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大胆预测:明后两年,会越来越多的家庭,主动把老人送养老院

我姓阚,阚春梅,今年四十七,江苏南京人,经营一家民营养老院十一年,从三十张床干到一百八十张床。我要讲的这个预测,不是我说的,是前年一个做养老产业研究的朋友酒桌上说的,他说,明后两年,会有越来越多的家庭,主动把老人送进养老院。当时桌上一半人摇头,说中国的孝道文化摆在那儿,把爹妈送养老院,会被戳脊梁骨。我笑了,我说你们都在城里的写字楼里算账,我在这行里泡了十一年,我看的是一车一车拉来的老人、一双一双熬红了的儿女的眼睛,我告诉你们,这个预测,不是大胆,是明摆着。今天我把这十一年里,我们家院门口那道槛上发生的事,讲给你们听。什么叫“主动”,主动到什么程度,为什么拦不住,听完你们自己判断。

先讲我们养老院的“门槛史”,这个特别有意思。2014年我刚接手的时候,我们院招不来人,为什么?不是没人需要,是没人“敢来”。那时候送老人进养老院的,基本是两种:一种是真的走投无路,失能失智到家里彻底没法弄了,儿女被熬垮了才送来;一种是被儿女推来扯去的,兄妹几个推来推去,最后谁出钱谁出力谈崩了,老人成了皮球。这两种家庭送老人来,门口都是哭声,是怨气,是“不孝”三个字压在每个人头上。老人进来,半个月吃不下饭的比比皆是,有位老爷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姑娘,我是不是被儿孙扔了?那时候我们做的工作,一半是护理,一半是“劝”,劝老人,劝儿女,劝他们别自责。可这几年,尤其是这三四年,门口的画风变了。越来越多的情况是这样的:不是儿女把老人“送”来,是老人自己先拍板的。我们院现在入住的老人里,自己主动来看、来试住、来拍板的,占了小一半。有位姓程的阿姨,七十六,老伴儿走了以后一个人住了两年,儿女都在外地,她自己坐公交来了四趟,第五趟带着行李,跟我说,小阚,我看了四家,就你们家饭符合我口味,我住这儿了,你跟你这儿给我留个带窗的下铺。她儿女是后来才知道的,打电话来又哭又道歉,说妈是我们不孝。程阿姨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你们别瞎说,我不是被送的,我是自己搬的家,我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挑了个养老的地方,我乐意。

为什么拦不住?我把这十一年门口看到的账,一层一层算给你们听。第一层账,是“421”和“双独”的账,就是人手的账。我们院现在的入住老人,平均八十二岁,失能半失能的占七成。你们知道照顾一个失能老人意味着什么吗?两小时翻一次身,一天八次尿垫,四顿饭要打成糊,夜里睡觉不敢沉,跌倒、呛咳、走失,每一件都是鬼门关。这样的活,需要至少一到两个整劳力。可现在是什么家庭结构?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上面四个八十多的老人,下面一个还没成家的孩子,自己还有五年才退休,单位放不下他们。我见过太多五十多岁的女儿,照顾瘫痪的老母亲两三年,自己先垮的: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抑郁。有个大姐在院里陪她妈试住的时候跟我说,阚院长,我伺候我妈三年,我最大的愿望是生一场住院的病,因为我只有躺在病床上,才有人照顾我,才能睡个整觉。这话听着扎心,可它是千千万万家庭的实情。不是儿女不孝,是那个孝,需要的人力,这个时代的家庭结构里,已经没有了。第二层账,是钱的账。很多人以为养老院是有钱人才去的地方,我给你们报个实价:我们这样的城市,普通的失能照护床位,一个月四千到七千,老人自己的退休金加一点子女补贴,多数家庭是够得着的。而在家请一个住家护工,失能老人的价格,只会更高,还请不到肯干的。更别提隐性成本:家里改造成本、医疗往来、一个整劳力的误工。有个中学老师的儿子跟我算过一笔账,他说,阚院长,我把妈送来,一个月六千八,我妈退休金四千二,我贴两千六;我要是辞职在家照顾她,我一个月两万三没了,我妈看着我把工作丢了,她比死还难受。我把我妈送来,我妈的退休金覆盖大半,我每个周末来陪她一天,我上班的时候有专业人员照顾她。这笔账,我妈自己都拍板让我这么算。第三层账,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是专业的账。很多子女最大的心结是“别人照顾不如我亲”,我不抬杠,亲人的心是无可替代的,可护理的手艺,是要学的。喂饭的角度、翻身的间隔、鼻饲的操作、压疮的识别、噎呛的急救,我们在岗护理员,岗前培训三个月,月月考核。我在家自己照顾我爸那两年,都是拿我爸当学费,我给他翻身,翻出了骶尾部的压疮;我给他喂药,呛过一回,抢救车拉走的。我干这行,是拿我爸的命换来的敬畏。我们院有个失智的阿姨,儿女在家照顾她的时候,一年走失三回,进院以后,我们有防走失的门禁、手环、楼层看护,两年,一次没走失过,儿女逢年过节来看她,拉着我的手说,阚院长,妈在这儿比在家气色好。这是实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不是不孝,是把孝落在实处。

可是我知道,写到这里,屏幕前一定有人不舒服,尤其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和更老的人。你们心里的坎我懂:养儿防老养了几千年,最后住进一群外人中间,算什么?我要讲讲我们院里那些“坎”是怎么迈过去的。第一个坎,是面子。我有个诀窍:让老人自己做主。老人自己选的院、自己谈的价、自己拍的板,那个“被抛弃感”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生活我做主”的底气。我们院每季度组织一次家属会,我有个固定节目,让老人上台讲“我为什么来”,你们猜怎么着,那些最初哭着进来的老人,讲着讲着,讲的全是“在家一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在这儿,我有合唱队、有麻将搭子、有护工丫头喊我妈”。有个老爷子说,孩子,我在这儿不是住旅馆,我是搬进了一个都是老头老太太的单位,我这辈子又在上班了。台下的儿女,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第二个坎,是牵挂。我给你们一个我劝了十一年的话:养老院不是“送去”,是“换一种住法”,家搬小了,儿女的探望是照旧的,甚至是变多的。为什么?在家的时候,儿女回去是干活,洗衣做饭收拾,累得说不上三句话;老人进了院,儿女回去就是坐下来陪着,聊天、喂饭、推着晒太阳,感情浓度反而高了。我们院有个规矩,家属随时可以来,可以陪餐,可以跟老人一起过节,我们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一半老人是儿女接回去的,一半是儿女来院里陪着吃的,我们那个餐厅,年三十比婚宴还热闹。第三个坎,是选。我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养老院和养老院,是天和地的差别,这个行业有良心机构,也有纯挣黑心钱的。我教你们几招选院的实办法:一看证照,养老机构备案证明、食品经营许可、消防验收,缺一样都不行;二看护理员的脸,护理员看见老人进屋,是先打招呼还是先看分数,这个骗不了人;三闻味道,走廊里要是常年一股尿臊味盖不住,说明换洗不及时,别听嘴上说护理多好;四看餐,蹲点看一顿正餐,菜是单锅小炒还是大锅烩,老人的餐盘吃得动吃不动;五看夜间,重点看夜班几个人管多少个失能老人,夜里才是养老院真正见功夫的时候;六试住,正规机构都有试住,住七天到半月,老人自己说算。你们把我这六条用上,踩坑的概率,能降下大半。

说到“明后两年”这个预测会不会应验,我再给你们几个我从一线看到的信号,你们自己判断。第一个信号,一代独居老人正在集中到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这批人,独生子女多,他们十年后集中进入高龄,他们的孩子一个人面对两个甚至四个老人,居家照护在数学上就不成立,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是这道算术题无解。第二个信号,老人自己的观念在换代。今天五六十岁的这批人,是受过教育、用过智能手机、自己交社保、有产权房的一代,他们的口头禅已经变了:不给孩子添麻烦。我们院去年做了一个入住意向调查,六十岁上下的意向客户,六成是自己来咨询的,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这里失能以后护理怎么衔接”,他们想的不是“我要不要去”,是“我去之前要准备什么”。第三个信号,政策在铺路。长护险试点在扩大、社区嵌入式养老在铺、家庭养老床位和机构床位在打通,国家把养老这个担子从“全压给儿女”往“社会化分担”上挪,这是明牌。第四个信号,观念的转折点已经在发生。我们院今年办了一个“开放日”,来了三十七个家庭,有九对是老人自己带着儿女来的,老人拉着儿女的手跟我在前台说:给我儿子讲讲,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十年前,是儿女瞒着老人把人送来;十年后,是老人拉着儿女来办手续。这就是转折点,它已经过去了。

写到这里,我心里最想说的其实不是预测准不准,而是那个压在所有中国人心头的东西,孝。我干了十一年养老院,我爹我妈都没进过我自己的院,我父亲临终前两年是我和哥哥轮班在家照顾的,我说这个不是标榜,是想说:我从来不认为送养老院是孝,也不认为在家硬扛就是孝。孝不是地址,孝是落实。老人吃得好不好、身上有没有压疮、心里亮堂不亮堂、走的时候疼不疼,这才叫孝。为了一个“没送养老院”的名声,把老人一个人锁在家里、把儿女的中年熬穿、把专业的照护换成手忙脚乱的业余护理,这不叫孝,这叫用老人的余生,给街坊的嘴打工。同样,把老人往院里一送就再也不来、把缴费当成全部的孝,那也不叫孝,那叫赎买良心。我们院里过得最好的那些老人,总结下来就一个共同点:儿女常来,来了不空手,不是拎东西,是拎着话和耐心;老人在院里也有自己的营生,合唱、种花、下棋、教别的老人用手机。养老院治不了孤独,能治孤独的只有人和人。最后我给屏幕前的几种人各留一句话。给正在纠结的儿女:别在“送不送”上内耗了,先带你爸妈去正规机构试住半个月,老人的身体和脸上的光,会替他们做决定;把探望写进你的日程表,像还房贷一样准时。给老人自己:趁腿脚利索、脑子清楚,自己去看、自己去挑、自己签字,你的晚年,你自己当甲方,比谁安排都强。给明后两年要来的那批家庭:别怕人戳脊梁骨,脊梁骨戳不坏老人,熬坏了的身体和没安排好的照护才会。我这院子里一百八十张床,每一张床上躺着的,都是别人喊了半辈子的爹和妈。我们这行有句老话:金杯银杯,不如老人睡得踏实。明后两年,会有更多的家庭推开我们这扇门,我们接住的不光是老人,是整个时代往下一代人肩上,轻轻挪了一挪的那副担子。门开着,我在这儿等,等的时候,我把每张床,都铺得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