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四十九,湖南娄底人,原来在县里那个交通局下面的工程队干活。二〇一五年,我们那个省的一家路桥公司招人出去,去的是非洲,我报名了,签的是三年。本来干三年就回来的,结果我在那边一干就是八年。我去的是卢旺达,做的是那个公路,从路基、那个水稳、那个沥青,一路干过去。我今天要讲的不是路,是那边的人,尤其是那边的女人。

先把话讲前头,免得你们想歪。那些短视频上,一提非洲、一提中国男人在那边,就爱往那个男女那点事上扯。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要说的是一个我看了八年、才慢慢明白过来的东西,就是当地女人对我们中国人,有那么一个共同的态度。这个态度,我总结成一句话:**她们对中国人,是既敬着,又防着,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可怜。**

我一条一条讲。

先讲那个"敬着"。这个敬,是真的。我们中国人的工程队在卢旺达,是那种让人服气的。我们干活那个打法,当地人一开始是不信的。他们那条路,以前的修法,是那种土办法,慢,质量也就那样。我们去了以后,是那个标准化的施工,那个级配、那个压实度,卡得死死的,那个路基一层一层压,那个检测一层一层做。有一次我们的一个路段,那个监理来检查,那个压实度差了一点点,那个技术员当场就让那个施工队全部返工,重压。那个当地的一个工人,站那儿看着,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中国人是真干事的。

这个"敬着",落在女人身上是具体的。我们那个工地边上,有个村,村里那些女人,早上背着那个木薯、那个香蕉,走十几里地到那个镇上卖。我们刚去的时候,那条路是烂的,她们走那条路要一个多钟头。我们的路修好以后,她们走那个路,半个钟头就到了。我记得路刚通那个礼拜,那些女人走在新路上,那个笑,是真的。她们看见我们那些穿橙色工装的中国工人,会站着,会说一句当地话,那个词我不太会,大概意思就是"谢谢"。

还有一个事,我现在还记得。我们那个营地在村子边上,村里有个女人,做那个香蕉酒的,就是那种当地自酿的。她那个男人早年没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我们那些工人,天天上下工从她那个摊子过。她一开始是不敢跟我们说话的,后来熟了,她会给我们留一点那个酒,我们给她钱,她不要,我们就塞给她那个孩子一点糖。有一年她那个小儿子生病,发高烧,村里那个卫生所看不了,是我们队里的车,把人送到那个镇上那个医院的。后来她看见我们,是那种老远就招手的。这种,我觉得就是那个"敬"。

再讲那个"防着"。这个也是真的,而且你们要想明白它为什么。

第一,是那种文化上的距离。卢旺达那个地方,是那种很讲究礼数的,男女之间的距离,在公共场合是有的。我们那些工人,都是大老爷们,常年在工地上,说话嗓门大,动作大。有时候一个中国工人跟一个当地女的说话,说得很近,或者拍一下人家那个胳膊,在我们这是没意思,在她们那儿,是会吓一跳的。我刚去的时候也不懂,后来那个翻译跟我们说,你们不要那样,人家会觉得你是在冒犯。

第二,是那种经济上的。你要知道,在那边,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挣的那个钱,是她们种地好几年的。我们营地那些钱包、那个手机、那个吃的,在她们眼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有那么几年,我们那边也出过事,有些中国男人,在那边跟当地女的有了关系,那个男的走的时候,是把人家撇下的,那个女的孩子,就留在那边。这种事,一个村子里出过一次,这个村里所有的女人,心里都会记着。她们对我们的那个"防",不是冲着某一个人,是冲着那些事。

第三,还有一个更深的,是我们自己都常忽略的。卢旺达这个地方,你看它这些年,修路、盖楼、搞那个会展中心,那些大工程,很多都是我们中国人来做。当地人心里是有一个问号的。他们会想,你们来我们这儿,把路修了,把楼盖了,那个钱最后是你们挣走了,我们落了个什么。这个问号,在男人心里,是在那个政治上、在嘴上;在女人心里,是在那个日子里、在那个眼神里。她跟你打招呼,对你笑,可是她心里有一道线,这个线是她划的,她不会让你过。

最后讲那个"可怜"。这个话,是我琢磨了很多年才琢磨出来的,我说出来可能有人要不舒服,但我还是要说。

我说这个"可怜",不是我们可怜她们。是她们看我们,有点可怜我们。

你们想想。我们那个工地上,那些中国男人,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住的是那种板房,六七个人一间,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一堆。吃的呢,是那种从国内运过来的那个面条、那个榨菜。有个老张,四十多岁,在那边干了六年,他那个闺女从初中读到大学,他一次家长会没去过。有一年他那个父亲走了,他那会儿正赶着一个路段的工期,他没回得去。他在那个宿舍里坐着,一晚上没出来。我们那边的人,谁家里没点事。这些,那些当地的女人,是看在眼里的。

她们那边的日子,是苦的,可是她们的苦,是跟家里人在一块儿的苦,是一家人在一起熬的苦。她们看着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跟家里隔着几万里,钱是挣着了,可是那个日子,在她们眼里,是残缺的。那个卖香蕉酒的女人,有一次,是我记得最清楚的。她看我一个人坐在那个路边上抽烟,她走过来,说了一句当地话,我那个翻译跟我说,她是说,"你妈妈,想你了。"

所以你看,这个态度,就是这么三样拧在一起。敬,是因为我们真干活;防,是因为这里头有真的伤害,有真的距离;可怜,是因为她们自己过的是苦日子,她们看得懂我们那种离家在外、一年一年耗着的那个苦。

我在那边八年,最后是二〇二三年回来的。我回来那年,我们那个最后一段路通车,村里那些人,男人女人,都出来了,站在路边看。那个卖香蕉酒的女人也在。她那天没带那个酒,就站在那儿。她冲我挥手。我上了车,车一开,我从那个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路,那条路是我们一寸一寸铺出来的。我心里想,路是留下了,我们这些人,走了。她们对中国人那点态度,敬也好,防也好,可怜也好,最后都落到这么一句上:你们修的路是真的,你们的人,是过客。

我回国也两年了。我那个工地上认识的那帮兄弟,有的还在那边,有的回来了,有的去了别的国家。我有时候喝点酒,会想起那边。我想起那个路,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站在路边上的女人。我今天把这几句话讲出来,不是要给谁下什么判断。我就是想,我们出去挣钱的人,我劝你们一句,你在那边,你要干活,你要挣钱,这都没错;可是你到了人家的地方,你要把人家当人看。你那个钱,是会花完的;你给人留下的那个印象,是花不掉的。