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五人,五十八辆汽车,六门火炮。一个排打完葛岘岭,自己没有少一个人。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底,朝鲜价川西南,龙源里以东的山岭和公路之间,排长郭忠田蹲在阵地边,看着山下那条弯路。
路窄,坡陡,车队到这里一定慢下来。
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题。
郭忠田手里只有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七团一营一连二排,数十名战士。山下要来的,是有飞机、大炮、坦克掩护的美军后援队。
可他真正盯住的,不是坦克。
他盯住的是车队后面的补给。
郭忠田是一九二六年生人,吉林怀德人。这个地方后来属公主岭,东北的冬天,风硬,地也硬。
他早年不是从军校里走出来的排长。
家里穷,少年时给人做过活。东北那片土地,先后经历军阀混战、日本侵占、国民党方面接收,普通农家能留下的东西不多,能记住的倒不少。
吃亏的人,最知道一口粮有多重。
往后参军,郭忠田跟着部队打过东北战场,也打过入关以后的仗。到抗美援朝出国作战时,他已经从普通战士走到排长的位置。
这个排长不爱只凭血气。
他看地形,看敌情,也看战士能不能撑住。
第二次战役打响前,第三十八军心里压着一股劲。第一次战役里,三十八军曾因行动迟疑受过严厉批评,部队上下都憋着气。
这股气不能乱撒。
一乱,仗就打坏。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第三十八军奉命实施战役迂回,向三所里、龙源里方向穿插,切断美军南撤道路。三所里、龙源里一线,是敌军退路上的门闩。
郭忠田所在的二排,被放在了尖刀位置。
他们刚完成长时间强行军,又接到抢占葛岘岭的任务。葛岘岭与部队所在位置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可中间是山,是崖,是荆棘,还有冰冷的大同江。
大路不能走。
郭忠田带着人穿山越岭,涉水前进。战士身上的衣服被水打湿,鞋底踩在石头上,枪和弹药还得护住。
十二个小时后,二排赶到龙源里。
人到了,仗还没赢。
郭忠田看了一圈葛岘岭。主峰高,目标显眼,按常理,守那里像是占了便宜。
可美军最不缺的,就是飞机和炮弹。
他把主阵地摆到葛岘岭主峰北侧、公路旁的小山包一带,又组织人在主峰附近构设假阵地、假目标。真阵地要能打,假阵地也要像真阵地。
这一步,后来救了全排。
天色压低,战士们在山坡上挖洞,修工事,做伪装。泥土冻得硬,镐头落下去,手腕发麻。
郭忠田没有把阵地铺开。
他把火力攥在几个要紧位置,等车队进弯,打头车,打弹药车,打人员密集处。
这就是他的算盘。
天亮以后,美军车队开进葛岘岭一带。公路到了弯处,速度慢下来,车身挤在狭窄路面上。
二排开火。
手榴弹、步枪、机枪一起压下去,头车受阻,后车乱成一团。山下的车队被卡在路上,想冲冲不快,想退退不直。
第一拨打完,郭忠田没有让人恋战。
他叫战士们迅速隐蔽,守住阵地,等后面的动静。
美军飞机很快来了。
炸弹和炮火落向葛岘岭主峰附近,那些看上去像阵地的地方,被炸得土石乱飞。真正的二排主阵地藏在另一侧,战士们伏在工事里,等烟尘过去。
这招不花哨。
管用。
更险的还在后头。美军坦克开上来,炮口对着疑似阵地轰击。二排手里的轻武器,对坦克并不占便宜。
郭忠田没有硬拼。
他把坦克放过去,盯住跟在后面的步兵和车辆。坦克一过,后援队的软肋露出来了。
二排再打。
公路上又乱了。
这场阻击的厉害处,就在这里:郭忠田不是见什么打什么,而是知道自己的排能打什么、必须打什么。
他要堵路,要断援,要拖住敌人。
坦克不是这场伏击里最要命的目标,后续车辆和人员才是。
美军飞机、火炮、坦克轮番压过来,葛岘岭上烟尘一层盖一层。可二排依靠地形、工事和伪装,把敌人的火力引偏,又把自己的火力打准。
等战斗结束,数字摆在眼前:歼敌二百一十五人,缴获汽车五十八辆、火炮六门,二排无一伤亡。
这不是神话。
这是一个排长把地形、时机、目标和兵力算清楚后的结果。
战后,志愿军总部给郭忠田记特等功,授予他“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二排荣立集体一等功,被授予“郭忠田英雄排”荣誉称号。
第三十八军也在第二次战役中打出了名声。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一日,彭德怀签发嘉奖令,嘉奖第三十八军,并写下:“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从此,“万岁军”三个字,和三所里、龙源里、松骨峰,也和葛岘岭一道留了下来。
郭忠田后来离开了那个山头,可“郭忠田英雄排”的名字没有离开部队。
一九五一年国庆前,前线的“郭忠田英雄排”给毛主席写信。信里说,即使在最紧张的战斗中,也从来没有忘记祖国和人民的支援;他们还保证,要热爱自己的荣誉,争取在今后战斗中增添新的荣誉。
这句话不像战场上的枪声那么响。
可它更长。
一九九三年二月八日,郭忠田走完一生。吉林省地方志里,给他留下的身份很短:华北某部副师长,抗美援朝战争中获“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纸上只有一行。
山路上,是一个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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