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到了坦桑尼亚第四天,才明白一件事:在这儿,你说一句“I'm Chinese”,有些人的眼神会变。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达累斯萨拉姆的驻地院子里啃馒头。他是我们公司派过去做工程机械售后的,二十七岁,头一回出国。走之前他妈给他塞了三盒感冒药,还逼他带了一罐子老干妈。

我说你别绕,说事。

他说,头一天我去市场买手机卡。

摊子是个小棚子,摊主是对母女。他说我要一张卡,怎么开通。摊主女儿二十来岁,皮肤黑,头发编成一小撮一小撮,穿着花布的衣服。她头也没抬,伸手说,二十美元。

林子说,货架上贴着价,十五。

她说,那是本地人的。

林子愣了一下。他说我还没说话呢,那个当妈的就从后头走过来,问她女儿说了什么,女儿回了句什么,她妈看了林子一眼,态度就变了。她把她女儿往后一推,自己站到前头,笑着伸出五根手指,说,五美元。中国人,五美元。

林子说,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她说错了吧。

他没敢买,出来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才知道,那条街上有六七家卖卡的,中国人过去,价格是要谈的。不是被宰,是有些店家专做中国人的生意,中国人买得多,给的价反而低。因为在这边修路盖楼的,一大半是中国队。

这才是头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他在工地上碰上的。

他们那项目在郊区,修的是一条路,边上有个村子。林子的活是给挖掘机、装载机做保养,成天一身油。村里的小孩,头两天远远地看,过了几天,就敢往前凑了。

有个小姑娘,七八岁,穿一条比她大两号的裙子,天天来看他拧螺丝。林子就从兜里掏糖给她,最开始给的是他妈塞的那种水果糖。

给了三天,第四天,小姑娘带了她弟弟来。

第五天,是她妈来的。

林子说,那女的走到他跟前,用很不标准的中文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林子一愣,说你还会说中文。

她说,她丈夫在这条路上干活,前年死了,是车祸。包工头是中国人,赔了钱,赔得比本地人多。她说她家那两间房子,是那笔钱盖的。

她说,中国人不赖账。

林子跟我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在电话里沉了一下。他说,哥,我那会儿就站在那儿,手上全是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说了一句,我说你丈夫修这条路,这路修好了,你儿子能走。

他说,她没听懂,她笑了笑,拉着两个孩子走了。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的事。

他因为一个配件的事,跟本地的经销商闹了点别扭。那配件得从国内发,报关走得慢。经销商是个印度裔,在这边做了二十年生意。他把林子约到咖啡馆,说你们这个效率,让我们很难做。

林子说,我们已经在催了,再等十天。

那人说,十天,我这条线上有四十台车要停,一天一台车得亏多少钱。

林子火也上来了。他说,那你们当初签合同时,配件库存在哪儿,为什么不多备。

两人谈得挺僵。

结账的时候,那个印度人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们家合作,不跟别人么。

林子说不知道。

他说,你们的售后,第二天就有人来。他说别人家的售后,第二天有人回一封邮件。

他说,中国人在非洲,靠的是这个。

林子那天回驻地,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个钟头。他说他忽然明白了,他这行手艺,在这边不是手艺,是脸面。

后来还有件事,是他临走前遇上的。

他们项目上要招几个当地工人,做辅助。来了三十几个人排队,最后要七个,都是体力活。里头有个小伙子,二十六七,瘦高个儿,英语说得利索,一直站在最边上。

林子他们招人的时候,那个小伙子走过来,说,我不挑活,什么活都干。他说他会开装载机,虽然没证,但开过三年。他说他母亲有病,要吃药。

那拨人里,比他壮的有一堆。管事的是个老工程师,姓吴。吴工看了看他,说,你怎么证明你会开。

小伙子说,你给我五分钟。

吴工让他上机,他把装载机开出去,转了一圈,一个铲斗下去,土堆切得齐整,回来的路上倒车,一把就停住了。

吴工当场拍板,要了他。

林子后来才知道,这小伙子以前就在中国人开的工地干过,上一家老板回国了,他没了活。他这三年一直在等,等哪家中国公司再来。

晚上收工,小伙子走到林子跟前,说了一句中文,说得磕磕巴巴。

他说,中国人,好。

林子说,他当时站在那台装载机旁边,满身是土,忽然觉得那句话特别沉。

我问他,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他说,一年零两个月。

我说,还去吗。

他愣了一下,说,去。他说这个月底就去。他说他妈不让去,说那边有疟疾有狮子有打仗的。他说他跟妈说,妈,那边没有狮子,工地旁边还是村,村里小孩天天管我要糖。

我说那你妈信了?

他说他妈信了一半。

挂了电话,我想起林子最后说的一件事。

他说他走之前,那个村里的小姑娘,端了个小盆,站到工地围挡外边,仰头看他。他走过去,小姑娘把盆往前一递,里头是几个煮熟的玉米。

她说,我妈妈让给你的。

林子说,他那天揣着那几根玉米,走了两里地,一直没吃。

他说哥,玉米是凉的,我那会儿,心里跟揣了块热的似的。

林子这月底就走。行李单他发给我看了,除了工具,头一样,三盒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