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闹钟一响,很多人第一件事不是去晨练,而是先摸出手机——支付宝里那一片"小森林"正等着人去收能量。收够了,就能兑一棵真树种到沙漠边上。
屏幕里那棵"梭梭"几乎成了老熟人,可要真被问一句:梭梭到底是啥?沙漠边上又是什么光景?绝大多数人是答不上来的。
在内蒙古阿拉善,有一位叫吴向荣的种树人,是中国绿化基金会百万森林计划在阿拉善腾格里沙漠锁边生态公益项目基地的负责人,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种树。
1993年5月5号,起源于阿拉善额济纳旗的黑风暴袭击了甘肃、宁夏、内蒙的大部分地区,风力最高时达到13级,能见度最低时仅为0,造成85人死亡、12万只牲畜死亡,许多农田和房屋受损。这样一场沙尘暴造成如此大的灾难,在建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
沙尘暴按强度分为浮尘、扬沙、沙尘暴和强沙尘暴四种,在阿拉善,尤其是春天,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浮尘和扬沙,隔三差五就有沙尘暴袭来,大风卷起沙砾,房屋、农田、羊群、行人一瞬间就被淹没。
西部沙尘暴主要有北方、西北和西方三条路径,最主要的两条都要经过阿拉善,风速在这里进一步加强,影响到包括北京在内的中国东部绝大部分地区。
阿拉善在内蒙古最西部,面积达27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广东省的1.5倍,人口只有22万。三大沙漠——巴丹吉林、腾格里和乌兰布和——合称阿拉善沙漠,总面积大概10万平方公里,和浙江省的面积差不多。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由于人口增加、过度放牧、矿产开发和大规模农垦,这里植被退化、土地沙化,三大沙漠过去是完全被切割开来的,现在已在至少7个地方连接到一块,治理更加艰难。
流经阿拉善的额济纳河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河,曾孕育近7000平方公里的额济纳绿洲,90年代彻底干枯。它最终流入的居延海,历史上最大时有700多平方公里,留下了唐代诗人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名句,90年代也干枯了,寸草不生,一有风吹过就起沙尘。
曾被评为"中国最美的秋天"的胡杨林——"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在黑河断流居延海干枯以后也大面积枯死。"风起额济纳,沙落北京城",是当时的真实写照。93年那场特大沙尘暴之后,2000年沙尘暴竟然10次光顾北京。
此后国家加大了治理支持,2002年黑河开始供水,西居延海先有了水,2003年时隔40多年东居延海也有了水,但恢复的面积还不到历史最大面积的十分之一。
正是在这样的荒漠边缘,蚂蚁森林里那棵灰白色的小树才有了它真正的舞台。
梭梭学名就叫梭梭,藜科梭梭属,是荒漠里长起来的一种小乔木,个头不高,灰白色的皮,枝条稀稀拉拉,扔进城市绿化带里根本不起眼,却被专家们尊称为"荒漠植被之王",写进了国家三级濒危野生植物名录。
它的老家主要就是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东北一带、河西走廊,以及腾格里、巴丹吉林、乌兰布和这几片大沙漠。年降水量三十到二百毫米,也就是北京一场中雨的量,得撑一整年。
秘密藏在它一身"打扮"里。灰白色的树皮是天然反光服,把叶子缩成了几片小鳞片,光合作用交给绿色嫩枝——"同化枝",水汽跑得慢;嫩枝里还长了个"小盐库",把土里的盐分锁起来,借高盐拧出强劲的吸力,硬把水从咸土里榨出来。
它还会"夏眠",春天照常开花,果实睡上一整个夏天,等秋凉才慢慢长熟。地下的功夫更让人吃惊:先长根、再长身子,主根最深能扎到十几米直接摸到地下水,侧根像一张大网铺在浅层,一棵成年梭梭树冠三到五米宽,根系能牢牢抓住十来平方米沙地。
哪怕荒漠里下场一两毫米的毛毛雨,别的植物根本用不上,它也能顺着光溜溜的枝干把水存进根部周围的土壤。一片连成林,就是挡在牧民家门口的一道墙。
吴向荣就出生在这样的阿拉善,他的父亲一辈子从事治沙,飞播撒草籽治沙的技术就是父亲的科研成果,至今仍是西北防治沙漠化的主要措施之一,额济纳河分水工程也是父亲当年规划实施的。
父亲当时不希望他一辈子在沙漠边上,把他送到日本,可他大学没毕业就回到家乡开始种树。第一次种树是跟着日本志愿者在阿拉善种,别人在自家家乡种树,作为本地人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干。
挖坑时以为树苗会像样,结果拎下来的树苗比牙签粗一点、比筷子细一点,60公分见方的坑却要挖出来——后来才明白,小树苗是因为沙漠蒸发量太大,枝叶越少越省水,坑挖大是为了保水,也是为了根能更快扎下去,一切都从怎么能成活来考虑。
2003年的第一次种树基本没活。刚种完就爆发非典,阿拉善出了一例更是层层设防,没法管护,全军覆没。
回去看到树都没种活的时候,他和小伙伴老王喝了三瓶酒策划了半个晚上,策划的不是种树,而是想在阿拉善建一个拉斯维加斯,可环境得好一点吧,那先种点树吧,结果一错再错就错到今天。
在沙漠里该不该种树、该怎么种,一直有争论。人们总觉得沙漠是万恶之源,要消灭沙漠、把沙漠变成绿洲。其实沙漠本身是地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正因为有沙漠的干燥和海洋的湿润,才形成季风让水汽到达大陆。
沙漠不是问题,问题是人为活动导致的沙漠化——不需要治理沙漠,需要治理的是沙漠化。团队因此提出"沙漠锁边":在沙漠边缘通过人工种植建成绿色防护堤。这条锁边林就在腾格里沙漠最东缘,做了15年、18公里,种了3万多亩、500多万株。
它同时提供灌木种子——沙漠里最主要的灌木种子每公斤要几十甚至上百块;也是鸟类和动物的保护伞,一棵树上有七八个鸟窝。但按这个速度,单说腾格里沙漠可能还要再做几百年,向苍天再借500年也不够用。
日本志愿者曾带来一种葛根,生命力顽强,第一年种下去第二年就没了——降水只有日本平均的十分之一,最低温度零下25度,全都冻僵了。所以沙漠里种树,种的是乡土树种。
花棒树高2米多,根能扎到树高的6倍,被叫作"沙漠姑娘",但它也是最好的饲草料,如今在完全自然状况下已很难见到。沙拐枣的根在地表一两公分以下扎开25米,只要有一点降水就要抓回来利用,干旱时还会"假死",只留树梢尖上一点点绿维持生命。
而梭梭是难得能在沙漠里活到100年的灌木,根部还能寄生一种叫肉苁蓉的中草药,经济效益比较高。但梭梭比较霸水,有梭梭的地方很难有其他沙生灌木存在,都种梭梭、只种梭梭就存在生态风险,单种梭梭林是否可持续、能否长期维系,是今后需要长期关注的课题。
阿拉善降水量只有100多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多毫米。种活不是第一年长了几片绿叶就叫种活,而是要能靠自身在自然状态下存活成林。
常说三分种七分管,在阿拉善更应做到一分种九分管。团队提出百分之百成活率,国家标准是70%成活就够了,但只要种了就要想办法种活,只有这种态度才能真正把种树做好。
现代科技发展到今天,治沙种树还是面朝黄沙、背朝苍天一棵一棵种,还是一个格一个格扎草方格。他们做了一些尝试:开沟造林让冬季的雪积成自然降水,用滴灌以最少的水形成最多的绿,做容器育苗——一棵苗有时只卖一两毛钱,却是最基础也最被忽视的环节。
不能为了种树而种树。基地2007年小有成效时,一只喜鹊反复撞玻璃直到死去,另外三只也死了。原因是发生大规模虫害——红斑元青吃花蕊,为了采种子打了农药,红斑元青被灭了,甲虫被灭了,吃甲虫的沙蜥被灭了,吃沙蜥的喜鹊也被灭了。
这个故事一直在警告:锁边种树不是为了防住几粒沙,而是能不能与受损的土地重修旧好、和自然的生命和谐共生。
此后再不用农药化肥,虫多了鸟就会增加,鸟多了虫害自然减弱,如今上千只喜鹊在这里安家。沙漠不可怕,沙漠化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的沙漠化——所以提出"种树种心"的理念。
这份"种树种心"的坚守,也让屏幕上那片"云森林"真正落到了地上。梭梭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是阿拉善SEE生态协会——一群企业家二十多年前在阿拉善左旗月亮湖边发起的公益组织。
它推出的"一亿棵梭梭"项目,原计划十年在阿拉善种下相当于一亿棵梭梭的荒漠灌木,包括花棒、沙拐枣、沙冬青这些同样耐旱的伙伴,到2024年底,这一亿棵的目标已经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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