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四,在城东开一家小花店,一个人守着。十月的头一个周六,我经高中同学苏梅介绍,去见一个聊了三个礼拜微信的人,叫杜恒。

苏梅介绍的时候就一句话:人老实,会干活,嘴笨。我们约在商场北门。他比我先到,深灰夹克大了半号,袖口卷了一折,手里拎个保温袋,靠在门柱边上,像个等长途车的人。

寒暄没几句,他要带我上三楼看一家店。电梯门一关,他忽然开口:“要不你到我那儿坐坐吧,我住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从北门碰面到这一刻,拢共不到二十分钟。

电梯往上走,数字从一跳到二,就这么十几秒,我脑子里把路全过了一遍。答应,往后说不清。当着人翻脸,又像给人一巴掌。剩下的就一条:换个地方。

我笑了一下:“第一次见面就把家底摊给我看,你也太不设防了。”他愣住。我接着说:“前头那条街有家咖啡馆,我去过,坐下说吧。”他站了两秒,说:“行。”

到了三楼,门开了又合上,我们原样下来了。这两秒我一直记着。一个人被回绝之后先愣住,不追问,也不急着辩解,这是我后来判断他的头一条材料。

咖啡馆我熟,挑了靠窗的位子,看得见门口,隔壁一桌四个老头在下棋。跟我处过的人都晓得,我坐下先看门在哪儿。点单他先问我。

服务员端错了一杯东西,他摆摆手,说换一下就行,没事。这些小事我没有当场加分,只在心里记一笔。那时候我对他下不了结论,猎手也好,笨人也罢,都还只是猜。

坐了半个来钟头,我问他:“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上去吗?”他说:“你不愿意去。”答得快,答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我说:“愿意不愿意是一回事。头一回见面去别人家,我会怕,也会觉得你没把我当回事。”

他捏着杯子转了半圈,半天没吭声,然后弯腰把保温袋掏出来,搁在桌上:“这个你带着。本来打算在家给你做饭的,卤牛肉,早上现卤的,还有一盒青菜。”

两个饭盒到手心里还温着。他这才把那句邀约的来路讲出来。他家客厅有一面墙,是老家拆迁前他自己拆下来的两扇木门,包了褥子运过来的,改了小半年,还没完工。

“我想让人看看那面墙,”他说,“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怎么介绍我自己。”说到这儿他把饭盒的盖子揭了又扣上。他相过三回亲,一个嫌他闷,一个聊了两次没了下文,第三个那边的介绍人直接跟苏梅讲,这人不大会说话。

我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就改口。饭盒收下了,话还是搁在前头:“往后咱们见面,都在外头。”他点头,说行。买单他抢着付了,三十几块钱,我没争。

那天我没觉得碰上了坏人,也说不上安心,就是觉得这事可以先这么处着,处着看。

之后一个礼拜,他消息回得慢。有时晚上十点来一句“嗯”,有时隔天,周四干脆没回。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想着大概就这么完了,也行,省得我再费口舌。

周五下午苏梅来电话,绕了半天,说:“雯雯,他那边讲,感觉你没太看上他。”我一听就知道这话变过形。我从没跟杜恒提过什么看上看不上,我只说了往后在外面见。

苏梅传话从来不带原句,传的都是她消化过的意思,意思过一张嘴,就得换个模样。我谢了她,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半天。顺着这个误会算了,最省事,往后也不用再解释。

可那两个饭盒,还有他愣住的那两秒,我没法把它们跟“没看上”搁在一块儿。

我自己发的消息,没让苏梅带话:“上次不去你家,跟喜不喜欢你没关系。我头一回见面不去别人家,这是我的规矩,对谁都一样。你要是心里嘀咕,直接问我,别猜。”

隔了几分钟,他回:“我没这么想。”过一会儿又来一条:“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我回:“不会说话就少说多做,我看得见。”他回了个“好”。

隔一周的周日,我让他来店里。店里那个木花架从夏天起就晃,一碰就摇,我一直没腾出工夫。他来那天,我把两个饭盒洗干净还他,他往里装了盒新卤的牛肉,让我带回去。

他背了个工具箱,比我预想的还全。铺开报纸,把花架拆开,说榫头松了,卯没对齐,重新开槽上胶,拿夹子卡紧。等胶干的工夫,他蹲在旁边削木刺,削得干干净净。

店里有个兼职的小姑娘,周末过来。他跟她说话客客气气,让递个螺丝也要说声麻烦你了。木屑没落地,拿一小块布卷着收走,走之前把地擦了一遍,报纸叠好带走。

我全程就煮了一壶茶。前两年店里东西坏了请人修过,收了一百五,修完照旧晃。这回一分钱没花,架子到现在没响过一声。

他收工具的时候说:“架子往后要是不稳,你喊我。”我说是。背上包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守店,晚上太晚就别开了。”

门口的风铃还响着。我“嗯”了一声,没接别的话。这话里有点东西我不受用,他开始替我安排日子了,哪怕说的是为我好。我没当场说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跟电梯里那句记在一处。

又过了两个礼拜,一个周四晚上,他发来几张照片。那面墙完工了,两扇旧门板拼得方方正正,上头留着锁眼。配的字很短:“做好了。这周日我姐过来包饺子,你有空就来。不想来也行,我拍视频给你。”

这条消息我看了很久,又翻回十月那天电梯里的那句“去我那儿坐坐”。同一个地方,条件全换了:白天,他姐在场,明说了可以不来,还给了个不来的替代。

他是把我那条规矩听进去了,用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回了两个字:“我去。”

周日下午我自己叫的车,路上拐进一家点心铺,带了盒绿豆糕。他和他姐在楼下等着。他姐叫杜芳,嗓门亮,一见面就往我手里塞了个剥好的橘子:“可算来了,我弟在家念叨一礼拜了。”

他叫了声“姐”,耳根就红了。我那条规矩没有作废,那天进不进这个门,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他家不大,两室,收拾得干净。饺子是白菜猪肉馅,他擀皮,他姐包。杜芳问我店里忙不忙,我说还行,就我跟一个小姑娘。她包着饺子说,那敢情好,我们家这小子修修补补的活儿拿手,你店里有什么坏的尽管使唤他。

他咳了一声。杜芳笑:“紧张了吧,一紧张就干活,你去把水烧开。”他真就去把水烧上了。

那面墙比照片里看着大。他领我过去,指着上头一个锁眼:“这个,我小时候踩着凳子也够不着,我姐得踮脚。”杜芳在那头喊:“就你记性好!”

门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线,量了好几遍也没舍得擦。墙角立着一把鞋架,新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就摆在门板墙边上。我多看了一眼,没问。

我待了两个小时。四点过我看表说要回,杜芳往我包里塞了一大袋冻饺子。他没留我,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帮着叫了车,说:“路上慢点。”

这一点我反倒踏实,真要他拉着我再坐一会儿,我下回就不敢来了。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一下:“到家说一声。”到家我回:“到了。”他回了个“好”,再没别的。

我们还在这么处着,没谁把话说死。冻饺子在冰箱里还没吃完。他那句“晚上太晚就别开了”,后来没再提,我也没提。两个饭盒在我橱柜里,他说下回卤了牛肉装新的来。走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墙边上,那把鞋架空着,膜还没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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