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诗社,最热闹的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这是大观园第一次起诗社,探春提议,姐妹们都极力赞成。黛玉比谁都积极,主动张罗着给大家取别号:
“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众人兴趣盎然,很快定下别号,确定了社长和副社长。恰好贾芸给宝玉送来两盆白海棠,第一次诗社就咏白海棠。
白海棠本也寻常,借物咏志不是难事。可黛玉在这一回的表现,却有点奇怪。
一、黛玉的反常:最后一个交卷,全程不理人
当侍书预备下纸笔后,其他人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唯有黛玉漠不在意:
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
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
直到探春、宝钗、宝玉等人都写好了,黛玉才在李纨的催促下写出来。
黛玉才思敏捷,平时作诗场合她都积极参与,常常第一个完成。咏白海棠这样的题也难不到她,可这次她为何离群、孤寂,最后一个交卷?
不是黛玉故作怪诞,实是此次《咏白海棠》的题目有她要避讳的地方。
二、父亲的名字叫“林海”,黛玉必须避讳“海”字
我们常说黛玉的父亲是林如海。实际上“如海”是他的字,他的名字是海。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第二回)
林黛玉父亲的名,全书只出现过这一次,平时一直用“字”称呼他,称为“林如海”,但事实上他叫林海。
黛玉母亲贾敏,名讳是“敏”;父亲林海,名讳是“海”。她需要讳“敏”,也需要讳“海”。
贾雨村提到过,黛玉“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同理,黛玉也要严格避讳“海”字,念时需谐音,写时则缺笔。
看回海棠诗社这一章:探春要起诗社,黛玉一开始比谁都积极,主动商量着改称呼、起号。
她是在定了咏白海棠这个题目之后,才离群不语的。
因为父亲名讳,黛玉必须避开“海”字。她如果不离席走开,就会参与讨论,那到时就得把“海”念成谐音。她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才一挥而就,而是正常交稿,那她写“海”字时就要缺笔。
假若宝玉、李纨、宝钗和三春发现她“海”字念谐音,或者缺笔了,他们一开始定然会诧异追问,待到明白后自然会跟她道歉。
但这一道歉,诗社就冷场了,白海棠也咏不成了,开心热闹的场面也会变得尴尬。
因为犯讳而道歉的事情,在书中发生过很多次。
蒋玉菡在酒令中提到“花气袭人知骤暖”,被薛蟠点破“袭人”之故,蒋玉菡马上离席向宝玉赔罪。贾府元宵开夜宴,女先儿说书说了“王熙凤”之名后,忙向王熙凤道歉。香菱无意中说了“桂花”,也向夏金桂赔罪。
好好的诗社,瞬间变成大家赔罪的现场,最后还得重新拟题目——这不是黛玉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她宁愿静静走开,宁愿别人误会她孤高自诩、恃才傲物。最后李纨判定宝钗的诗得第一,她也没有多说一字。
三、宝玉的讲究:为什么叫“盐课林老爷”而不是“盐政林老爷”
除了黛玉,宝玉在这方面也特别留意。
第十九回,宝玉给黛玉讲耗子偷香芋的故事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这话粗看很平常,仔细一看,很有讲究。
称呼林如海,更准确的叫法是“盐政林老爷”。文中说过“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鹾政”就是“盐政”。但宝玉说的“盐课”,也就是“盐税”。查税当然也属于巡盐御史的职务范畴,但却远远不止这一项工作。
宝玉不是不懂,他之所以说“盐课林老爷”,是为了避开他父亲“贾政”的“政”字。
这和黛玉要避开“敏”字、“海”字是一样的原因。
四、真正的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
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父母的名讳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教养,不管在什么场合,他们都不会忘记。
黛玉宁愿被误会孤高,也不愿让诗社因自己犯讳而冷场;宝玉随口讲故事,都不忘避开父亲的名讳。
真正的教养,不是靠平时的口号,而是时时刻刻都懂得言行一致,并真正做到恭而有礼、敬老尊贤。
曹雪芹写这两处,没有一句议论,没有一句夸赞。他只写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只写宝玉说“盐课林老爷”。可就是这两处不起眼的细节,把什么叫“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写得明明白白。
你读《红楼梦》时,注意到黛玉这次为什么最后一个交卷了吗?欢迎在留言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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