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我搬进了书房。
这张行軍床还是早年他带回来的战备物资,一躺上去,床架就吱呀作响,夜夜陪着我睁眼到天亮,像句没说出口的嘲讽。
头一周,陆珩还试着主动缓和。
他学着做我爱吃的糖醋小排,把我扔洗衣机里的衬衣仔细熨平挂好,夜里特意换上我以前夸过的家居服,在客厅晃来晃去。
我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淡淡说句谢谢,转头就躲进书房。
第二周,他的耐心耗得差不多,开始带了火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用力砸着书房的门。
“黎夏,有话我们当面说开!”
我隔着门板回他。
“我累了,早点睡吧。”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声音里裹着哭腔。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声不吭。
身下的行軍床又吱呀响了一声。
第三周,他不再追着问。
我们成了两个按点运转的齿轮,在房子里擦肩而过,互不干涉。
他出早操时我还在睡,我下班到家时他常留在单位加班。
周末我独自去爬城郊的山,他就去营区加练。
第一个月到头,我妈打来了电话。
“陆珩说你最近天天加班,”
我妈语气里全是担心。
“别把身子熬坏了。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再等等。”
我语气平得像死水。
“你都三十二了,陆珩也三十三了,这事真该上心了。”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书房发愣。
窗外是连片的家属院灯火,每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
有的屋里热热闹闹,有的就像我们这间,死一样静。
第二个月,陆珩下基层驻训一周。
我趁空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整理主卧床垫时,摸出了一个首饰盒。
掀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这绝对不是我送他的东西。
吊坠是枚小小的星芒造型,背面刻着两个字母:L-S。
S,自然是苏婉的首字母。
L,是陆珩的陆,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项链原封不动放回去,仔细铺平了床单。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凌晨三点爬起来煮了碗泡面。
热气糊住了厨房的玻璃窗,我站在灶台边,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陆珩驻训回来那天,给我带了礼物——一支定制钢笔。
“路过商店看到的,觉得你用得上。”
他把礼盒推到我跟前。
“谢谢。”
我没拆,随手放在了玄关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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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的光瞬间灭了,转身默默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钢笔盒发怔。
以前每次他驻训出差,总会带回来各种小玩意,钢笔、丝巾、当地特产样样都有。
那时候我总会当场拆开,笑着抱他一下,说句谢谢。
如今这份礼物被扔在角落,成了道没说破的隔阂。
第三个月,我接到了升职通知。
部门总监调去总部,我被提拔接任职位。
升职饭桌上,同事们起哄,让我给家里人报喜。
我走到走廊拨通陆珩的电话,铃声响了七声,他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乱,混着口号和人声,听得出来他正在训练场或是庆功会。
“喂?”
“我升职了,接了部门总监的位置。”
我说。
听筒里静了几秒,他才开口。
“恭喜。”
“谢谢。”
“要不要回家,我做饭给你庆祝?”
“不用了,同事们还要接着聚。”
“行,那你少喝点。”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很久。
走廊地砖的纹路在灯光下发虚,我眨了眨眼,转身走回包厢。
那天我喝得烂醉,同事把我送回了家。
陆珩开门接我,跟众人道了谢,扶着我走进卧室,替我脱了外套和鞋子。
我躺在许久没沾过的大床上,鼻尖绕着他常用的雪松洗发水味道。
他拧了热毛巾,轻轻擦着我的脸颊。
“黎夏。”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死死闭着眼,装成醉得不省人事。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跟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在哭,掉眼泪都没敢出声。
第四个月,陆珩开始频繁晚归。
有时候十点多,有时候十一点多才到。
我从来不问他去了哪,他也从来不说。
我们之间的话,少得不能再少。
“物业费我交过了。”
“嗯。”
“明天降温,记得多穿件衣服。”
“你也是。”
有天他凌晨一点才踏进门。
我还在书房赶方案,听见开门声走了出去。
他坐在玄关地板上脱制式皮鞋,一只鞋脱手砸在墙上,闷响沉得发闷。
“我来帮你。”
我走过去,蹲下身。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发肿。
“黎夏,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我没说话,伸手帮他脱了另一只鞋。
“那天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扛过去。”
我把鞋放进鞋柜,伸手扶他站起来。
他脚步发飘,顺势靠在了我身上。
他身上除了酒气和雪松味,还沾着一缕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回房歇着吧。”
我推开了他。
“抱我回去,像以前那样。”
他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动分毫。
他慢慢站直身子,一个人走回了主卧。
关门前一秒,他低声说了句。
“黎夏,我恨你。”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