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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苏轼的人生中选定一个转折年份,元丰五年,是无法绕开的一年。

这一年,苏轼四十七岁,谪居黄州已是第三年。

两年前乌台诗案落幕,他从湖州任上被押解入京,历经一百三十日牢狱,侥幸保全性命。出狱后被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没有实权,俸禄微薄,难以维持家用,日常交往也多有顾忌,基本算是半流放的处境。

元丰五年,他接连写下数篇传世诗文:《黄州寒食帖》《定风波》《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

一年之内,作品次第而出,记录下他在黄州这一阶段的经历与文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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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明 钱谷《东坡笠屐图》,

一、《东坡八首》:落地泥土的生活基底

元丰四年冬天,苏轼开始开垦黄州城东的荒地。

这片废营地是友人马正卿为他向郡中求取。地况荒芜,遍地瓦砾荆棘,又逢大旱,开垦艰难。苏轼带领家人,短褐劳作,在杂草荆棘中一点点清理土地。正如诗中所记:“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

开荒播种麦子,不出一月,田土间便生出青苗。农作需要看守,防牛啃鸟啄。《东坡八首》其五里,农父教他:“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想要麦子收得多,就得让牛羊来啃一啃苗,让它别长得太旺。曾经在汴京执掌文书、草拟诏令的文人,此刻终日俯身田亩,盘算的正是这些事。

《东坡八首》记录的都是平实劳作场景,没有刻意的田园意趣,也没有刻意标榜安贫乐道。只是如实记录一个境遇跌落的士人,在荒地上踏实谋生的日常。

黄州岁月里,苏轼慢慢贴近朴素的平民生活。这种转变,来自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而非空想体悟。

苏轼开垦东坡是元丰四年,这一年他四十六岁。持续一年的垦荒劳作,慢慢褪去朝堂文人的虚浮,落脚在真实的烟火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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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明 钱谷《东坡笠屐图》,谪居黄州的东坡,躬耕于东坡田地

二、黄州寒食帖:低谷最真实的困顿

元丰五年寒食,黄州春雨连绵不绝。

苏轼居于东坡近水处,屋舍低矮,连日雨水涌入室内,居所宛如一叶小舟,浮在一片云水之间。厨房里空空如也,破灶里湿苇难以引燃,日子清贫窘迫。他在这样的境况里,写下两首寒食诗: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寒食本是祭祖时节,他望见乌鸦衔着纸钱飞过,才恍然记起今日便是节令。别家祭扫先祖,而他祖坟远在万里眉山,归乡无路。朝堂九重,仕途断绝,身处黄州,进退无依。

阮籍行至穷途尚且放声而哭,而此刻的苏轼,只剩一份沉滞无力,落笔写下“死灰吹不起”。

《黄州寒食帖》通篇笔墨随书写起伏,后段字形渐大、笔势沉郁。连绵阴雨困住居所,贬谪无期,故土遥远,时光悄然流逝带来的怅惘,连同眼前的窘迫,都随笔墨在这一刻,落在了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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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苏轼《黄州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

三、定风波:风雨途中的从容常态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寒食前两天,苏轼前往黄州东南沙湖看地,计划购置田产,长久安居。

途中忽然下起大雨,随行携带的雨具早已被先行的人带走,同行众人都慌忙躲避雨水,唯有苏轼缓步向前行走。竹林间雨声簌簌,他拄着竹杖、踏着草鞋,从容向前。待到雨停之后,他写下《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雨势喧嚣,他不慌不避,缓步徐行。历经牢狱贬谪、刚写下沉郁诗句的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之中,依旧从容行路。

半生为官,早已习惯车马官服。一朝落拓,竹杖芒鞋在身,反而觉出一身轻快。

风雨袭来,他不刻意逃避;晴日降临,也不格外欣喜。这场山道间偶遇的风雨,像是给一个刚刚从“死灰吹不起”里走出来的人,递上了一份安静的确认:雨来了就淋着,晴了就走着,晴和雨之间,不必再分出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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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南宋 夏圭《风雨行舟图》

四、赤壁双赋:从水月思辨到一梦孤鹤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夜,苏轼与友人泛舟黄州赤壁。

江上白露横江,水天连成一片。友人凭吊古今,感慨人世短暂、个体渺小,心底生出悲慨。

苏轼以江水明月为喻作答:江水不停奔流,却不曾枯竭;月轮有圆有缺,却不曾增减。

世间万物,有变亦有不变,人置身天地之间,也可以与这方自然共生无穷。

江上风月,舟中问答,都被他一一记录在赋文之中。

客人的慨叹,原是苏轼自身心底的疑问。这场舟中问答,是他与自我的对谈,他借水月之理理,和自己内心的悲苦辩论,消解身世浮沉带来的悲哀。

元丰五年十月十五,苏轼再游赤壁。舟上友人留在船中,唯有他独自登上江岸山岗。山势陡峭,山风穿林簌簌作响,回声漫过山谷,江面风起浪涌。苍茫萧瑟的景象令他心生惊惧,便转身折返,回到船中。

夜半,一只孤鹤自东方飞来,翼阔如轮,玄裳缟衣,一声长唳,擦舟向西掠去。

当夜苏轼入梦,遇见一位羽衣道士。道士向他问赤壁之游乐否,待苏轼开口询问对方姓名,道士却并不作答。待他骤然惊醒,恍惚间起身开门去寻,才恍然明白,方才相遇本就是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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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乔仲常《后赤壁赋图》

写《前赤壁赋》时,苏轼还在努力寻找一种解释,寻求心灵的安顿。到了《后赤壁赋》,他不再费力依靠道理排解苦闷,也不再强求一个确定的答案。江上孤鹤,梦里道士,来了又走。他写到“开户视之,不见其处”,就停在了那里。

这场江上孤鹤、梦里道士的奇遇,恰恰印证:世间万事万物,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亲身经历,静静接纳。

五、赤壁怀古:江月为证,安放平生

元丰五年七月,苏轼泛舟黄州江岸。这片江岸名叫赤鼻矶,当地人世代相传,这里便是三国周郎大破曹军的赤壁古战场。

苏轼听闻此说,心中存疑。宋人笔记说,苏轼心里清楚这里未必是真古战场,所以只用“人道是”轻轻带过。他自己在《东坡志林》里写:“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

他无意考据地理真假,只想借这片苍茫江山水色凭吊古迹、抒己心绪,由此写下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江面浩荡奔涌,江岸乱石刺破长空,惊涛重重拍击崖壁,翻卷起漫天如雪的浪花。置身壮阔山河间,苏轼遥想少年成名的周瑜。

词里写“小乔初嫁了”,是文学笔法,摇曳生姿;按史实,小乔嫁给周瑜到赤壁之战时已经十年了。彼时周瑜三十四岁,雄姿英发,于谈笑之间覆灭曹军战船,立千秋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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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金 武元直《赤壁图》

反观彼时四十七岁的自己,身负罪身、谪居黄州,终日垦荒劳作,半生抱负无处施展,大好年华白白消磨,只能自嘲一句“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无论是功成名就的周瑜,还是兵败江北的曹操,纵使命运结局不同,他们都曾在乱世之中绽放生命光芒、留存千古声名。唯独自己,困于贬谪,空有壮志,却只能虚度岁月。

后人读这首词,总能在雄浑开阔的气韵之下,读出一层深沉的身世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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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苏轼《枯木怪石图》

盖世英雄的功业,终会被滚滚大江淘尽;人世荣辱浮沉,本就是一场虚幻大梦。

落笔“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苏轼将浊酒倾入江流。乌台牢狱的惊魂、贬谪生涯的落寞、东坡躬耕的清贫,半生风雨、万般起落,尽数凝于这一杯酒中。

敬大江明月,敬千古兴亡。自己那跌宕的半生,也在这一杯酒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