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
反正有钱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我妈张桂兰,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摞红本本。
我哥林南,坐在右边,低头看手机,没看我。
嫂子王丽,坐在左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嗑着瓜子,看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这个阵仗,不像等我回来吃饭。
倒像等我回来签判决书。
回来了?我妈开口了。
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就好像我回来是理所当然的,回来是来办事的,办完就可以走了。
嗯。我把西瓜放在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走进去。
坐。
我坐下了。
我妈没寒暄,没问我吃没吃饭,没问我工作累不累。
她直接把茶几上那摞红本本往我面前一推。
八本。
整整八本房产证。
红色的壳子,烫金的字,码得整整齐齐。
我愣了一下。
妈,这是……
家里这些年攒的房子,你也知道,张桂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城南两套,城东三套,城北两套,还有老家那套。一共八套。
我知道。
这八套房子,有四套的首付款里有我的工资。
大学毕业后,我妈让我每个月上交一半工资,说是家里统一安排。我交了四年,小二十万。
这笔钱去了哪,我心里清楚。
但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问了也没用。
你哥要二胎了,张桂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丽丽怀着呢,得换个大点的房子。你哥压力大,房贷也重。我想了想,这些房子,全过到你哥名下。
全部。
八套。
全过给林南。
我看向我哥。
林南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愧疚,不是不好意思。
是一种……你应该理解的理所当然。
他这辈子看我都是这个眼神。
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鸡腿,给他。我理解。
高考那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人上大学,供他。我理解。
工作后家里买房买车娶媳妇,全紧着他。我理解。
现在,八套房产证,全给他。
我还是应该理解。
老二,林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就签了吧。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把我的钱拿去买的房子,全转给你,是为我好。
我盯着那八个红本本,没说话。
愣着干什么?嫂子王丽终于开口了。
她把瓜子壳吐在茶几上,那些碎壳有几片飞到了房产证上面。
该签就签呗。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这辈子也买不起房。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落个好名声。
她说完,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施舍。
再说了,王丽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你侄子马上就出来了,总不能让你侄子住不上好房子吧?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王丽跟我哥结婚三年,没在这个家洗过一次碗,没做过一顿饭。过年包饺子都嫌面粉脏手。
但她伸手的速度,一直全家最快。
我妈给的金镯子,她收的。
我妈买的新包,她拿的。
我每个月交的钱,她花的。
现在,八套房子,她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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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的笔我都准备好了,张桂兰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房产证旁边,你签完,我找人去过户。
笔是黑色的水性笔。
我以前上学用的那种,两块钱一支。
张桂兰做事永远这么利索,跟切土豆丝似的,咔咔咔,不带犹豫的。
我伸手。
没拿笔。
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房产证。
翻开,看了看地址。
城南幸福小区,128平,2018年购入。
首付三十万,其中八万是我出的。
我又翻开第二本。
城东学府花园,89平,2019年购入。
首付二十万,其中五万是我出的。
一本一本翻。
八本全翻完。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妈开始不耐烦了。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签字,赶紧的。
我把房产证放下。
抬起头。
我妈、我哥、我嫂子,三个人看着我。
三双眼睛,三种表情。
我妈是快点别磨叽。
我哥是你应该配合。
嫂子是你有什么资格犹豫。
我忽然想起裤裆里那张彩票。
五千万。
就在我裤裆里。
这个画面想想还挺好笑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裤裆位置鼓了一小块——那是彩票折起来的轮廓。
五千万对着八套房。
这八套房加起来,市值撑死六百万。
我兜里揣着五千万,面前摆着六百万的房产证,我妈让我签字放弃。
这个场面,怎么说呢。
有点像拿着王炸,对面让你弃牌。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觉得挺好笑的。
你笑什么?王丽皱眉。
没什么。
我拿起那支两块钱的水性笔。
张桂兰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那种就知道你会听话的表情,她这辈子对我露了无数次。
我翻开第一本房产证。
签了。
第二本。
签了。
第三本。
签了。
八本,一本不落,全签了。
张桂兰笑了。
林南松了口气。
王丽开始刷手机了,兴趣都没了。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就该是这样。
老二嘛,就该让着老大。天经地义。
签完了,我把笔放下。
嗯,行了。张桂兰开始收房产证。
不过,妈。
嗯?
我有个条件。
张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林南抬起了头。
王丽放下了手机。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八套房子,全归哥。行。
那养老这件事,也全归哥。行不行?
客厅安静了。
这次不是十秒钟。
是整整半分钟。
张桂兰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困惑。
是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困惑。
你说什么?
我说,房产全归哥,养老也全归哥。以后您的吃穿住行,看病花销,全找哥和嫂子。我这边,一分钱不出。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疯了?张桂兰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你妈!你不养我谁养我?
哥养啊。
我指了指那八本房产证。
八套房子呢,妈。六百多万的资产。卖一套就够您养老了。
张桂兰被噎住了。
再说了,我继续说,您自己说的,我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几千块钱能养什么老?还是得靠哥。哥有八套房,有工作,有媳妇有孩子,他才是您的依靠。我?我算什么啊?
我笑着说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是张桂兰之前说过的。
我只不过是还给她而已。
你——张桂兰站起来了,手指着我,你这个白眼狼!
来了。
白眼狼。
这三个字,从我记事起就听过无数遍。
小学二年级,我多吃了一块红烧肉,白眼狼。
高中住校,我一个月多要了五十块生活费,白眼狼。
工作第一年,我提出想留三分之一工资自己用,白眼狼。
今天,我不伺候了,还是白眼狼。
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