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报纸副刊结缘,始于20世纪70年代。
那时我在长沙,尝试给《湖南日报》《长沙晚报》供稿。
半个世纪后,我回江苏老家,得知一位少年伙伴居然收藏着我当年在《湖南日报》刊发的杂文剪报。
从长沙到家乡,相隔数千里;从青年到老年,过去五十年。自己写过的字,有些已记不清,一位旧友却替我留着。
感何如之,慨何如之!
报纸原是按日子走的。今天送来,明天又有新的一张。可一篇文章被人剪下、收起,它便另有了一段岁月。报头上的日期留在五十年前,纸上的话还在等待与故人重逢。
一张薄纸,竟有这么长的记性。
尔后回到京城,我的文章渐渐在全国大报露脸。有一次,经过王府井北街的读报栏,见一个少年正在抄录我发表在《人民日报》副刊上的散文《地火》。
我认出了自己的文章,也认出了少年时的自己。
初中时代,我也爱抄报纸上的文章。地点在江苏老家的邮局门外。同样一处读报栏,同样一个舍不得径直走开的少年。读到心爱的文字,就想留下来,带回去。
那时没有手机。若换成今天,我一定把少年拍下来,让他在我的生活中永远定格。
20世纪90年代后,我供职于某报文艺部,算是日日和副刊打交道。
坐到编辑的案前,对副刊又多了一层体会。
自己写文章,先想着这一篇;编副刊,还得想着这一版。几篇文章怎样相处,轻重如何安排,既要有共同的关切,也要有各自的声口。一张副刊若篇篇腔调相同,读者翻过去,便很难再翻回来。
编辑要有眼光,也要有耐心。有些文章,标题醒目,读下去却空;有些文章,起初平淡,越读越有滋味。辨出其中的差别,需要文学的修养,也需要对作者的深情。我写过《儒林外史》里的周进拔擢范进,关键就在把后者的考卷“多看了几眼”。
为副刊作文,我有三条体会:旗帜鲜明,文字精炼,感情充沛。听得见时代的节拍,也听得见人的呼吸。以细节传神,让人物自己说话。删繁就简,长短相间,给读者留一点回味。感情须从生活里来,自己先动心,才可能打动读者,给人以鼓舞,以力量。
我在京城一家晚报发表过一篇短文,曾在北大的老教授们中传阅。季羡林先生、金克木先生、厉以宁先生,都曾和我当面讨论过。
得到这些前辈的关注,我自然高兴。高兴过后,又生懊悔:当初若再多想一层,多改几遍,那篇文字,原可以写得更好。
如今,人们阅读的方式变了。从读报栏前站读,到手机屏上浏览,文字走得更快,抵达的地方也更多。副刊有了新的天地,作者也有了新的功课。
我却常想起那个抄《地火》的少年。
抄写,是把阅读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写过去,一篇文章便在心里多停留了一会儿。今天不必再靠抄写保存文章了,可我仍希望,自己的文字能让读者停一停。哪怕片刻,想起一个人,想明白一件事,心头添一点暖意。
我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篇写袁隆平的文章。后来,一位湖南读者拿着报纸来敲门。他说:“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养活了中国和世界上无数人,我一家都是受益者。只请你签个名,因为感到你的文字里有光。”
我写袁隆平,一位科学家的劳作,经由一篇文章,与一个普通家庭相识。时代的进步,就这样落到一碗饭里;写作的分量,也在读者登门的那一刻,变得具体。
那光,首先来自袁隆平,来自他在田野间付出的一生。能用文字把它传到读者眼前,是写作者的荣幸,也是副刊的分内之事。
报纸有它的日期。文章被人记住的日子,却可以很长。
我愿意接着写,为纸上再添一点光。
原标题:《副刊不“副” 在纸上,添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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