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从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密码箱是中国都市一道亮丽的风景。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老板们都手提一个扁扁的密码箱。密码箱的用途多是装现金,但据说,有人在里面放了许多报纸,或是为了显示“实力”,谈生意更顺利一些;或纯粹就是为了“面子”,假装自己也是老板。有大老板做大生意时,一个密码箱远远不够,要专雇保镖提箱若干。
对这种“密码箱现象”,当年一些初来乍到的外宾或港澳台同胞大惑不解,怎么要用这么大笔大笔的现金交易?为什么不用银行转账?为什么不用支票、银行卡?当时刚开始改革开放,陆续放开了“个体户”“私企”。但是,银行的有关规定还未改变,转账、支票只能是公对公,也没有银行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大小小老板们生意越做越大,“密码箱现象”应运而生。
市场经济有需求就有供给。一位朋友下海几年,卖书、卖电子表、卖服装,一直不顺,这时也看准机会,借钱办厂,生产密码箱,大赚了一笔,完成了自己资本的“原始积累”。用他的话说,密码箱让他“一扫晦气”,时来运转。此后,他就心无旁骛,专门琢磨、生产密码箱,生意越做越大,没多久就成为“大款”。来来往往,他随身带的总是“日默瓦”旅行箱。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大几千元一个。经他详说,我才知道这牌子是德国产世界名牌,中国根本还没有卖。那年头,知道这个品牌的很少,用的则更少。我那位朋友,就是这少而又少之一。他绝不是讲虚荣、要面子之人,吃穿用,都非常普通,从来衣着潦草,一身地摊服。唯独旅行,他就要用国内当时几乎无人知更无人用的名牌箱子,只为仔细研究琢磨其做工、用料、设计……他总是赞不绝口,想把这些用到密码箱设计和生产中,立志把自己的密码箱做成中国的“日默瓦”。当时满世界是“宇宙牌香烟”之类,他却总说,再能的人,密码箱也只能在中国做大,因为这是只适合中国国情的产品。
1985年,中国银行珠海分行发行中国第一张银行卡,又称“珠女卡”,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无人注意。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用银行卡在北京还是稀罕事儿。认识的一位突然走红的“牛人”,有张“香港大老板”给的卡,时不时在北京饭店、长城饭店这种少数可刷卡的饭店请朋友吃饭,结账时总是拿出卡来,一边晃卡一边牛气冲天地说:“想吃再点,别省着,吃完了香港大老板给咱续。”
朋友中有人敏感,有洞察力,认为中国的“卡时代”马上就要来临,不止一次劝那位“密码箱”朋友及时转产。但“密码箱”却坚信,中国国情决定了中国的“卡时代”、银行对私企的转账业务不会发展很快。他为自己找出了一大堆一大堆论据,如对信用卡是资本主义鼓励人们透支消费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批判、对私营经济“姓什么”的争论……可惜社会发展马上就证明了他的判断错误,银行卡越来越多,银行、支票对私企一样可用,密码箱需求断崖式锐减。有人帮他分析,经济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旅游将成热点,劝他改密码箱为旅行箱,但被他严拒。他仿佛走火入魔,决不承认国情已变,“卡时代”到来。他不但不转产,而且费尽心机地在提高质量、降低成本上大下功夫。规模生产是降低成本的重要方面,最后他把厂房、设备和自己家的住房全部抵押贷款,急剧扩大生产。短期内生产了大量密码箱,物美价廉可仍然无人问津,库存大量积压,无法还贷,最后破产。
成也密码箱,败也密码箱。从根本上说,他的破产在于对国情的误判。密码箱这种转型期过渡品,很快就全面退出了“历史舞台”。
原标题:《夜读 | 雷颐:密码箱与银行卡》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雷 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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