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了一圈会议室。三十六双眼睛,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无聊想看场好戏的。
赵启给了我一个保重的眼神,然后把视线转向天花板。
行。
塑料兄弟,这辈子都记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那我从第一次开始说?
从第一次开始。郑鹤年说。
好。我坐直了身子,第一次迟到,三月十五号。
宋薇翻了翻记录,点头确认。
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是正常时间,七点四十。
然后呢?
然后我在小区门口被一只鹅堵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郑鹤年眨了眨眼:什么?
鹅。我说,一只大白鹅。不知道哪家住户养的,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堵在小区大门口。我往左它往左,我往右它往右。我想绕过去,它追着我跑了两百米,把我裤子啄了个洞。
有人噗了一声。
郑鹤年脸色没变:你跟我说你被一只鹅拦了?
不是拦。是追杀。我纠正,我报了物业,物业来了两个人才把它按住。您可以查,小区物业那天的工单记录有的。
宋薇低头看了看备案:你当时提交的迟到原因写的是……'交通堵塞'。
我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觉得写'被鹅追杀'不太体面。
又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被郑鹤年一个眼刀削回去。
下一个。他说。
第二次,三月二十二号。我深吸一口气,那天我按时出了门,按时到了地铁站。进站之后发现我身后跟了一个大爷。
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完全不认识。但他一直跟着我,从进站跟到站台,然后站在我旁边,特别近,不到二十公分那种。
然后?
然后他突然大喊了一声——'年轻人你别想不开'。
会议室里的笑声这次没人压得住。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以为我要跳轨。因为我站得离黄线太近了。然后他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郑鹤年的保温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地铁安保过来了,把我带进了值班室,做了半小时心理疏导。我反复解释我没有想不开,他们不信。最后是调了监控,发现我就是正常等车,那大爷纯属热心过头。
你当时提交的原因写的是……宋薇翻了翻,'地铁故障'。
写'被大爷抱腰做心理疏导'也不太体面。
郑鹤年放下保温杯。
我观察到他太阳穴的青筋跳动频率变了,从每秒一下变成了每秒两下。
第三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好像他已经开始怀疑这场审判的走向了。
第三次,四月三号。
说
我被消防员抬走了。
沉默。
彻底的沉默。
连赵启都把脑袋从天花板转了回来。
你说什么?郑鹤年问。
消防。我说,那天早上我出门忘带钥匙,门锁了。我住六楼,想从阳台翻到隔壁邻居家,借他们家门出去。结果被对面楼的住户看见了,以为我要跳楼。直接报了119。
……
消防车来了两辆,拉了气垫。我在阳台上站着等邻居开门,他们在楼下喊了我二十分钟。最后破门进来把我抬下去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旁边的同事传过去。
照片上,两个消防员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我脸上的表情生无可恋,背景是两辆红色消防车和一群围观大爷大妈。
照片传到郑鹤年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动作——
他摘下眼镜,用手捏了捏鼻梁。
你当时写的迟到原因是什么?他问宋薇。
宋薇面无表情地念:'身体不适。'
因为被消防员抬走确实不太——
体面。我知道了。郑鹤年打断了我。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能感觉到会议室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审判。
现在变成了一种……好奇。
一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的好奇。
继续。郑鹤年说。他的语气变了,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追剧。
第四次,四月十号。
嗯。
我被出租车绑架了。
陈昊小声说了句:啊?
早上打车去公司,上车之后发现后座车门打不开。童锁。司机是个聋子——不是骂人,真的听力障碍。他没听到我说去哪儿,按照上一个乘客的目的地,把我拉到了机场。
你没拍他肩膀?赵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拍了。我拍了他六次。他戴着降噪耳机听佛经。
赵启张了张嘴,选择了闭嘴。
宋薇的笔尖停在备案本上,半天没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辞退两个字好像不那么笃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一种系统对不上的困惑。
第五次。郑鹤年的声音几乎是催促了。
第五次,四月十七号。
什么离谱事?
不离谱。我说,那次确实是我睡过头了。
全场一愣。
就……闹钟没响?郑鹤年问。
嗯。闹钟坏了。
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会议室里爆发了一阵笑声——那种憋了很久的、释放的笑。
因为在经历了被鹅追杀、被大爷抱腰、被消防抬走、被出租车绑架之后,一个单纯的闹钟坏了反而变成了最荒诞的理由。
郑鹤年没笑。
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六次。
四月十九号。我被邻居报警了。
什么罪名?
虐待动物。我说,我养了一只乌龟,那天早上我给它翻了个身晒太阳,龟壳朝上放在阳台上。邻居从窗户看见了,以为我把乌龟翻过来等它死。打了110。
警察来了?
来了两个。我给他们看了乌龟——活蹦乱跳的。但他们还是让我做了笔录,因为报警记录必须闭环。做完笔录九点半了。
我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派出所出的接处警回执单,上面写着经查证不构成违法行为,当事人周某系正常饲养宠物。
郑鹤年看完回执单,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指有点不稳。
你每次都有证据?
每次都有。我说,因为这种事发生多了之后,我养成了习惯。不拍照不录像,没人信。
宋薇这时候插话了:周远,你有四十七次迟到。你不会每次都这样吧?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宋姐。我说。
嗯。
你想听第七次还是直接跳到第二十三次?第二十三次比较精彩,我被误认为小偷闯进了别人家的婚礼,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伴郎团追着跑了三条街。
宋薇把笔放下了。
她看向郑鹤年。
郑鹤年看向我。
我看向陈昊。
陈昊看向地面,恨不得地面裂开一条缝把他吞下去。
郑总。宋薇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确定,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事。
怎么重新评估?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可能不是态度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宋薇想了想,说三个字:
玄学问题。
郑鹤年闭上了眼。
他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睁开眼,看着我说:第七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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