”

姑父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把药往桌上一放,说:“没事,就是胃溃疡。”

我姑姑站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那天下午,上梁照常进行。姑父站在墙头上,把最后一根檩条放上去,建军在下面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姑姑端着糖果,往人群里撒。邻居们都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热闹。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姑父从墙头上跳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建军赶紧扶了他一把。

姑父笑了笑,说:“腿有点软。”

那天晚上,姑父请帮忙的人吃饭。他坐在桌子中间,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他说:“这房子,我盖了大半辈子。给别人盖了不知道多少间,今天总算给自己盖了。”

大家都笑。

他又说:“我这人没本事,存不住钱,盖这个房还得靠亲戚帮衬。别的话我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仰头把酒喝了。

我注意他只喝了一杯,就再没倒过。他吃了半碗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我姑姑把鱼肉夹到他碗里,他拨到一边,说:“大夫交代了,这两天吃清淡的。”

我姑姑没说什么,把鱼肉又夹回盘子里。

## 七

房子是八月底盖完的。

最后一锨泥抹完的那天,姑父站在新房门口,看了半天。房子是三间砖瓦房,外墙刷了白灰,窗户上装了玻璃,比原来那个土坯房亮堂多了。

我姑姑在灶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邻居家的狗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厂里上班。走的时候,姑父把我送到村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什么?”我问。

“你那五百块钱。”他说,“先还你。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说:“不急。”

“拿着。”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房子盖好了,我心里踏实了。你放心,我去医院看了,药也吃着呢。”

我接过纸包,想说点什么。姑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学我。”

他转身往回走。我看见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身侧摆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冲我喊:“有空来喝酒!”

我应了一声。

后来我回了厂里,后来又去了别的城市。姑父的房子我没再看过几回。只是每年过年回去,我姑姑会跟我说,你姑父又去医院复查了,大夫说恢复得还行。

他那胃溃疡后来再没犯过。

大概是二〇〇五年的时候,姑父家又把偏房盖了起来。这回他没借钱,自己攒够了材料钱。我姑姑说,他把烟戒了,酒也少喝了,省下来的钱都存着。

二〇一八年,姑父六十岁。我回去给他过生日,他坐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抱着他孙子的玩具车,笑得满脸褶子。

酒桌上,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敬我。我说:“姑父,你少喝点。”

他说:“今天高兴,多喝一杯没事。”

他喝了酒,坐下来,忽然跟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盖房,下雨,你半夜去灶房喝水?”

我心里一动。我说:“记得。”

他笑了笑,说:“那会儿不懂事。现在想想,你姑姑为那事哭了好几回。”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抽烟。姑父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知道在扛什么。等扛过去了,才知道那点事不算什么。”

我说:“姑父,你现在还嚼砖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嚼了。”他说,“那玩意儿,不好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九九八年那个雨夜。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背对着我,往嘴里塞碎砖头的样子。

那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记得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灯,记得他嘴角的砖灰,记得外面哗哗的雨声。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有些人的害怕,不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砖头,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