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欢迎饭的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五个人坐成一排,脸上的神情都绷着,笑起来也笑得较为拘谨。领导当时说,咱们县好些年了,都没能一次招进来这么多年轻人,要懂得珍惜。菜摆了满满一桌,谁也没有动筷子。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快八年,头一个星期心里还挺高兴,想着总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能坐下来聊上几句了。可没几天,我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最先走的,是个四川来的小姑娘。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就问我,这水能不能直接喝。我说能喝,就是咸了点,喝习惯了也就好了。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喝了小半杯。后来我打水那会儿,看见她把杯里的水倒了,换成了自己带的矿泉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没作声。

我们这儿的水是真咸,属于地下水,矿物质含量相对较多,我喝了八年,早就觉不出咸味了。她喝不惯,也属正常。这个地方还刮土,一年当中总有那么几个月,一场风能刮上三天,窗缝里全是黄沙,早上能扫出一小堆来。我早就交代过他们,睡觉之前拿毛巾把窗缝塞上。有个男孩嫌麻烦,塞了两天就懒得再弄,后来天天咳嗽,咳了半个月,也走了。

那个甘肃来的小伙子走得最为干脆。头天晚上人还在,第二天早上床铺就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五个字,我尽力了。领导打电话过去,显示关机。听说他是连夜坐火车走的,两天两夜才到兰州。他到底尽力没尽力,我说不清楚,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是从哪一天起,才下定了要走的心思。

剩下的那几个,走得就没那么突然了。有一个家里催得比较紧,对象在两千多公里之外,两个人处了四年,家里说要是再耗上两年,那就散了吧。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跟我喝了顿酒,喝着喝着,眼睛就红了,说我也不想走,可实在是没办法。我说编制你都不要了?他说要编制干啥,人熬没了。

这话我没有接,心里其实有点烦。编制在我们这个地方,那是天大的事。我当年考这个岗位,考了两年还是三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难考得很,多少人挤破了头。他们倒好,才拿了一两个月,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你要说我真的怪他们,我又实在怪不上。二十出头的孩子,从四川、河南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坐上三天火车,下了车连本地话都听不懂,买袋盐都得在手机上比划半天,你让人家怎么待得住。这个地方是真的远,不是形容词那种远。回一趟家,汽车转火车再转飞机,两天才能到。老人半夜里犯了急病,你人却在三千公里之外,这又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宁夏的,走得最为安静,连张纸条都没有留,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我表弟去年也考了个外地的岗位,我没让他往这边来,他到了别的地方。我也没多说,就随口一句,想好了再动身,真要走就别后悔。这话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有阵子我自己也动过走的念头。这个地方的人情,不是三年五年就能融进去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人家往往要走亲戚,一屋子本地话讲得热火朝天,就你一个外乡人缩在角落里。可待得久了,又成了另一种闷,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工作在这儿,房子也买了,媳妇是这儿找的,娃也在这儿上学,你就成了这个地方的一块砖,再往外拔,是要带血的。我跟这五个年轻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能拔得出来,我却拔不出来了。

楼下小卖部的老周那几天见到我,问,那几个大学生是不是全都走了。我说走了。他说可惜了。我说是可惜。他说,也留不住。我说对,留不住。然后我俩就都没话了。留不住,谁也留不住谁。

开大会的时候领导还提起这事,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眼高手低,碰到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我坐在底下没有吱声。心里想,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吃不了苦,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可这个地方但凡能好上一点,谁乐意半夜里卷起铺盖跑。我又觉得,人家跑得也没有错,那错的到底是什么呢,我又说不上来。

前两天,那个四川小姑娘给我发来消息,说在成都找了份工作,工资还没有这边高,可晚上睡得踏实。我说那就好。她说了一句,谢谢这阵子的照顾。我说不用谢。其实我啥也没有做,连她倒水那件事,我都没有提过。

食堂后院里养着一只黄狗,平时就趴在那儿晒太阳,见着谁都摇尾巴。这阵子那几个人走了,它也没有什么反应,该趴着还趴着。座位空了有些日子,领导说月里还要补招。我把日历翻到了腊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