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锁在快递柜里可能不太准确。
准确地说,是我的手被卡住了。
那天我下楼取快递。快递柜那种门,是往上翻的。我伸手进去拿包裹,旁边一个格子的门突然自己关了——弹簧坏了——正好夹住了我的手腕。
你没用另一只手掰开?
掰不动。金属门,弹簧卡死了。我一只手被夹在格子里,另一只手够不到门的卡扣。
你没喊人?
喊了。早上七点半,小区里没几个人。物业值班的那位在午睡——对,他凌晨值班,早上补觉。喊了十五分钟没人来。
最后呢?
最后一个遛狗的大爷路过,他帮我打了快递柜的客服电话。客服远程开锁。但是远程开锁需要验证身份,我的手机在被卡住的那只手的口袋里。
赵启的脑袋已经趴在桌上了,肩膀一直抖。
最后怎么解决的?
大爷用他的手机帮我登录了APP,然后又要验证人脸。大爷的脸验证不过去,我得把脸凑过去——但是快递柜高度不够,我得蹲下去。一只手被卡住、蹲在快递柜前面做人脸识别,那个姿势非常……
别描述了。郑鹤年说。
有照片。我说,大爷拍的。他发了朋友圈。
不用看了。
标题写的是'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
下一个。郑鹤年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了。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被命运反复摩擦之后的疲惫——虽然被摩擦的是我,但他作为听众也跟着疲惫了。
第十三次,六月十号。
说。
那天我没遇到任何意外。
嗯?
我正常出门,正常坐地铁,正常走到公司楼下。然后我发现——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
沉默。
左脚黑皮鞋,右脚白运动鞋。
方总在后排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忍着的笑,是真的仰头笑了两秒。
然后呢?你回去换了?
回去换了。来回多花了四十分钟。
为什么不直接穿着来?赵启抬起脑袋问,又不是不能穿。
赵启。我看着他,我做的是客户提案的工作。那天十点有个客户面谈。
哦。
穿两只不同的鞋去见客户,这活儿以后还干不干了?
宋薇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这次确实是你自己的问题。她说,但处理方式是对的。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我说不完全是指控性质的话。
微妙的转变。
第十四次。郑鹤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六月十四号。这次比较长。
多长?
我那天迟到了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干什么去了?
被带去派出所了。
又是派出所?
又是。我说,但这次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邻居。
你邻居怎么了?
我邻居是个独居老头,七十多了。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家门开着,地上有一摊水。我探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会议室安静了。
这次不是因为好笑。
我进去看了一眼,他摔在卫生间里。头磕了个口子,人昏迷了。我打了120,然后陪着去了医院。
那不是见义勇为吗?赵启说。
是我说,但问题出在后面。
什么问题?
老头的儿子从外地赶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我。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是我把他爸推倒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
他报了警。察来医院做笔录,我在派出所待了两个小时。调了我们楼道的监控才洗清的。
最后呢?
最后老头醒了,说是自己滑的,他儿子跟我道了歉。
你收了?
收了。我说,但早上的会议没赶上。
宋薇没翻备案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那叠辞退流程里的工作态度散漫这一条,现在看起来越站不住脚。
第十五次。郑鹤年声音已经完全平了。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就是在听。
六月十八号。这次是我自己的错。
什么情况?
头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赶方案。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按掉了,又睡了一个小时。
这次比较正常。他说。
对。
但你为什么不请假?凌晨两点加班,上午晚来一小时可以理解。
因为——我卡了一下,我不知道有这个制度。
宋薇猛地抬头:什么?你不知道有弹性工时制度?
没人告诉我。
入职培训——
我入职那天培训的HR临时请假了,后来好像也没人补。
宋薇的脸色很精彩。那种介于我失职了和凭什么怪我之间的表情。
这个……我确认一下。她快速翻了翻文件。
郑鹤年看着她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十六次。
六月二十四号。我清了清嗓子,这次是——动物事故。
又是鹅?
不是。是猫。
猫能怎样?
十七只猫。
郑鹤年放下了保温杯。
我们小区流浪猫救助站的笼子被人撬了。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半夜撬锁。十七只猫全跑了。我出门的时候正赶上物业在满小区抓猫。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走你的不行吗?
不行。我说,因为有一只猫钻进了我的车底。
你有车?
电动车。我说,猫钻进了踏板底下的缝里,卡住了。我骑不了,也不能硬拽——那是只怀孕的母猫。
赵启又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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