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湾的夜,聚光灯缓缓升起。
灯光调试的工程师,反复校准着光束。他手里那束光打出去,照向对岸,就是香港,再往外,就是整个亚太。
一个月后,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要在这举办。中国第三次做东,前两次落在上海和北京,这一次,来了深圳。
街头巷尾,外文标识随处可见;宝安机场的境外来宾综合服务中心的五个柜台,支付、通信、交通、文旅、移民,已运行数月;数百万注册志愿者中的多语种骨干已完成涉外实操培训......深圳已全面进入“APEC时间”。
但APEC为什么选深圳?
或者说,一个靠“杀出一条血路”起家,只有四十多年历史的城市,能为亚太共同体这个宏大的愿景提供什么?
1
一场双向奔赴
先来重新认识一下APEC。
也就是亚太经济合作组织,21个成员经济体,覆盖全球近40%人口、约60%的GDP、近50%的贸易总额,含金量不言而喻。
而它主打的是“自主自愿、协商一致”的合作方式。具体而言,所作决定须经各成员一致同意;会议成果不具法律约束力,但成员有责任实施。
正因如此,这套柔性机制有个硬性条件:需要有人带头示范,才会有人跟进,产生共识。
就像寒暄时说的“下次聚聚”,大家都说“好啊好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想要让共识从“好啊好啊”变成“我也来”,需要一个先干为敬的角色。
深圳,当仁不让。
作为先行示范区,深圳不仅要自身发展好,更要全方面,为全国探索出一条可推广的路径。所以,它是少数能提供从制度突破到产业转化到可复制经验的城市。
早在2022年,APEC中小企业工商论坛宣布长期落户深圳宝安,深圳由此被机制性地设定为亚太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经验输出端口。
到了2026年APEC“中国年”三大优先领域中,“创新”领域的核心议题:数字经济、人工智能、中小企业数字化,恰好是深圳的主场。
深圳企业自变量机器人作为全国唯一获邀参会的具身智能企业,其创始人作为全国8位受邀嘉宾之一,在APEC数字周高级别对话上发表主题演讲,自变量机器人进家庭项目更是被列为典型案例。
这不是深圳在迎合APEC议题,是深圳的产业现实在牵引议题设置。谈什么、谈到哪个层面,深圳有发言权。
APEC成员经济体,在用真金白银奔向深圳。
今年上半年,深圳实际使用外资超320亿元,同比增长超50%,其中来源于APEC成员经济体的实际使用外资超300亿元,占总额的93.6%。APEC成员经济体在深圳的产业布局,已经从“利用成本优势”升级为“嵌入创新生态”。
如,AMD在深圳设立生态创新中心,韩国未来集团落地软件技术研发中心,日本朗玩集团将中国区总部设在深圳......
深圳,也在用实际布局奔向APEC。
深企贝特瑞在印度尼西亚投资建设的负极材料生产基地已快速放量。上半年,印尼贝特瑞负极出货量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比亚迪8月海外销量18.95万辆,同比增长134.6%,占总销量比重达43%,连续第五个月刷新历史纪录。
APEC成员获得了产业升级的路径参照,深圳获得了区域市场的深度嵌入。这就是双向奔赴。
2
精神一脉相承
开放是态度,包容是胸襟,创新是方法,合作共赢是归宿。APEC的“大家庭精神”与深圳的“特区精神”,看似不沾边,实则是同一种基因。
先说APEC。
1993年,APEC第一次开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地点在西雅图。当时美国想把它搞成一个“美国主导下的共同体”,大多数成员不干。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承诺:“深化APEC大家庭精神”。
什么叫“大家庭精神”呢?当时没人说得清。
直到三年后,1996年苏比克会议才正式确立“APEC方式”,如上所述,承认多样性、允许灵活性和渐进性、自主自愿、协商一致。后来,关税从1989年的16.9%降到后面的5.1%,靠的不是条文,是突破的示范性。
1980年,地球另一边,深圳也走出了一条路——“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
深圳的第一次突破在1987年12月1日。新中国土地拍卖“第一槌”在深圳敲响。一宗8588平方米的地块,50年使用权,3000万元的原始资本,后来撬动了76.3亿元的基础建设投资。
当时,宪法白纸黑字写着土地不得买卖、出租。深圳的这一槌,在既有法律框架下率先做出了突破,也让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从此合法化。
1985年11月,全国第一家外汇调剂中心在深圳成立。成立时没有上级批文。直到快满三岁,国家外汇管理局才正式下文给了经营许可证。
APEC不设强制规则,让愿意先走的人先走。深圳敢闯敢试,在实践中推动制度完善。本质上是同一种生存策略:在共识不足的时候,让行动先于强制,让结果倒逼共识。
笔者认为这种精神同构,体现在四个地方。
开放。APEC把“开放”列为三大优先领域之首,深圳“与世界没有距离”。深圳的民营企业以近七成的进出口占比,APEC关税降了三分之二,贸易量翻了九倍。开放是大家把各自最擅长的东西拿出来,然后发现,蛋糕变大了。
包容。APEC成员之间发展差异巨大,允许灵活性。深圳是“来了就是深圳人”。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什么学历。深圳人口从1980年的30多万涨到现在近1800多万,靠的就是这六个字。
创新。APEC从传统贸易投资议题扩展到人工智能、数字经济,2026年要推动制定《APEC人工智能倡议》。深圳的“敢闯敢试”是在无人区里找路,从1987年第一场土地拍卖到今天综合改革试点累计64条经验向全国推广,深圳一直在创新的路上。
合作共赢。APEC的“伙伴精神”是要让所有成员受益。深圳不把制度突破当独门秘笈。综改试点64条经验,面向全国、面向具备条件的地区推广。
这种精神不写在任何条约里,它写在APEC从16.9%到5.1%的关税曲线里,也写在这座城市从2.7亿到3.87万亿的路上。
3
创新森林,自然茂盛
所以,带着这股劲,深圳46年干出了什么?
是GDP从1980年的2.7亿元,干到2025年的38731.80亿元,增速5.5%,高于全国0.5个百分点。2026年上半年19843.48亿元,增速5.8%。规上工业总产值、工业增加值连续四年保持全国城市“双第一”,进出口总额2.88万亿,创历史同期新高,继续居内地城市首位。
有量也有质。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22年居全国城市首位,国内专利授权量连续8年居全国城市第一。“深圳—香港—广州”科技集群在《全球创新指数》排名中跃居全球首位。
全社会研发投入从2020年的1510.8亿元增至2024年的2453.1亿元,年均增长12.9%,强度达6.67%,跃居全国城市第一。企业研发投入占全社会93%以上,总量稳居全国城市首位。
93%,意味着深圳每花100块研发经费,93块以上是企业自己掏的。不是被指挥的创新,是企业真的在拼创新。华为2025年研发投入1923亿元,比亚迪研发投入634亿元,腾讯研发投入857亿元......百亿千亿,比比皆是。
这片土壤最后长出了什么?是一片热带雨林。
从华为、腾讯、比亚迪、大疆,到优必选、越疆科技、速腾聚创,形成“巨头+灌木+小草”的梯队结构。7.4万余家机器人产业链相关企业在深圳星罗棋布。2025年,深圳机器人产业总产值达2426亿元,创历史新高。
最典型的是南山“机器人谷”。
驱车沿着留仙大道往西,这条长约10公里的走廊两侧,自变量、普渡科技、云鲸智能、逐际动力、智平方等机器人公司散落其间。仅是这里,就集聚了200多家机器人产业链企业,包含32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与15家上市公司。产业园即产业链,上下楼即上下游,这句话在这会有实感。
再说几个具体的故事。
速腾聚创,做激光雷达的。去年,第100万台高线数激光雷达在南山下线,全球首家。在一个名为“配送小哥”的实机演示中,速腾聚创的机器人自主完成了从打包、上架、转运到递送、空箱回收的全流程长程任务。
优必选,做人形机器人的。Walker S2工业人形机器人已在车间内精准完成汽车零部件装配。这些机器人已经进入比亚迪、奥迪一汽、顺丰等企业的产线。Walker S系列已成为全球进入最多车厂实训的工业人形机器人。
华为的供应链养出了一批精密制造企业,比亚迪的产线培育了一批机器人公司,腾讯的生态让无数小团队有了活下去的可能。然后这些小团队里,再长出下一个优必选、下一个速腾聚创。
巨头提供生态位,灌木填补中间层,小草在缝隙里疯长。这片热带雨林不靠人工灌溉,自然茂盛。
4
深圳的“同”与“不同”
共同造就伟大,不同带来超越。
把深圳放到世界城市坐标系里,它跟纽约、东京、新加坡等诸多伟大的城市很像,也不像。
像的是基本功。移民城市,人口自由流动。外贸出口连续33年内(地城市)第一,2025年进出口总额4.55万亿元,对APEC经济体进出口总额占全国比重接近12%。这些是一座伟大城市的基本功。
但深圳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藏在三个不同。
第一,深圳的创新是“场景驱动”。
一般的创新逻辑是先有技术突破,再寻找应用场景。恰恰相反,深圳的逻辑是,先有需求,再配技术。
大疆不是发明了无人机,是把无人机做成了普通人用得上的东西。精灵系列定价不到1000美元,飞控算法和图传稳定性迭代了十几年,占据消费级市场70%以上份额;在机器人谷里,一家企业把触觉传感器从进口单价10万元打到了最低199元起。深圳的创新起点不是实验室,是需求。
第二,深圳的创新单位是生态。
硅谷讲的是乔布斯在车库里改变世界,深圳讲的是华强北一个柜台三天出样品。华强北1.45平方公里,全球最大电子产品交易集散地,聚集超11万商事主体,日均超8000名国际采购商。什么都能找到,找到了就能快速配齐。
记忆尤深的是,有一位欧洲工程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在华强北的第一周,我就完成了一块电机控制板的4次原型迭代,总成本不到1000美元。而在老家,朋友做类似项目,一次修改就花了12000多美元,等了近两个月。”
深圳的供应链密度带来的东西,不只是效率,是一场成本革命。技术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很贵,但只要进入深圳的产业链,价格就会被打下来。打下来,就能普及。能普及,就能改变生活。
第三,深圳的创新是“迭代式”。
一代不够好,二代改,三代追,四代超。在深圳,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竞争力。变的不是快慢,是快的方式。以前快在盖楼,现在快在迭代。
迭代速度的极致是空间上的物理压缩。譬如在南山“机器人谷”,深圳机器人产业链的本地配套率超过60%,约一半零部件可在方圆10公里内配齐,80%的部件在方圆40公里内找到供应。
这三个不同的箭头一致:放大器。
戴盟机器人是从香港科技大学实验室走出的团队,以触觉传感器为切口,在香港完成前沿技术探索,在前海推进产业化,再把产品和数据链路接向全球市场。也就是说,香港做0到1,前海做1到10,全球做10到100。
这就是深圳在全球创新网络中的独特位置。从0到1的突破固然伟大,但如果没有从1到10、从10到100的放大能力,再好的技术也只能停留原地。
共同点让深圳赢得尊重,不同点让深圳不可替代。
深圳可能不是源头,但一定是把一个实验室里的概念,在最短时间内变成人人可用的产品关键。
5
结语
一个月后,APEC领导人会坐在深圳的会议室里。
对APEC来说,深圳是亚太共同体最生动的注脚。深圳用四十多年证明,开放、创新、合作能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共同体”三个字最有力的论证。
对中国来说,这是从“与世界接轨”到“与世界共创”的节点。主办城市从上海、北京到深圳的位移,标注的是开放叙事从“接轨诚意”向“共创能力”的升级。
对深圳来说,30天不是终点,是又一次出发。1980年那个夏天,深圳站在没有先例的路口。2026年这个秋天,它又站在了没有先例的路口。
深圳从未停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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