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李文熙六十岁这年病逝。临终前没等到弟弟李叔同回家,等来的是小孙子李炳夭折的噩耗——偏偏这孩子被弘一法师赠过一件僧袍,下葬时就是用那件僧袍裹的。这主意是谁出的,已说不清。但李文熙对弟弟的恨,从此又深了一层。

李文熙比李叔同大不少,这个弟弟五岁起就是他一手教的,付出越多越惦记。李叔同出家九年间,李文熙一直念着他,原配俞氏甚至无数次梦见丈夫还俗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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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早不是当年的“桐达李家”了,弘一出家后一个子儿没往家寄过,俞氏和两个儿子李准、李端的开销全靠李文熙负担,他经常举债度日。直到儿子李圣章留学归国,当上北京大学、中法大学教授和中法大学校长,家里生计才好起来。

李圣章与三叔交往最密,1921年归国后就与分别十年的三叔通上了信,李文熙还亲自翻过部分信件,认定儿子是劝弟弟还俗的最佳人选。1927年5月,李圣章从天津家里径直走进父亲房间:“见着了,见着了,还在他住的常寂光寺和他住了一个多星期。”

李文熙两眼一亮:“他怎样啦?”李圣章看了看父亲:“我要是不亲自走这一趟,真不知三叔过的是什么日子:早晨用咬扁的柳条蘸点盐水刷牙,每天只吃两顿饭,菜里没什么油水,穿的是千补百衲的破旧僧衣。

哎!”说到这儿他眼里噙满泪水,李文熙已经落下泪来。李圣章没告诉父亲,看到三叔这样时他想起幼年跟三叔一起放焰火的日子,那时他们衣食无忧。谁能想到桐达李家的三少爷会过苦行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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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熙突然想起李家破产时的情景。辛亥革命后不久,行医归来的李文熙看到天津大街小巷一片混乱,一进家门就呆呆地对李叔同说:“三弟,变天了,这场革命让天津的盐商都垮掉了。咱家入股的义善源钱庄全部投资于盐业,损失五十万白银,足可以让李家倾家荡产。”

李叔同吓了一跳:“不是还有源丰润号钱庄吗?先拿钱救急。”李文熙叹气:“祖辈用血汗经营得来的财富,就这样葬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真是愧对列祖列宗。钱庄估计也马上倒闭,最后能留下一座宅子就不错了。”

变天后李家真的只剩一座宅子。可李叔同并未有太大反应,只安慰哥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相信李家可以渡过这一劫。”破产第二年,李叔同毅然自津返沪,在城东女学教文学和音乐,又加入“南社”,被聘为《太平洋报》主笔。

李家又有了“活水”,李文熙终于落心,觉得弟弟总算“懂事”了。可好景不长,仅仅几年后,他就收到弟弟在虎跑寺出家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他不明白:日子好过了,还从日本带回一个妾室,怎么好端端就出家了?若在李家破产时出家他倒能理解,偏偏是破产六七年、家境有好转时。他喃喃:“不对,他出家和这些无关。”李圣章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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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熙吸了一下鼻子:“他可说了什么?”李圣章答:“他说,‘我出家时,事前没和你三婶商量,使她很难过。去年她去世,我也没能回去送葬,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李文熙听了心里略好受些:“他终究还是有良心,也不枉这些年我们惦记他一场。”

他扶着椅子走到窗边,失神地看向窗外,沉默良久才问:“你可劝他还俗了?”“劝了,劝了!”李圣章说,“我劝了好几次,都是合适的时候劝的,他不为所动,只答应以后有机会回天津看看。”“噢?”李文熙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

李圣章点头:“他确实这么说的,不像是敷衍。”李文熙松了口气,再看向窗外时眼神不似先前忧郁。这时李圣章又开口:“临行前,他给了我一些手写的经书和对联,还送了我一件僧袍,说是给我新出生的小儿子李炳的。”

李文熙脸上露出不悦,隐隐觉得这不是好兆头。李圣章不敢告诉父亲“三叔曾说自己有慧根”的事,若说了,父亲指不定会跳起来。李文熙没兴趣看那些经书僧袍,摆摆手:“你下去吧!”李圣章刚应了一声,他又补一句:“你安心在北京教书,少操心家里的事。”这话意有所指,李圣章听出来了:父亲是让自己不要再和三叔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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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很长一段时日,李家气氛怪怪的。李文熙每天早上命令家里人仔细打扫,一副接待贵客的架势,还严令家人节俭,甚至有意减少自己的吃食。只有李圣章知道:父亲定是听自己说了三叔的清苦后被触动了。

此间弘一法师也似有所动,与侄子分别后不久由杭州前往上海,住在弟子丰子恺家。上海到天津有船直达,他在等合适时机北上探亲,可终究没有成行。原因与所谓“津浦线上不安全”无关——史料和李文熙信中所述,当时津浦线“交通无阻”。

弘一取消天津之行,表面看是佛心深厚、道念坚固,实际恰恰证明他内里尚未深厚坚固。出家九年的弘一并不能真正“心无挂碍”。在沪上等待时,他曾将宋代佛眼禅师偈句写给好友夏丏尊:“聋人也唱胡笳曲,好恶高低自不闻。”

意思很明确:不闻不问、眼不见为净、装聋作哑。什么情况下人才会想装聋作哑?自然是有烦心事的时候。弘一的烦心事,在俗家。李圣章后来猜测:三叔不肯回天津,可能与自己苦劝他还俗有关。“三叔知道,一回来,我们都会劝他还俗,说不定会动摇他的佛心,他是不敢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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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熙眼瞅着约定日期临近、过去,弟弟始终未回家,心里满是失落。也是从这以后,他严令家里人“不得与三叔往来”。他有多气愤、多决绝,对弟弟的爱就有多深厚。李文熙没等来弟弟,却等来了小孙子李炳夭折的噩耗。

家里头死的,为何偏偏是被弘一赠了僧袍的李炳?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已不得而知。李炳的夭折让李文熙对弘一的憎恨又深一层,他病倒了。病倒后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三叔”,所有人刻意回避,可越如此他越频繁想起这个出家的弟弟。

病痛折磨中,他反反复复自语:“你人不做,为什么做和尚呢?”没人告诉他,弘一曾对来质问的李家人说过一句无比决绝的话:“你们只当我得‘虎列刺’死去就完了。”

1928年深秋的一天,李文熙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有人说话,音调像极了弟弟李叔同。两行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喃喃:“是我们对你不好吗?非要出家?你可知道,当日你扶你生母灵柩归来,我挡在前头不许进,那都是走过场,这毕竟不合规矩啊!”

他说的“扶生母灵柩归来”,灵柩里实际不仅装着母亲王氏的遗体,还装着李叔同早夭儿子的遗体。王氏是小妾,按族规死在外头的小妾不能由正门抬入,可李叔同执意如此,兄弟俩为此争执,在账房先生徐耀庭说和下李文熙才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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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起这事,李文熙心里很不是滋味。作为李家当家人,他有他的苦衷,但他不确定弟弟是否懂得他的苦处。他又想起自己执意不让弟弟和名伶来往,为此还与王氏特地为弟弟安排了婚事。他不觉得所作所为有任何不妥,最初几年这桩婚事还很多人羡慕。

他始终觉得弟媳俞氏贤良,不明白弟弟为何抛下他们娶了个日本妾室。他早知道弟弟不是顾家之人——刚成亲时他给了三十万两银子做安家费,结果弟弟第一时间用这笔钱买了一架钢琴。

在李文熙眼里,弟弟似乎没干过正经事:他曾一心指望弟弟考取功名,弟弟是那块料,可半路迷上艺术,还跟着闹“维新”。想到这儿他只觉一阵心凉,闭上眼不再说什么。眼下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若熬不过去,俞氏的两个孩子将如何生存。

俞氏自打知道丈夫出家后精神受了很大刺激,为缓解痛苦把所有心力用在绣花上——李文熙知道,那哪是绣花,分明是找方式排解苦闷。出家后的李叔同曾寄信回家,俞氏不识字,但通过信封上印着的“和尚打坐像”懂了:他出家了。

看到信后她哭了几天。俞氏故去时还很年轻,仅仅四十八岁,李文熙始终觉得弟媳多少是郁结于心染病早逝。俞氏死后他曾专程给弟弟去信,可叹弟弟最终也未回来送她最后一程。俞氏死时曾嘱咐他帮忙照顾两个孩子,可转眼自己身体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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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1929年,李文熙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李家人都知道他熬不过今年了。弘一是否知道哥哥重病?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此间他与李家完全断绝了往来。病入膏肓的李文熙常想起父亲李筱楼离世时的情景。

父亲去世时患的是痢疾,离世前几天放弃治疗,让家人请僧人来李府念《金刚经》。《金刚经》是李叔同打小就熟读的经书,讲的是当各种烦恼来了,修行者能像闪电击穿烦恼,看透烦恼,让自己的心如钻石一般坚硬,任何烦恼都无法动摇它。

“击穿烦恼?”“看透烦恼?”李文熙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那是不屑。在他眼里,弟弟的“看透、击穿”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相比之下,他一直是一个主动去招惹“烦恼”的人,招惹的背后是他的责任感。李文熙注定不可能理解弟弟,他们的价值体系截然不同。

他对释迦牟尼抛妻弃子毅然出家的举动一直不理解,所以也读不懂弟弟。说到底,他的读不懂是因为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知道父亲和弟弟是一类人,也因此父亲总是偏爱弟弟多一些。他一直记得父亲去世时,年仅五岁的弟弟曾突然背诵《金刚经》里的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永远不会忘记父亲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那是喜极而泣。父亲走时脸上挂着笑,是察觉到了什么才如此欣慰吗?李文熙想不明白,此时他已没有心力去想了。他只能安慰自己:我是在做人,他们是在成佛。做人的和成佛的,是不能相互理解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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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熙终在六十岁这年病逝,离世时脸上看不出悲喜。噩耗传到弘一法师口中时,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只有好友夏丏尊发现,李文熙辞世当年即1929年,弘一“很有些异样”。

夏丏尊曾透露,弘一那年将全部心力放在编《护生画集》上,每日都写字模,可有一个月突然不写了。夏丏尊问缘由,他道:“其中有种种之字,为出家人书写甚不合时宜者。

如尸部之字多杀伤气氛……”弘一不得不停止书写字模,表面看体现的是恻隐之心,若深究:他对“尸”部之字如此敏感,能全与当年哥哥之死无关吗?尸,即死者,这个死者能不让他想起刚刚过世的哥哥吗?

1932年年底,弘一法师抵达厦门后收到二哥李文熙次子李晋章的来信,说上海的报纸刊登了弘一大师在福建圆寂的消息,家人十分挂念,特写信确认。

对于生生死死的谣传,弘一从来一笑置之。但或许因为提及“死”的人是自己侄子,这次他竟一本正经在回信中和李晋章聊起了“死”:“算命的人断言,我的寿命与你父亲相似,大概在六十岁或六十一岁。寿命长短,本不足道,姑且相信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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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珍惜时间,刻苦修行,利用余生讲律布道,弘法利生,直至往生极乐世界。”李晋章收到信后感慨万千。

十年后1942年10月13日,他的三叔弘一法师果然以“与其父相似”之年龄辞世。李圣章得知弘一死时留下“悲欣交集”四字,曾仰天长叹:“父亲啊,他并非无情无义啊!”无疑,李圣章将遗言中的“悲”看成了弘一对父亲、对李家的愧疚。

既有愧,就一定有情。他既有情,那父亲李文熙等李家人就都可含笑九泉了。“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话或许是对弘一法师“半生红尘半世僧”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